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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章蘭臺之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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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了一夜暴雨的蒼州格外神清氣爽,這爽朗天氣還帶了一絲秋意悄然泛起。帛水城四面環水,叫駱成威看著看著,便想起恒江大島上那座氣勢恢宏的夙央城來。

帛水城的君逸山莊分舵恰巧設在離別院不遠的地方。大清早的,就聽見那一塊傳來紛雜的腳步聲,也只一瞬,伴隨馬兒嘶鳴的聲音,周遭再度安靜下來。

駱成威知道,楚敬乾會在今日啟程。他先前沒來同自己道別,只對齊澤說了一句,“看住蒼州。”

這是要君逸山莊留在這裏善後的意思了,駱成威想。

“二少,我們……真的不去送送麽?”郭瓊玉的巫術堪稱精湛,但外貌看上去著實柔弱。每每外出行走時,分舵上下眾人都會特意叮囑讓她多穿些。駱成威回頭看她,蒼州尚未冷下來,她身上倒穿得厚實,他便對她笑了一笑,暗想果然莊內這些人和他一樣,縱使知道她會巫術,也還是忍不住把她歸為弱女子一流。

郭瓊玉行到他面前,憂心道,“二少,你感覺好些了麽?”二少站在窗邊,光線明亮,任誰一眼看去,都會覺得他的臉色與之前相比,並沒有好看多少。

駱成威自己心裏也清楚,前些日子流雲城重傷,將他本就不好的身體再往下拉了一截兒,在那種情況下還能殺出一條血路,大夫都覺得他能撐到如此,算一種奇跡。

其實也沒什麽奇跡可言,他只是覺得自己不能倒,不能讓躲在暗處,躲在朝陽城裏的人拍手稱快。他已不是蕭景煙,知道在這種時候除了扛著別無選擇。於是他毫不猶豫地扔掉裝著藥的瓷瓶蓋子,將所有丸藥盡數倒入口中。

原本就被提前透支了的身體,此刻更是虛透了。然而,他不能停下。

“送什麽,我們還要和他們一道上路呢。”駱成威佯裝輕松地道出事實,將視線投向窗外。

“二少?”駱成威的話讓郭瓊玉有些意外,荊王殿下走時特意囑咐齊澤留在此地繼續完成清剿任務,這不就是間接告訴二少,讓他在蒼州靜候消息麽,而且,“二少你也已任命齊澤為蒼州總舵主,代你接下朝廷的清剿任務,怎麽又說要和荊王一起上路?”

駱成威回答著,阿阮的聲音蓋過了他含糊不清的解釋,“瓊玉,我也讚成我們一路跟著回京。不過上路的只有我們,蒼州這邊的勢力並不跟來。”

“阿阮姑娘的意思是,我們怎麽來,就怎麽回去?”

“不。只是京城的博弈馬上就要開始了,朝陽城那邊,我們不能不顧。但瓊玉,蒼州是你的故鄉,你可以留下——”

“你們去哪裏,我就去哪裏,”郭瓊玉的神情由最開始的不能理解,逐漸變得明白堅定起來,就如同她當初義無反顧追隨二少同往蒼州一般,“我這兒就那一句話了——我們怎麽來,就怎麽回去。”

駱成威停下手中搖晃的扇子,註視了她良久,最後說道,“好!”

“來時大搖大擺,這次回去,暗中跟隨秘密回京的人,換成我們了。”駱成威看著帛水城四面八方的流水緩緩朝一個方向匯聚流淌,想象著各路諸侯也如這流水一般,在這兩日陸陸續續進了荊北州朝陽城的大門,這其中,就有那些手握一方兵權帶著衛隊進京圖謀不軌的人們。

二少沒有時間再在蒼州耗著了,“荊王和征西將軍在明,我們在暗,等他們的軍隊一上路,我們就從帛水城出發。”

話音剛落,分院便傳來整齊劃一的腳步聲。駱成威側耳傾聽,那聲音慢慢慢慢走遠了。盯著朝廷隊伍的人回報說,楚敬乾帶著人走了官道。

駱成威滯了一刻,“他們之前,不是計劃走小路麽?”

他腦海中閃過齊澤匯報時的臉,那時他的神情專註認真,還和自己討論了路上可能會發生的情況。如果齊澤也不知道,那就是計劃突然改變了。

“齊澤回莽青城了嗎?”

“回二少,齊舵主在外安排人手。”

“叫他進來一趟。”

駱成威靜靜在窗口等著,看樓下還滴著水的花架下一個青年低頭穿行而過,姿態從容,然而腳下速度並不慢。

“二少,我剛才收到消息,說朝廷的兵馬改走官道回京。”

駱成威將欲問出口的話壓下,向他點了點頭。

這個齊澤,知道自己叫他來所謂何事,並且在見他的第一句話就解釋得清清楚楚。駱成威相信他不會跟著楚敬乾一道瞞著自己。倘若楚敬乾沒有和齊澤說,那麽自然也不會同自己說。駱成威推測,楚敬乾此舉除了想避開極易讓暗門藏身的密林之外,還有把暗門的註意力全數吸引回朝廷軍隊身上的意思。

可是這時候,要君逸山莊二少的命已經沒有多大意義了,很明顯江默行一定會先阻止朝廷的罪證和軍隊抵達朝陽城的。他們這樣大張旗鼓地上路,不比走林間小路安全多少,甚至更加危險。

他為什麽要做這樣的決定?

難道是為了因重傷休養的自己……駱成威克制自己不往那方面去想。在這種時候,計較這些兒女私情一點意義都沒有,一切當以朝廷為重。畢竟那是連姐姐也奉獻出了生命和血淚的朝廷,駱成威即使再恨,依然做不到眼睜睜看著江默行得逞。關於楚敬乾與自己在蒼州的賬就讓它爛在一邊吧。荊北州那裏,肖瑜玦的兵是不用出了,那麽除了這支在路上的朝廷軍隊,本來那支組織起來準備奔赴蒼州的軍隊是否還存在於朝陽城中呢?

“二少,馬車已經雇好了。”底下人的說話聲勉強將他神思拉回,他往身後一瞧,才發現阿阮,郭瓊玉,齊澤三個人皆是憂心忡忡地看著他。

“我沒事。齊澤,我們走了之後,你千萬小心。暗門雖然已經衰落,但畢竟百足之蟲,死而不僵。”

齊澤朝他鞠了一躬,再親自送他們上了馬車,行禮道別。

君逸山莊多年忍辱負重,就看今秋這最後一搏,車輪朝前滾動的那一剎那,阿阮禁不住握緊駱成威的手,喊了一聲,“二少!”

駱成威懂她,懂整個君逸山莊。

“我們的人已經全部進京了,對嗎?”

阿阮用力點點頭,“山莊對外宣布歇業重整,銘叔已帶人入京,只留幾個人看守。”駱成威亦點頭道,“平城才是他們的歸宿,君逸山莊這座世外桃源,於他們而言與牢籠毫無區別。”

“當年沒追隨大將軍一起去,如今走到哪裏,都是牢籠。”

阿阮的悵惘成功感染了郭瓊玉,她掀開車簾,將一個局外人的嘆息聲送出去,悠悠隨水一同流向未知的明天。

楚氏皇族在建立瑯華王朝後,在秋天定下圍獵的日子,並在朝陽城郊的蘭臺之地將此處劃為皇家獵場,並給秋獵取了一個好聽的名字——蘭臺試劍。

每年秋初,各路諸侯都要在此,和皇帝一道參與狩獵,彼此聯絡一下皇族成員的感情。

景元七年,夙央城內楓葉紅遍的時候,最後一位諸侯帶著衛隊入了京。

等人都到齊之後,楚承望選在鳴鳳臺上設宴款待。看著各懷心思的自己的親戚們,含笑舉杯,飲下了第一杯酒。他們彼此都心知肚明,此次蘭臺試劍,獵的是皇權。

楚承望的眼掃過座下每一個舉杯相賀的侯爺,那些或真或假的笑意交織成一片其樂融融的景象,叫他看了不由得跟著應付著笑起來,又添一杯酒,飲下時看到禦花園一角探出頭的楓樹紅得像血。

他想象這滿座親人團聚之景,過不了多久,就要全數變成鮮血淋漓的模樣,眸色一冷,不期然與座下江默行這只老狐貍的視線對上了。

江默行曾經給他的江山提出不少好建議,只可惜野心太大。

兩人對看一眼之後,江默行朝他舉起酒樽,放到嘴邊卻並不急著飲下。數年朝野默契,讓楚承望明白江默行這是有話要與他說了,便趁著座間推杯換盞之際,借口醒酒而從座椅上下來,往外走去。

江默行與他在梨花林中碰個正著。

這位奸相的第一句話是,“皇上,距離蘭臺試劍日子不遠了,臣鬥膽問一句,後宮之中可安排好了隨行伴駕之人?”

楚承望亦是毫不客氣,“定下了,就只可惜,關於蘭臺試劍的事宜剛準備完,朕的後宮就出了事。”

江默行見他滿臉惱怒之色,不同以往,心下想道就算是小皇帝演技好,他也不能把人家後妃與侍衛私通之事說得太徹底,便只含糊帶過,著重提了一句,“能做到貴妃的位分,說明娘娘品德是過關的,此事是否有人栽贓陷害?”

“朕當時也在場,人贓俱獲!江丞相,此事萬萬不要再提!”楚承望不欲多言,心下計算好時機,佯裝生氣拂袖而去。

江默行在人走了好長一段時間之後,在原地憤恨一跺腳,幾乎要把地磚踏碎!本身讓曹嵐魁代行逼宮之事就已經是他的臨時計劃,陳麗柔這會兒又出岔子!他的眼珠轉了幾轉,暗叫自己不要著急,數十年都等過來了,無數大風大浪都見過了,難道還怕這個麽?

此路不通,換條路走就是了。

冷靜下來的江默行在梨花林中再立了片刻,就是這片刻,一個更為大膽的計劃,在他腦海中成形。

為了成功,他必須,也已經是不顧一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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