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七章相逢不識

關燈
駱宅大門上掛起了嶄新的燈籠,看門的家丁忙著把花搬到臺階下擺著,一旁的管家啟叔在看著從君逸山莊來的人卸貨。

“緊趕慢趕,還是擠到了銅錢節。剛才來的路上,可堵死我們了,”為首的人拍去衣服上的塵土,“啟叔,你知道那是什麽狀況嗎?我們到了京城,在城門外就停下了,前頭隊伍老長了!我們就商量著要不先吃了早飯。嘴裏嚼著饃,往前頭看上一眼,那隊伍紋絲不動,飯都吃完了,還是沒動。我們於是喝了點小酒,還順帶打了一回牌九,再看,嘿!整條隊它就停在那兒了!”

啟叔被他的話逗笑了,將記賬的本子遞到他面前,“這裏畫個圈兒,記上數,辛苦兄弟們了,等會兒貨卸完了,大家進府,二少已備下酒飯犒勞諸位。”

他的眼偶然瞥到大路上,這一瞥,他叫了一聲,語氣驚訝,“二少?”

“啊?”正記著帳的人也跟著望過去,發現駱成威步行而來,手中牽著馬。馬倒是駿馬,就是馬背上那一坨灰色的東西,看不清是個什麽。

“我們家二少爺這是打哪兒來啊?”賬本的圈畫歪了,“別不是被人群擠成這樣的吧?”

啟叔也無暇顧他這頭,徑直上前接過駱成威的韁繩,“二少……”他走近了,才發現馬背上馱著的東西,原來是一個人。

“二少,他是?”

“你先把馬牽進去,我把她抱進府去找阿阮,囑咐卸貨的兄弟嘴巴緊點,後頭有人跟著我。”

駱成威壓低聲音,一口氣說完,將馬背上的人抱在懷裏,跟卸貨的大家夥兒打了聲招呼,一徑往府裏去了。

啟叔裝作什麽都沒聽見,神色如常,也不往二少來時的方向看,掉頭就往自家商隊裏走,“二少說方才路況確實不好,他也得先歇歇。貨都是好貨,自家人就不開箱驗了。”

領頭的起先還想說這不行,違背了規矩,再仔細一回味羅啟的表情,知道了。他快步走到最後一節馬車上,“弟兄們抓緊點,仔細著人和貨都別出問題啊!”

經他這一喊,起先還嘈雜著的商隊加快了速度,交流聲小了許多。不一會兒,長長一列商隊的貨都已搬空。東西進了府了。

啟叔手臂一揮,“趕車入院,好酒好肉已上齊,就等你們了。”

兩個家丁從他身後走出來,一個指引著馬車入了偏門,一個讓剩餘的夥計排好隊,挨個兒看過臉之後,領他們進了府。

“阿阮,天醫回來沒有?”駱成威懷裏的女乞丐遲遲不醒,即使她的臉滿布汙垢,也擋不住蠟白的臉色和發幹發紫的嘴唇。

阿阮方才已經聽見動靜,看駱成威懷裏抱著個人,她二話不說,回身跑到婷葳原來住過的那間房,把房門打開,“天醫外出采藥未歸。趁著這關頭,我們直接讓她死在這兒吧。”

“外頭有人跟蹤我了一路,駱宅在外的表現是沒有常駐府中的大夫,若不從外頭請人,只怕——”

阿阮會意,“你怕那些跟蹤之人背後的主人會因此懷疑?但她身份未明,二少真要冒這個險嗎?”

“此人容貌不甚清楚,從方才情形看,似乎還是個啞巴。”

“這年頭,裝什麽的都有,”阿阮冷了聲,上前一把將女乞丐身上本就破爛的衣服扯下來,“身上沒有藏暗器,衣服確實是穿了很久沒換,她身上的疤——”

阿阮手中亮出細小利刃,往傷口高於皮膚的地方使勁兒一劃,“是真的。”

“一個乞丐,身上有傷很常見,但這麽大片的,我從來沒見過,”駱成威往她鼻尖一探,“氣息挺弱的了。”

房間裏就他與阿阮二人,駱成威沈吟片刻,道,“我們請了大夫,但她沒命活到等大夫來。”

阿阮便往外頭喊了一聲,“去請大夫,多請幾個!”底下人應了一聲,正待要去,聽見阿阮補充道,“要動作快的。”

這一句的語氣與方才大不一樣,丫鬟回身看她一眼,明白了。

“所以說你是不得已才又撿了個麻煩回來?”阿阮再把女乞丐全身看了一遍,那傷疤幾乎就覆蓋了她的全身,除了臉的情況好一點兒,其餘部位幾乎沒有一塊好皮,叫她看了都暗暗觸目驚心。

“不是我撿,是她抱著我不肯放。”

“二少的魅力真是大,”阿阮又看了看她身上的傷,半晌,嘆了口氣,“算了,我也不知道我居然還有同情心。”

她叫來了人,吩咐她們把被子和枕頭送來,把這張床鋪好了,再要預備熱水,給這名女子凈凈臉。

“就當送你最後一程,”阿阮把打濕的熱毛巾往她臉上一抹,當下驚訝出聲,“她的臉!”

駱成威湊前一看,強自鎮定了心神。這名女乞丐已然被傷疤毀去大半容貌,這疤和身體上的傷疤一模一樣。

“若有人存心害人……好毒的手段。”阿阮慢慢把她周身擦幹凈。這人身上除了猙獰的疤痕,還感覺皮膚發緊。她又看了這人發紫的唇和蠟白的臉,對駱成威說,“莫不是還中了毒?”

駱成威的眼正一刻不停打量著這人的容貌,在腦中試圖覆原她本來的樣子。她的臉上只有左眼還沒被殃及,右眼下方一道疤沿著眼角直到眉毛,額頭大部分還是光潔的,但就算落難至此,依然能看得出原本模樣應當是極艷麗的。

阿阮的問話讓他浮現一個猜測,“你說,莫不是她背叛了原本的主人才遭此毒手?”

“說不定是她的主人想借此博取你的同情心。”阿阮說著,把毛巾丟回銅盆裏,面向那女乞丐道,“也算我做過一回好人了。”

這樣折騰一下,已過去半個時辰,大夫沒來。阿阮悠閑地晃來晃去,不提防駱成威忽然朝床榻後方的墻壁上走去,阿阮問他,“你做什麽?”

“天醫不是由婷葳的綿火掌後遺癥研制出一種毒藥,說是以毒攻毒,則萬病可解。如今現成的例子在這兒,我倒很想試一試。”

阿阮跑過去攔在他面前,“萬一她活了呢?”

駱成威的手越過她按上機關,“那就當我們一直都是好人罷。”

遇上銅錢節,大夫也得請好半天,就算聽說是財大氣粗的駱宅要人,立馬收拾藥箱趕來,那車夫也偏偏走哪兒都是人。好不容易到了駱宅大門,看見同行中有熟悉的人,又不免嘮叨兩句,領路的小廝也不懂是不是剛來,只管站在一旁,臉上露著焦急神色,口中卻一句不言語。

等大夫一一地敘完舊,婆子領著他們往下人房中去,眾人只見床榻之上簾子只垂下一半,病人的臉色蒼白而直冒冷汗,雙眉緊鎖,全身肌肉發緊,不停打著顫,一診脈觸到皮溫,燙得嚇人。除此之外,又看到一截露在外面手臂上的疤。

幾位大夫診完,對疤的意見很一致,是被火燒傷的。至於病,有說風寒,有說體虛,甚至有說病入膏肓無力回天的。

駱成威等在一邊,看大夫們嘰嘰喳喳討論來討論去,不能有最後的結論,他便對阿阮使了個眼色,隨即大手一揮,“幾位請去外面商議,有了統一的答案再進來詳說罷!”

阿阮會意,高聲道,“諸位,外邊請喝茶!”

門外啟叔看著最後一名大夫出去,將房門關緊,自己守在入口處。

房中眾人一走,頓時安靜下來。阿阮將門窗都掩上,“活不活得了,看命吧。”

駱成威看了那堵墻一會兒,道,“密道倒還是新的,若她活了,找個時間把這條道封死。”

阿阮點頭,“這密道是直接通到天醫所在的院子裏的,很平,沒有臺階,修起來又快又容易。天醫對婷葳身上的毒很感興趣,回了羅啟,啟叔他們便趁著婷葳忙於府中事情的時候,暗中修建了這條密道。”

“我本還嫌天醫多事,硬要額外搞點動靜出來,這下倒是方便了我們。”

天醫的院落就在不遠處,那裏種植的都是香草,借此掩蓋藥香味。就算駱成威和阿阮通過密道直接進到內室,也還能聞到外頭那股濃郁的香味。

這裏房屋只有平地一層。從外頭看,就是一間普通的屋子,門窗常年緊閉,屋外草木茂盛,院落一角搭起的藤架上,底下已經不能走人了,重重垂下的綠葉將其封閉成了一個空間。

而屋子裏的狀況也不怎麽好,每一處能放的位置都擺滿了瓶瓶罐罐。四面靠墻的地方,都分別放置了頂到房頂的藥櫃,整個屋子看過去,也就這四面藥櫃最清爽了。

阿阮凝神翻找著,但凡不用借助外力能夠著的地方都沒有她要找的東西。

駱成威皺緊眉頭,“我覺得她快要撐不住了。”

阿阮加快了翻找的速度。就在她將附近都找遍了,欲仔細搜尋地毯的時候,彎下的腰突然直起來,“奇怪,我們為什麽要這麽著急?”

駱成威與她對看一眼,兩人同時笑出聲。

阿阮縱身一躍,“好人做到底罷!”她攀到最頂處的夾層,那上面另外放置了幾格小藥屜。

在她拉開第三個格子的時候,一個金色的小藥瓶骨碌碌從抽屜裏滾出來,阿阮喜道,“哈,找到了!”

在底下等候的駱成威立刻將女乞丐放平在地面上,阿阮倒出一粒,問他,“二少,這可是劇毒的藥,萬一她吃下了控制不住身體發了狂,把天醫的東西都給碰碎了可怎麽辦?那崽子向來視這些東西如命的。”

“把藥丸帶上去,在屋裏給她服下。”

從密道出來,兩人給她服下藥後,站在一旁觀察情況。

只見她的身體逐漸顫抖起來,開始不停地左右翻滾,口中發出難聽的叫聲,雙手雙腳蜷曲到畸形,直至最後整個人弓起來,又忽如散架一般倒回地面。這次不動彈了。

駱成威和阿阮互看一眼,走回她身邊,一根細白手指伸到她鼻尖,駱成威亦屏住呼吸問阿阮,“怎麽樣?”

阿阮道,“還有氣。”一摸軀體,燙得驚人。

房間外的大夫因為羅啟守著門,即使早討論出了結果,也不敢上前一步,直到那屋門重新開啟,方才在裏頭的二少的貼身丫鬟走出來對他們說,“幾位可有了結果?”

大夫們推了一陣,選出一個稍年輕的出來。他接過其他幾位傳遞過來的藥方,雙手奉上交給阿阮,“姑娘,我們實在盡力了,別的不說,單是病人脈象就已虛弱至極,能不能救回來……”

他的聲音低了下去,冷不防眼前突然移來一盤白花花的銀子,他訝異地擡頭,“姑娘,這——”

“這是我們家少爺對諸位的答謝,生死有命,辛苦幾位了。”

他楞了好半天,才從小廝手中接過這一盤沈甸甸的賞錢。往常越是有錢的人家,越不會認命,沒想到,這戶富貴人家這樣好說話。

阿阮也不理其他,只對站在門邊的丫頭吩咐了幾句,自己又朝屋裏來。

“怎麽樣?”

“人醒了。”

------題外話------

本文更新時間如果沒出意外情況,就穩定在20:30分左右。作者不會棄文,請各位放心入坑。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