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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八章莽青山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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幽暗地道內傳來腳步聲,外頭夜深人靜,裏面也只有數叢火苗熱鬧地舞動著,在這一面面石墻之後,藏著瑯華幾百年來的秘密。

這裏是蒼州的死牢,不對外公開的死牢。囚禁於此的人,都是權力鬥爭的犧牲品。人物有大有小,統一被關在這裏,由這邊的司獄長從他們嘴裏撬出當權者想要聽到的秘密。

這樣的死牢,從瑯華王朝建國初就開始了,每個地方都會有。蒼州這裏因為二十一年前的叛亂,將整個死牢都往上擴了一個規格。當年那場劫難,死在這座囚籠的人數不勝數。

楚敬乾走在後面,征西將軍嚴銘在前頭帶路,除了荊王殿下提問時他會開口回答,其餘時間一律是沈默著的,此人就連回答都異常簡潔。

楚敬乾知道皇兄把他調往外地的用意,是想讓他助朝廷一臂之力,甚至讓前皇後蘇氏親自幫他挑選妻子,以此破了嚴銘與皇後過從親密的謠言,更顯出他拉攏嚴銘的決心。

嚴銘原先在京城時,楚敬乾與他也有過接觸。那時皇兄還問他,覺得這人怎麽樣。

楚敬乾想了想,歷數此人種種,發現優點大過缺點,最後他添上一句,“有大將之才。”

那時的皇兄黑發還未變作雪絲,自己說一句,他便點一次頭,重覆了自己說過的最後一句話,“有大將之才啊……”

楚敬乾低頭一拜,“如此人才,皇兄理當重用。”

他看出楚承望猶豫之態,卻不知他為何猶豫,往常這樣的人到了他跟前,他是不舍得放走的。如果是為京中流言……

“皇兄,流言無稽。”這一句,卻是擡頭直視龍椅上的人了。

楚承望從奏疏中分出一眼給自己的弟弟,隨後負手於背,緩緩步入瀚奕殿內的書架迷宮中,“朕知道。”他的背影遠去,將這一室寂靜留給自己。

皇兄很少如此失態。楚敬乾猜不透緣由。僅僅過了一日,就傳來那時還是皇後的蘇舞陽親自為征西大將軍遴選妻子的消息。

“家裏人都還好吧?”楚敬乾問完了公事,決定關心一下嚴銘的私事。

嚴銘的腳步沒有片刻停頓,“都好。”

前方出現蜿蜒向上的石階,嚴銘回首道,“荊王殿下,從這條路上去,上面關押的都是此次抓捕的暗門人士。他們似乎不敢過於張揚,沒有公然反抗,就被獄卒關押收監了。”

楚敬乾眼前飄過曹嵐魁的臉,冷冷哼了一聲,“像是他的作風。”

嚴銘沒有多話,從身上取下了二樓牢房的鑰匙,一長串遞到楚敬乾手裏。

“這不是該由司獄長掌管麽,怎麽掛到了你身上?”

“下官怕有人來劫獄,萬一來不及增援,對方一下子就可以救走他們所有的人,所以如此重要的東西還是放在下官這裏保管妥當。”

楚敬乾拿手敲了敲陰冷的石磚,“這地方還不夠堅固?”

“再堅固的地方,都會有縫隙。事關重大,下官不得不防。”

楚敬乾眼中劃過讚賞之色,接過鑰匙走到石階之上的第一扇門前。林扶青跟在他身後欲一同前往,被嚴銘攔下。

“秀才,你不至於連我都防吧?”

外頭的人管嚴銘一向都叫將軍,只林扶青這醫聖見他的第一眼,不管不顧就稱呼他為秀才。

在林扶青看來,武將大多身材魁梧,最不濟也就是像肖太尉的兒子肖瑜玦那樣,雖然沒有很大的塊頭和威猛的氣勢,好歹也壯實些。然而這嚴銘雖然穿了盔甲,怎麽都更像是書堂的先生換了裝束來給學子們做個模樣,叫他們知道武將的穿著而已,娘裏娘氣的,哪裏有半點將軍的樣子。

“秀才,你的氣質吧,跟這身盔甲著實不合。”林扶青如此說著,嚴銘也就如此聽著,不同於林扶青的嬉皮笑臉,也不是漫不經心,他就是那麽面無表情地站在那裏,攔住林扶青的手沒有放下的打算。

楚敬乾將鑰匙插入鎖眼,用力一擰,門開了。

“讓醫聖跟著上來,我要他幫忙給這群人先把把脈。”

嚴銘的手直到這時才變換姿勢,“是,殿下。”

林扶青走前朝嚴銘揮了揮手,“說真的,下次換一身,聽話——”

一截青色衣袖映入階下人的眼中,藏在裏頭的手準確勾住林扶青的衣領,“他是江湖人士,在外野慣了,不大懂規矩,嚴將軍勿怪。”

嚴銘一如往常彎下腰行禮,“下官不敢。”

二少入京城時,是騎馬游覽,入莽青城時,是坐在馬車內一路直達地點。

他是跟隨荊王來的,自然要與荊王同在一處歇腳。

齊澤將馬車趕回君逸山莊分舵時,特意說了一句,“二少如有需要,盡管吩咐。”

駱成威很是配合地近前一步,“暗門那邊最近有何消息?”

齊澤亦是放低了聲音道,“今日之前有一批進城的人被關押收監,都是暗門的人,過程沒有絲毫抵抗。”

“在此之前呢?”

“有一部分勢力出了城,當時不知道是沖著您去的。”

駱成威直起身擡頭望天,陽光從茂密綠葉的縫隙間灑落,投下一地光影,天空蔚藍一片,是個好天氣。他微瞇了眼,“告訴弟兄們,盯緊點。今日來此收拾暗門殘局的主要人物,是荊王和征西將軍,我們小小一個君逸山莊能得皇上賞識已是幸事,更要盡全力從旁協助。”

二少的意思是,不能讓君逸山莊暴露太多……齊澤迅速點頭抱拳,退下了。

空曠的地面上山莊的馬車絕塵而去,路面是擴寬的土路,路面兩旁每隔一段距離還有一尊石像立在那裏。石像形態各異,穿著服飾有瑯華的樣式,也有異族的樣式。駱成威看著齊澤走遠,正待邁開步子觀察觀察這群石像,聽到身後有人喊了一聲,“二少!”

他回頭,阿阮垂手站立,“東西都放好了。”

在她身後,聳立著一座氣派恢弘的別院。關鍵是,這座別院,全部是由竹子建成的。

駱成威早前就聽聞,蒼州這一帶風情淳樸,所用建築材料以竹子居多,很少用到磚石,就算再大的城鎮,諸如蒼州這樣的,也是秀麗山水間分散著各座大小竹樓,回憶一下今晨進到莽青城內的時候,除了夾在兩座山嶺之間的城樓與瑯華各處是一樣的,真正進到城裏,卻猶如跌入山水畫卷中一般了。

在這裏,道路雖寬闊,卻沒有一條是用石板鋪就而成的。人群往來行走中踏出的土路越變越寬,最後馬車再從上面碾過,一座瀑布就在可以望見的地方歡快地奔騰流淌,整座莽青城的地勢從瀑布高山往下呈階梯狀慢慢降低,百姓的房屋建在其中,錯落有致,無一例外都是由竹子建成的。竹樓的樣式在這片土地傳了好幾代,新舊模樣都有,開酒樓茶館的竹樓甚至一條街就並在一處,這家通到那家,不僅底下路面可以行走,還可以隨時從二層樓三層樓中間穿梭而過。駱成威看得一陣眼花,正在努力辨認方向,馬車裏突然伸進一叢綠葉,原來是從路中央生出來的綠樹擋了道路。

郭瓊玉看著嚇了一跳的駱成威,拿帕子掩嘴一笑,“二少很不能適應吧?”

他還未說話,阿阮先搶過了話頭,“我以前只見過大雪封城,還從未見過這麽……這麽不像城鎮的城鎮。”阿阮說到後面,不知道應該怎麽形容。

“在蒼州,人們是不以磚石砌就的東西為驕傲的,誰家能夠用竹子起一棟樓,就代表那家很厲害了。莽青城是蒼州這一帶比較富裕的城鎮,在城裏自然人人都用竹樓。”郭瓊玉說著,看馬車在前方荊王的人馬帶領下往落腳的別院奔去,這一路卻是道路越來越寬敞,地勢也越來越高,街道兩旁的樹木生長繁茂,更在入口處的主幹道上安放了一尊尊石像。

“這些石像是放了一路嗎……”郭瓊玉有些不敢相信似的,直到看見足有三層樓高的覆式竹樓的時候,她終於忍不住驚嘆,“我的天哪,朝廷在蒼州的影響力竟已如此之深了麽?”

駱成威與阿阮面面相覷,同時又在對方眼中讀懂了對方所想——果然,帶上一個蒼州人,比起他們兩個外地人士瞎猜瞎轉悠好太多了。

就在駱成威與齊澤說話的時機,阿阮和郭瓊玉從馬車上搬下行李,在竹樓裏迎出來的丫鬟的帶領下,走到了屬於他們的住處。

竹樓踩上去“嘎吱嘎吱”的,走慣了平整路面的阿阮一時有些不能適應。丫鬟穿的衣服也不是瑯華通用的款式,她的衣裳綜合了蒼州異族少女幹練的著裝風格,裙子只到膝蓋,袖子是窄口的,另外在胸前和兩個耳垂上還裝點了銀飾。

阿阮問道,“姑娘是異族人士?”

丫鬟一撫兩條辮子,“不呢,我是道地的瑯華族人。”

郭瓊玉看她一眼,笑道,“我竟不知這裏和異族之間竟可以發展到如此和睦的境界了。以前人們的服飾哪裏能這麽混著穿搭的。”

丫鬟動作挺利索的,將她們帶到地方後,三下五除二幫他們收拾了行李,口中道,“像你們那樣長衣寬袖的,得磨蹭到什麽時候,穿成這樣好幹活呀。”

郭瓊玉往四周瞧了瞧,這間竹屋裏只有兩張床,她便問道,“二少的房間在何處?”

“二少住在王爺隔壁,他們在三樓,方才另外有人將二少的行李搬上去了。”

阿阮直覺就想說不妥,但轉念一想,駱成威現在的身份還是二少,是個男人,又是來協助荊王殿下的,自然與他住得近些,也不為過。

郭瓊玉一邊整理物什,一面漫不經心道,“那可以煩你帶我們上去看看麽?一同來的,總要知道他到底住在什麽地方才好。”

丫鬟看她一眼,這個女人還是一樣柔媚溫和,仿佛就是她口中說的那樣似的,她再一撫兩條辮子,眼珠轉了一圈,道,“行,不過只能在三樓那裏給你們指一指,三樓都是主子的房間,我是沒資格進去的。”

郭瓊玉的笑如她的人一樣,輕易就叫人陷入溫柔鄉裏,卸下所有防備。她從袖中掏出銀錠放進丫鬟手中,“那就請姑娘到時候指的細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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