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七十一章春花秋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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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靖陽不用回頭,她只用耳朵就能分辨出轎子的去向。那麽一頂耀目的棗紅色轎子,跟隨在旁的婢女亭亭玉立,坐在轎內的人更是非常驚艷的一個人。

只是……阿煙身上的毒……

洛靖陽皺眉。那麽美的臉龐,那麽規矩的小姐風範,也能有那樣歹毒的心腸。

鑼鼓聲震天中,一輛輛馬車緩緩從街道中央駛過,扮演神明的人穿著裝束站穩在車上,各色風車從街道那頭擲到這頭,早把馬車裝滿了,跟在馬車四方的童子手裏還拿著兩個竹籃,看哪個路人有緣能將風車投進籃內。

參與的人實在太多,銀發公子看了一會兒,找準縫隙一路擠進去。洛靖陽纖長手指被他握在掌中,還是冰涼。即使梁春回告訴自己,她的身體已經好轉。

那大概是她總不願待在自己身邊的緣故吧。

楚承望這樣想著,習慣性地上揚嘴角。前頭偶然瞥見他的女子張大嘴不再顧手中未擲出去的風車,“敢問公子——”

洛靖陽想著心事,不提防前頭帶路的人忽然一個使勁把她攬入懷內,聽語氣是笑著的。不過這妖孽真笑假笑都一樣,她懶得分辨,也就不擡頭,隨他去。直到感覺落在身上的目光有些異樣,她蒙著面紗的臉微微向外轉,看正欲朝自己開口的女子自覺把話咽了回去,然後往旁邊讓開了道路。

妖孽是對她說了什麽?這姑娘方才的眼神,怎麽和當年在後宮中那堆女人望著自己時候的眼神一模一樣?

洛靖陽垂下眼皮,她的好奇心很少,對這些事情更是不怎麽關心。

越走到前面,人潮越多,楚承望幹脆把洛靖陽整個護在懷裏,觸到官兵用長槍攔著的防衛線後,他問她,“風車帶了麽?”

懷中女人不知何時學了他的樣子,慵懶往外一瞥,清冷眉眼透出些許媚態,聲音亦是酥酥的,“我哪兒有什麽風車,往常都是阿煙——”

她閉口不言,那雙眸子冷冷倒映著街道兩旁歡聲笑語的人們。

楚承望聽到自己內心深處傳來的嘆息聲,他張了張嘴,到底還是沒她對說出那句話——你沒有,我有的,都折好了,帶給你擲。

他用兩條手臂將她困在懷裏,站在最前方的位置,看著一個個由人裝扮成的神明站在馬車上走遠。

從第一個,到最後一個。

他自覺懷裏的風車藏到發燙,不得已穩住心神,“平城不過立夏節麽?”

周圍人群陸續散去,恢覆冷清的街道上有些狼藉,銀發公子的姿勢無甚改變,被他護在懷裏的蒙面女子不知為何眼圈兒有些紅。

“那兒十二個月裏頭,有七八個月都是冬天,不是冬天,也分不出來春夏之間有何區別。”

“嚴銘和你在那時候,就沒有一起過過節日?”說到後半句他的口音有些含糊,暗惱自己怎麽還是介意說出了口,然而前半句懷中女人很明顯是聽到了,她的身體抖了一下——所以他不得不強作鎮定,假裝若無其事把後半句補充完整。

可惜他的偽裝不很成功,洛靖陽覺得這句話就不像是楚承望會問出口的話,更像是一對鴛鴦中男方吃醋了的表現。這樣的語氣放在他們的關系裏太顯突兀,不過楚承望一向不按常理出牌,自己也只好見招拆招,“我嫁給了你,我也給嚴銘挑選了新娘。”

言外之意是,你還有什麽不滿意的?

楚承望將頭埋進她脖頸間,雪白發絲披散下來,與自己的黑發混到一處,“你的人在這兒,你的心呢?”

“死了。”洛靖陽推他的動作在下一刻改為環抱,楚承望的驚喜只不到一下,洛靖陽小聲道,“曹嵐魁。”

她是讓自己背對著那個新上任的朝廷太傅?難怪突然改推為抱。楚承望暗笑自己多情,洛靖陽本就是為了這江山才來到自己身邊,對坐在龍椅上的人她一點都不在乎。今日若換了他人,該怎麽做的,她依然會怎麽做。

於是楚承望勾起唇角,貼上她耳畔,“難得你這麽主動。”

洛靖陽的語氣沒有半分改變,與從前一樣清冷自持,事實上除了在瀚奕殿休息的那次,這女人為了尋求答案主動獻吻,其他時候她對自己這個夫君總是壓抑克制的。

洛靖陽剛想開口說,君逸山莊的二少寫了回信,除了粗略講述了他在西南蒼州的具體地點以及下一步行動以外,還讓她註意新上任的太傅曹嵐魁。西南地區的事情好講,她可以拖一兩個人冒充,唯獨最後一點,有些難辦。

思前想後,她道,“那個曹嵐魁,是朝廷新的太傅。在此之前,有關這個人的事情,幾乎沒入過我們的眼,其他官員對此人也是少有提及。現在突然就獻上一份完整的暗門在西南蒼州的勢力分布圖,總讓我懷疑他根本不是調查,而是原本就和暗門有染。”

西市各處商館生意正旺,走在人多的地方談機密的事情,總覺得看誰都沒安好心。

楚承望終於松開了手臂,一只手順著她胳膊的弧度往下拉起她的小手,“江邊夜景歷來是不錯的,去看看。”

“可是——”因著這一通耽擱,周圍行人已經有很多註意到身側那只妖孽了,洛靖陽不敢再提,亦沒有挪動腳步。她只用目光盯著,一直看到曹嵐魁借著人群的掩護,平安無事踏入曲風坊。

“我們跟上去。”洛靖陽說著便要往回走,走了兩步發現那個白了頭發的男子站在原地凝視自己,腳步不曾挪動半分。

“這種事情,自有專人去做,不用管。”楚承望走的方向與曲風坊正門不一致,洛靖陽被他使大力往前拉著,“這不像你。”

三年前一說起有關朝廷的政事,他都把其他一切扔在旁邊,受寵的妃子也好,自己的情緒也罷,他是都不管的。怎麽如今和他說起,他卻要她別在管這個了呢?

“是不是你覺得,我不再是皇後了,就沒有資格再插手你的事了?”

“陽兒,你能想得那麽多,真令我敬佩。”

楚承望最後停留的地方,是西市曲風坊設在樓外最大的舞臺,“記得嗎?這裏是你第一次進京獻舞的地方。其實我第一次見你,就是在這裏,立夏節的時候。曲風坊的老板告訴我,你從青樓裏贖了身,又沒有其他謀生的本事,只好靠跳舞為生。”

手中那人不自覺握緊的拳頭告訴他,身後的女人沒忘。

同樣的,他也沒告訴她。自從她走以後,每一年的立夏他都只敢站在最外圈,看著人頭攢動中,當初由她教出來的弟子上臺演繹她的舞蹈。

弟子們並不總是按照原樣演的,他們有經過改編,但最後一支一定是完整的。楚承望靠著柱子站立,朝前來找人的侍衛比出“噤聲”的模樣,他在等配樂聲起,然後讓現實告訴他,當年的人不再了,當年為她彈奏樂曲的人也不在了。

洛靖陽走時沒給他留下一絲一毫的念想,她一把火將那座冷宮裏裏外外燒得幹凈。蕭景煙會琴,可她的琴聲連楚敬乾都不易聽到。國宴上她挺身而出的時候,誰都沒想到一個流浪在外十八年的野丫頭會彈琴,包括她的夫君。後來楚敬乾找遍瑯華有名的樂師,卻再無法求取有人能彈出同樣的曲子。

靠近她,胸膛上傳來抵觸感,這個女人又在抗拒自己親近她。然而他現在不在乎這個,舞臺上的歌姬舞姬各自準備完畢,樂師端坐將琴弦調好。樂曲聲響起來時,楚承望牢牢錮住這個要跑去簾幕之後的女子。

“當年蕭景煙彈奏的曲子,子宇琢磨著,能覆原個八九成了,你今日這麽激動,看來他的努力沒有白費。”

洛靖陽的步子僵在那裏,是啊,此刻阿煙在蒼州,她不可能會來這裏。而且……如果楚敬乾真的用心,他不可能不會發現阿煙的破綻。

身後的男子說,“你會為了這江山社稷重新回到我身邊,你說,蕭景煙又是為了什麽,才會回到子宇身邊呢?”

跟了楚承望這麽久,他的語氣哪一句是稀松平常,哪一句是暗藏玄機,她早已清楚,舞臺上的表演進行到中場,楚承望和她的位置換成了二樓雅座。在這上面視野雖然開闊,卻只能看到舞姬的背影,所以鮮少有人上來,談話得以光明正大地進行。

洛靖陽直覺楚承望知道了什麽,然而不等他主動挑開,她自己斷然不會先說。這只狐貍總以一副勝券在握的樣子徘徊在別人的陷阱處,以為他要跳下去了,結果死的還是挖陷阱的那個人。

她在等,楚承望也在等,雙方過了很久,沒有誰先開口。

最後一支舞蹈洛靖陽熟悉得很,楚承望只拿雙眼望著她,看她仿佛就是純粹來欣賞舞蹈一般專註的側臉,最後有幾分掃興地從懷中掏出紙條,“這些日子你和駱宅裏的人聯系倒是挺緊密的。”

洛靖陽端坐姿勢無甚改變。

楚承望慢慢將紙條展開,一字一句讀出上面的字,“讓阿煙小心跟著荊王一道去蒼州的暗衛。”他讀畢,伸出手指慢慢撫摸她蒙著面紗的臉,呵出的熱氣噴灑在她面部,到頸間,最後他保持著彎腰的姿勢,遠看就像在和女子親密的模樣。

可他說出口的話,讓洛靖陽如墜冰窟。

“你要是早點讓我知道,君逸山莊的二少就是駱成威,我也就不會讓他們到了莽青城,就先殺了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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