凡煙小說

第一百零六章靜夜仙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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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對一的局面,讓漠奕的神情有些扭曲。他攥緊了袖中圖紙,突然眉頭一皺,竟是坐在地上像嬰孩般哭泣起來。這變化來得太突然,反倒把駱成威和洛靖陽嚇了一跳。他們互相對看一眼,林扶青和林澤堯則用手扶額,不想再看。

自家師父的性子,他們比誰都了解。外表端得是不動如山,內裏那個孩童心性啊,早不知轉過幾個彎了。

林扶青走上前去,伸手把漠奕從地上撈起來,聽他口中喊道,“世風日下!世風日下!你們幾個後輩居然聯起手來欺負我一個老人家!”

駱成威和林澤堯交換了一個眼神,後者朝他點了點頭。駱成威於是收起匕首,將扇子往脖子後一插,靠在亭子一角,悠閑看起戲來。

天醫林澤堯那裏可就熱鬧了,一個老人家抱著他的師兄的腿,哭得眼淚鼻涕直流,足足嚎了半個時辰。

期間洛靖陽一直註視著四周,漠奕出了城是來和人交換消息的,如果和他碰頭的人就在這附近,那漠奕鬧出的動靜這麽大,對方一定有所警覺。雖然很想將江默行繩之以法,但眼下還不能打草驚蛇。

畢竟一個曹嵐魁已經當場死亡。他的死帶走了太多秘密。一切一切,只能從江默行身上挖。

“阿煙,你看這附近,有江家的人麽?”

駱成威看她,“姐姐,你感覺出了什麽?”

“暫時還沒有,但我擔心。”洛靖陽不肯將雪魄歸入鞘中,仍在四處觀察。

駱成威拍拍她的肩膀,“姐姐,不要怕,我感知得到。”

“你?”阿煙有幾斤幾兩,洛靖陽還是知道的,她正想再提高警惕,忽然看見駱成威指尖一道藍光淡淡縈繞其上。

“阿煙,你什麽時候學會了巫術——”洛靖陽的音量在駱成威瞪大的眼睛下驟然降至最低,“瓊玉教給了你?”

“阿阮沒有和你說起過這個?”

“她還沒有來找我,只是托人帶話給我,她擔心你的狀態,想著先照顧你。”

駱成威眼睛底部湧上溫熱,眼眶酸酸的,他用力吸了吸鼻子,“我這不是好好的。”

“你一點都不好,”洛靖陽像從前一樣拍拍他的頭頂,“這次你本可以不跟過來的。”

“蘇前輩對我說,你有些事要天醫協助,我以為是你這段時間在皇宮裏,楚承望又對你下了什麽藥,所以跟著來了,”駱成威問她,“姐姐,他待你好麽?”

“我和他之間,從來不能用正常夫妻間的詞來形容。他是君,我是臣。”洛靖陽的白色衣袖拂過駱成威的面具一角,迎面而來的熟悉氣味讓他一把抓住洛靖陽的手,放在臉上反覆摩挲。

“姐姐,還好你回來了。”

平時放蕩不羈的二少在洛靖陽面前,乖巧溫順得像只貓。

“好了好了,知道你們姐妹感情好,別在此處展示了。”漠奕的聲音橫插進來,一卷圖紙丟到亭中,洛靖陽手快接過。

漠奕道,“你們快點看,自己記下來。這幅圖,我可還要拿去與人碰頭呢。”

“你是與什麽人互通消息?”

“江默行除了暗門,還有另外暗藏的江湖勢力。你們想加快腳步結束這局棋,其實,他也想。”

漠奕畢竟是丞相府的副管家,這句話從他嘴裏說出來,有些奇怪,按理說,他不該這麽快就松口透露這麽重要的消息。

駱成威還在想著,洛靖陽卻已經打開圖紙看了起來,口中言道,“多謝漠大夫。”

漠奕冷哼一聲,轉頭看到自己兩個徒弟一大一小,很明顯心都不在自己這兒,又哼哼兩聲,一甩衣袖站到別處去了。

“他沒給自己安排撤退的路線?”洛靖陽的記憶力很好,不出多久便將圖紙卷好,從亭子裏走出來,一直走到漠奕身前,雙手恭敬奉上。

“這局棋已到了最後,他不會退的。”漠奕深深看了洛靖陽一眼,拿了圖紙,大步離去。

“姐姐,我派人跟著他,我怕他臨時變卦。”駱成威說著也要走,被洛靖陽攔下了。

洛靖陽道,“放心,他不會。江默行沒想過退路,他也沒想過要改變什麽。快要結束了,從始至終,他都當自己是個看客。”

駱成威站直了身子,指尖藍光在這一瞬消失,“誰知道江默行這些主意裏,有沒有他出的。”

“我師父脾氣怪異,平素最喜歡給別人設局,他做推波助瀾的那一個,”林扶青道,“給你們添了不少麻煩,對不住了。還請到時,不要追究我師父的責任。”

洛靖陽朝這一大一小兩個人屈膝行了一禮,“他救過我的命,救過阿煙的命,今日又給我們提供了情報,就算他功過相抵了罷。另外,我還要代朝廷感謝二位。”

面對洛靖陽,林澤堯是不同於面對二少的,這個可是他昔日舊主的唯一血脈,當初聽到她還活著的時候,林澤堯實打實落下了眼淚。

林扶青受了這禮,林澤堯不受,急忙上來攙起她。

駱成威看著自己的指尖,道了一句,“你們敘舊罷,我去看看瓊玉。”每次使用巫術時,駱成威就會想起她,瓊玉的死在他心上落下一個枷鎖,不同於任何一個人,他總覺得她的死,他該負全部責任。

畢竟是他將她拖進來的。

經過林扶青身邊時,這個昔日起為駱成威和楚敬乾的關系到推波助瀾作用的醫聖道,“王爺讓我帶話給你,讓你別太過傷心,註意身體。”

“告訴你們王爺,江默行不倒,就別想我會倒下。”

他沒有接林扶青遞過來的藥,青色的小瓷瓶在林扶青手中尷尬立了良久,被他藏回袖內。老友是個癡人,他看這駱成威,也是個癡人。

郭瓊玉睡在天醫院子下的密室裏。她穿著素色衣裳,頭發上只挽一根簪子,是最幹凈聖潔的樣子。天醫在這間密室裏熏了藥,而她的身體,被天醫浸過藥浴,而後躺在這塊異石上。三者合一,維持保護著瓊玉的身體,讓她的模樣一如往昔。除了面色蒼白些,整個人看過去就像睡著了一般。

林澤堯在郭瓊玉身上,著實是下了一番功夫的。駱成威滿意現在這樣的情況。他走到郭瓊玉的身體旁邊,將野外采的一束花放到她手中。

“我聽說,蒼州那邊的人走時,手中都要捧一束花歸去。這裏是朝陽城,沒有蒼州大地那麽生機勃勃,這花兒開得小,你將就些。等江默行伏了法,我就立馬把你送回蒼州去,送回你從小長大的地方。”

“齊澤來信與我說了,他找到了你家的舊址,荒草叢生,數年來沒有人敢搬進去。當地居民都說,裏頭有冤魂藏著。你放心,你父親的案子,我姐姐的案子,還有受江默行迫害的無數官員的案子,很快都會沈冤昭雪。現在的情況是,雙方都在準備最後一搏,而且時間,不會太長了。”

“瓊玉,我姐姐還活著,可我到底懂了,往日你被我和阿阮,和君逸山莊隔絕在外,不得深入了解這背後的秘密,是什麽心情。你說你傻不傻,就為了一個我,可以忍這麽多,”駱成威說著說著,那面具之後早濕了一片,冰涼涼貼著臉頰,能清晰感知到臉上那道傷疤硌得慌,“我從未對你說起過,我的真實身份,是荊王妃。我臉上的這道疤,是楚敬乾和江綺蓉共同烙下的。瓊玉,我恨他,又沒有立場去恨。人家是馳騁戰場,戰功赫赫的荊王殿下,是丞相府中的千金小姐,兩個人自小就是青梅竹馬。我一個在外流浪多年的乞丐,硬是插到這對金童玉女中,還不自量力地以為……他心裏其實有我……”

淚水越聚越多,三年前與姐姐無話不說,三年後有些話,卻連姐姐都說不得了。他知道洛靖陽背負了太多,不忍再加在她身上,可是他已無處可去。到最後,只能縮在這方天地裏,與一個長眠的人訴說心事。

“瓊玉,你曾說過,我的眼睛很好看。三年後歸來,楚敬乾也對我說,我的眼睛還像昔日,你們都是怎麽了,我分明已經變了這麽多,”駱成威看著自己的手掌,“我分明殺死了那麽多人,我渾身都是血腥味,怎麽還會有蕭景煙那麽天真愚蠢的眼睛……”

說到最後,他像是脫力一般,靠在石臺上,努力緩解心緒。咳嗽聲過去,他攥緊手中染血的帕子,“江默行不死,我就不會倒。瓊玉,我還要親自送你回蒼州。不會太久了,你等著。”

這天晚上,駱成威做了一個夢。不是戰火連天的平城,不是恩怨癡纏的荊王府,是很藍的一片天,很綠的一片地。

那是,鐘靈毓秀的蒼州。

瓊玉穿著官家小姐的服飾,臉上笑意溫柔,不見了風塵女子的媚意。

她周身籠罩陽光,邀駱成威進到屋裏坐。

駱成威習慣地扶一扶面具,這才發現自己身穿女裝,長發,臉上很光滑,什麽傷疤都沒有。他怔在那裏。

“我早知道你是女子了。”郭瓊玉為她斟上一杯茶,發絲自肩頭滑落,她耳上戴兩粒玉石,與她的人一樣溫婉。

駱成威一笑,雙手接過,坐在這鳥語花香的庭院中,“這裏是……郭府?”

“是,這裏是我童年最喜歡的地方,”郭瓊玉不坐,靠在廳堂前的柱子上往外一指,“你看,是不是很美。”

駱成威點頭,冷不防她回身走到自己面前,“原來這就是你的真實模樣……眼睛還是認得到的。”

陽光從她身上過渡到自己身上,很久沒有感覺到這麽暖和了,他輕松一笑,“蕭景煙是蕭景煙,駱成威是駱成威。兩個人不一樣,自然眼睛也是不一樣的。”

“蕭景煙……這名字聽上去,有幾分傷感的意味。”

“是。”駱成威想到取名之人,心上劃過惆悵。

郭瓊玉點點頭,在他身旁坐下,“可是二少,蕭景煙也是駱成威啊。你的眸子過了三年依然沒變,說明在你心底最深處,你在意的東西,在意的人,從來沒有變過。只是走的路不同了,你必須要做一些不同於往常的事罷了。”

“瓊玉……”

“二少其實一直都在演戲,你撐得很累,我知道,但是,就快要結束了,”郭瓊玉的手指很溫柔,很溫暖地撫過他的臉頰,“再說了,我還等著你,帶我回家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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