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七十七章盡此餘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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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真的是那樣,你應該會和你的未婚夫成親,生子,在平城長大,估計也在平城老去。”

楚承望提到嚴銘時,很少有這麽心平氣和的時候。洛靖陽忍不住回頭望他。

沒有想象中長久的凝視,他其實一直看著遠方出神。

船槳慢慢劃著,這一路都是皇家秘密保護的地帶。山水中,除了他們這兩個孤魂野鬼,沒有其他人——因為這一條水路是當年修建夙央城時特意給皇室成員留下的逃生之路。

洛靖陽想到這裏,突然就明白了,“你是在害怕?”果然曹嵐魁進了曲風坊的事情,他還是放在心上的。或者,不僅僅只有曹嵐魁的事情?

“你是不是知道了什麽?”她再問時,看見他從懷中掏出一個彩紙折成的風車。

“子宇給蕭景煙折的時候,碰巧被我撞見了,我就讓他教了我,”楚承望難得地低下了頭,收起平日裏談笑自若的模樣,風車抓在他手裏,邊角起了皺。他一把將它塞進自己懷裏,能感覺出他的手有些抖。

洛靖陽蹙眉,又聽他說了一句,“我不知道你喜歡什麽顏色,所以拿了一張紅色的,你將就些。”

楚承望語氣低沈,與平日裏大不相同。不像,太不像了。這只妖孽一定是遇到什麽事情了。就在方才,這個人舉動之間,居然能被她捕捉到一絲倉皇。

“到底發生了何事?”洛靖陽要將風車往旁邊一放,語氣嚴肅,“陳貴妃?曹嵐魁?還是江默行?還是……莽青城?”

“聽說嚴銘曾經想帶你離開,就從這裏走?”楚承望伸手阻攔她的動作,那支風車被她纖細手指捏著,在半空中搖搖擺擺,隨時會掉入江中的樣子,他的心懸到嗓子口,又暗笑自己沒出息。

如果一個月以後,他還坐在龍椅上,今晚的自己,是不是太丟人了?可是如果連一個月的期限,對方都不給自己,那他還是抓緊在今夜把話說完罷。

看來眼前的女人也還不知道,陳貴妃是江默行一手培養出來,再經由別人獻給自己的。自己的線都鋪在荊北州以外,江默行卻接連將棋子插進靠近他心臟的地方。前朝是這樣,沒想到後宮也是。

如果不是這個女人偶然撞見,他動用宮中後備之人前去調查,還真不知曉,原來一向被圈養在深宮中的女人也是不簡單的。

蒼州那邊不知道還會攪出什麽動靜,而朝陽城內的敵人勢力之強也遠遠超過他的想象。這瑯華王朝裏,究竟還有多少是他沒有抓出來的?或者不用等到他抓,就能被人用劍尖逼著退位了。

成王敗寇這個道理他懂得,無需多言。只是在那之前,還有什麽話,先一並說了罷。

“對不起。”

洛靖陽手中風車終於沒抓穩,晃了兩晃後落入水中。她看著這個低著頭的男人,一時難以置信。

“嚴銘其實就是當年許文志的兒子,是和你指腹為婚的未婚夫,許雁銘,是吧?”楚承望將頭擡起來,這個女人在他面前,神情從來都不是豐富的,此刻卻大為驚訝。驚訝過後還努力試圖恢覆平靜,“他已經成家了。”

洛靖陽在保護他。

可她以為自己還是不願放過那個男人?不不不,就算得不到她的心,那她也成為他的人了。這事已成定局,誰都改變不了。

“對不起。”第二次說出口,丟掉船槳伸出雙手擁抱她。

不該對你下毒,不該逼你替未婚夫挑選妻子,不該送你去忽澤和親,不該把你丟在火海裏不管。他從未想過自己如果不是皇帝會如何,可此刻他真心實意地憧憬著,如果自己不是這瑯華的帝王,只為這個叫“楚承望”的男人活上一遭,他一定會把她寵上天去。

他將頭埋入她頸間,感覺懷中身軀要多僵硬有多僵硬。

洛靖陽恍惚之間感覺到,抱著自己的男人是不是流淚了?除了這一句“對不起”外,他好像還說了什麽,很含糊,一閃而過,自己再怎麽努力也聽不見。眼下這個情況,萬一這只妖孽再做出什麽驚人之舉,比如突然跳入恒江,那他要她怎麽辦?

“你說清楚些。”語氣更加嚴肅,伸手就要推他。

楚承望極力忍住心緒,再三深吸氣後,一把放開了她,“往這條路出去,就能直通朝陽城外,你記住。”

“什麽?”經歷了太多早已淡定的洛靖陽,此刻真的也想把這個男人丟進恒江裏。為什麽他都知道自己是忠誠於誰了,還不肯放下防備呢?每一句話都能繞好幾個彎,以前是,現在也是。

“夜深了,回去罷。”楚承望搖著漿,熟練地把小船掉了個頭,像此前他做了無數次一樣。

誰都不知道,這是他幼年時常和自己玩的出逃游戲。小時候不明白,只有權力才是保證自己不被欺負的唯一法寶,還總想著要擺脫這個尊貴又著實令人痛苦的身份。

楚承望一面劃,一面細細打量兩岸景致,仿佛看到幼年時的自己,還在利用這些景致當做標記,記錄一下自己又逃離了夙央城多遠。這種童年的樂趣一直持續到母妃被皇後陷害。

這麽多年了,這裏一切如故,好像變的只有自己。

對面坐著的女人似乎也平穩了情緒,又是那毫無起伏的空白面容。

如果沒有許雁銘,你會愛上我嗎?

楚承望啟唇,“靠岸了,陽兒,今夜的散心滿意否?”他甚至察覺到自己臉上還掛著笑。

果然,就如他適應了夙央城一樣,這張面具,他怕也要戴上一輩子了。

洛靖陽扶他的手腕登上岸,那雙眼還是那麽冷,“你什麽都不告訴我,讓我怎麽幫助你君臨天下?”

楚承望伸手幫她把發絲別在耳邊,聽見心底的嘆息聲,是不是在你的心底,到我的身邊來,除了因為這個,再沒有其他?

“好啊,以後我什麽都告訴你。”他笑得異常開心,視線縮成一條縫,知道了有些事註定只能獨自埋葬。

不是自己想說,那個人就一定想聽。還好,她這樣抗拒,如果真的應證了那個如果,那麽他也不算丟人了。

反正沒人會在意。

“衛常仁沒醒,躺在鷹正對面,我和禦醫演了一場戲,讓他以為衛常仁死了。”

身後的女人靜靜說道,“鷹正對衛常仁很忠心,自己的主人一死,他就開口供出了背後的一切,是嗎?”

楚承望的腳步頓在原地,等洛靖陽往旁邊繞道,越過他要走到自己身前時,一把打橫抱起,“當得起做朕的女人。”

洛靖陽眼皮向上一翻,不去看近在咫尺的人,“你想我怎麽配合你?”

終於還是說回了正題,他們之間說的最多的話題。

“君逸山莊的莊主駱銘,其實是當年洛府在京城的管家,洛舒明,對吧?你父親的舊部,除了三年前跟著你重返平城的那一支軍隊,還有相當一部分人留在了君逸山莊,後來在二少的帶領下,這群人進了京,打算繼續為你洗刷家冤,對嗎?”

叫習慣了二少,再改口叫她蕭景煙,楚承望有些不適應,索性就一直以“二少”呼之。

“你都知道了。”洛靖陽看著宮門離自己越來越近,仿佛如夢初醒般回首望著這一座陷入沈睡的朝陽城。

宮外的一切,都比夙央城好太多。

讀懂了她眼中突然閃現出的光,楚承望陷在陰影中的臉難得地展現出苦笑的樣子。原諒他一直自私,就是不願意放手。明知她不可能離開,還是想用盡一切辦法再給她上一重枷鎖。

“你喜歡男還是女?”楚承望問出這句話,不顧她渴望的眼神,抱著她走入了洞開的宮門。

“什麽?”今晚這只妖孽抽風次數太多,很多話她都沒有聽懂。

楚承望還在笑著,避開後宮的耳目,一徑往鳴鳳臺這邊來,“孩子。”

“不可能!”

這一次的反應大了些。他本來應該生氣,卻又覺得高興。原來扯回自己身上,還能有事情讓她的情緒有所變動。

“話別說太早。”楚承望本來想這樣回,忽然想到一個月之後,他不知是死還是生,於是笑了笑,“算了。”

這種事情,只能聽天由命罷。

雖然,他的命一向不很好。

銅錢節前後幾日,蒼州這邊一切如故,這塊地方的人們有著自己的歷法,不和瑯華其他州部一樣。

郭瓊玉的房間被從二樓調到三樓,當她搬動行李的時候,前來幫忙的是一位瑯華族打扮的女子。她的腳步停在門外,往裏頭行了一禮,“郭姑娘好,阿阮姐姐好。”

阿阮冷眼瞧她,眉目溫順,低首靜候,一望即知極有分寸,不該聽不該看的絕對不碰。她於是點了點頭,發問道,“原先那個姑娘呢?”

女子只略微擡頭看了她一眼,隨即又把頭低下去,“黎姐姐有事回京了。”

應該是有人將她調回去的吧。阿阮面上劃過遺憾之色,“本來還想還她一樣東西的。”她伸出手,攤開的手掌上靜靜躺著那日撿到的銀質墜飾。

女子伸手欲接過,不料阿阮突然又將東西收了回去,“那麽你的黎姐姐,什麽時候回來?”

“這個奴婢不知。如果姐姐真有心要還,奴婢可以代為保管,等黎姐姐回來了,再拿給她。”

女子還是那般文靜乖巧的樣子,說話倒是不卑不亢。阿阮微笑註視著她,她也報以一笑,伸出的手還停留在半空。

阿阮慢慢翻轉手腕,在離她的手掌還有些微距離的時候,驀然松開了手,那枚銀飾掉落在地,發出清脆聲響,“但願她還回得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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