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四章情癡一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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婷葳的後事料理起來很簡單,場面功夫做足了就行,反正替她送行的人沒有一個在走心。因為整個駱宅的下人,都是一夥的。在這裏面,沒有外人。

府裏只有婷葳的住所還掛著白布條,其餘的人在送喪時候都不穿喪服,惹得大街上議論紛紛,都說二少生性叛逆,看來錯不了。

據這些送葬的人說,二少有吩咐,副管家生前喜愛亮麗的顏色,所以特意穿鮮艷的衣服送她最後一程。

人們一聽,如此場面送的居然只是一個有地位的下人,市井輿論“轟”地一聲就炸開了鍋,討論歸結起來總離不開四個字,人傻錢多。當初江湖上對他的評價果真恰如其分。

阿阮在晚間吩咐廚房煮了粥,端進二少的房間,看到他整個人癱坐在椅子上,手裏一支筆要掉不掉的樣子,桌上還有幾碟裝了顏料的碟子,空出來的地方,鋪上了一張畫。

畫裏美人站在湖岸邊,垂柳依依,風過帶動她的衣裙,將柳樹的顏色與她身上衣裙連在一起,而她微回著首,嘴邊噙著笑,目光溫柔。

“她什麽時候對你這樣笑過?”阿阮將要說的話暫且壓下,卻把這個問題拋出來。

“不是對我,是對楚敬乾。我哪有這待遇。”

駱成威說著,接過阿阮的粥。

“其實她也不用非死不可的,只可惜自己想不開,”阿阮在一旁椅子上坐下,“總算可以坐下與你說話了,她在時立的規矩一套一套的,叫人好不自在。”

還沒等駱成威回話,阿阮又道,“你也別想不開,今早你與荊王的對話可把我們這群人嚇死了,他是誰,得罪了他不就等於得罪了那混蛋。”

駱成威一口粥噴出來,“說得好,得罪了他就等於得罪了混蛋。”

阿阮起身,作勢要搶他的碗筷,“虧我還擔心你一天沒吃飯會不會餓死在這兒,現在看來,你餓死算了。”

“別鬧,再搶我就真的要餓死了。”駱成威笑著把碗筷往阿阮的反方向移,兩人玩鬧一陣,阿阮倚上桌子,“不和你玩了,說正事吧。”

駱成威舀一勺粥送進嘴裏,“什麽?”

“你為什麽讓婷葳把我們府裏的秘密都探得差不多了才讓她死?為什麽說婷葳喜歡荊王?又為什麽讓荊王把她的笛子帶走了?那根笛子她就沒從身上摘下來過,說不定裏頭藏的都是秘密。”

駱成威越聽,那臉上笑意就越濃,等阿阮一口氣全說完了,他笑著放下碗道,“你一口氣問了這麽多,叫我先回答哪一個?”

“你這幾日所做的事全在我們計劃之外,你又不說清楚,我只得積到現在來問你了。”阿阮兩臂交疊放於胸前,兩只腳來回地晃。

“那我現在說,你提問的順序我就不管了,”駱成威挺直了背,“一則婷葳是楚敬乾的人,自然不能一進府就死,也須得讓她說點秘密回去。二則我們的人還沒有全部進京,現在風平浪靜,無需搞什麽動作。更何況,她在這府裏用信鴿傳的信,我們不都有半途截下來更換麽。”

阿阮點頭,隨即又道,“可婷葳除了這一條傳遞消息的路以外,她還可以有別的方法,比如外出收賬的時候。”

“所以我才夜探荊王府,挖點她的秘密回來。”

“幼稚。”

“先別忙,她屋子裏確實有大秘密。”

“什麽?”

“一盒開封卻未曾用過的香粉,幾十個信封袋子,還有一抽屜的畫。後者可是藏在機關裏,不然她的屋子表面根本平平無奇。”

“你繞了半天彎子,還是沒說到緊要的地方。直說這些都是什麽就好。”

“那香粉的香氣是婷葳身上常有的,那信封袋子裝的都是楚敬乾親筆寫給她的任務紙條,那畫上的主角都是同一個人,不過她畫畫不錯。”

駱成威最後一句換來阿阮當頭一敲,“你難道同情她?別忘了,楚敬乾都不知道掌握這個駱宅多少秘密了。”

“他挖不到什麽的,”駱成威仔細回想了一遍那些任務紙條,“他要府中下人的信息,要府中布局結構。先不論根本查不到我們底下人的真實信息,我們這些人又有哪一個是好讓人瞧出破綻的?再加上,姐姐走時,這院子還沒完全完工。二少既然人傻錢多,不把從別家買下的院子使勁改改,那還是二少麽。”

“還缺了一個湖心亭,一個二層小亭子。”阿阮回想三年前建府時候的地圖,這些東西再加上去,府中現有的陣法會被完全打亂,成為新的未曾被人窺見的樣貌。這府邸原是預備給進京的將軍舊部人員掩蓋身份用的,沒想到衛常仁沒倒,大小姐先去了。

駱成威一看阿阮的樣子,就知道她又在思念誰。他自己也低了頭,把君逸山莊帶來的下人叫到書房裏,“把這些收拾了。”

阿阮如夢方醒,“那還有一個問題呢,那根笛子呢?萬一那根笛子有問題呢?笛子裏頭可是空心的。”

駱成威沈吟半晌,向著她道,“不至於吧?她還能算到自己哪一天會死?想著把秘密藏到笛子裏?”

阿阮神情立時就變了,“我早上要攔著他不讓他把笛子帶走,你倒好,叫啟叔來拖我,蕭景煙你什麽時候做事這麽魯莽了——”喊到一半自己又停下,“是我錯了,我一時沒控制住。”

駱成威臉上僵住的神情慢慢放松,“沒事。”

又過了一刻,他變戲法似的,不知從哪裏掏出了一支笛子,“你看這是什麽?”

阿阮立刻轉憂為喜,“笛子!是婷葳的那根?”

駱成威笑著點頭。

“真有你的,什麽時候調的包?”阿阮一把接過,自己手裏先弄了一遍,果然從裏頭掏出布條來,她將布條晃到駱成威眼前,“你猜這是上頭都是些什麽?”

駱成威整個人躺進椅子裏,“折騰了一天,我也累了,你就念給我聽吧。”

阿阮仔細看了一看,搖頭皺眉道,“這麽酸的字眼我才不念,這封信若給了瞎子,他都看得出裏頭的情意。”

“瞎子哪裏能讀信?”駱成威伸手就要拿過來,不提防撲了個空。阿阮早將自己轉了個身,又回一旁椅子上坐著了。

“這是血書呢,”阿阮道,“上面無非就是要自家主子保重身體,可能自己再也不能為主子效勞了之類的,最後她說了我們府中的機關,畫了山洞裏的地圖,叫楚敬乾小心我們。”

駱成威回頭,看到阿阮手中其實不止一塊布條,是好幾塊重疊到了一起,難怪那天將婷葳抓回去時,她的形容顯得那麽狼狽,顯然寫下這些,已耗了她不少力氣了。

“找下屬,就得是這麽能幹又忠心的,”駱成威下了結語,將笛子一並給了阿阮,“你處理掉吧,我今日著實有些累了。”

阿阮嘟囔著退下,口中說的話駱成威卻聽得清楚。

她說那哪裏是忠心,分明是癡心。

這夜下了雨,駱成威躺在床上,閉著眼就看到婷葳整個人陷在棉被裏,本來往日就瘦小的佳人此刻形容枯槁,骨瘦如柴,早已沒有一點昔日美麗的影子。

她看見楚敬乾走進來,灰白的眼睛裏透出了起死回生般的光彩。

荊王殿下還是那般風度翩翩的樣子,也應該是她喜歡著戀慕著的樣子吧,駱成威想。

楚敬乾此人,看似很好勾搭,他不怎麽在意官職高低,身份貴賤,什麽人都相處得來,但實際外方內圓,有著自己的一套處事規則,他也依照這個規則給自己和他人的相處劃定了界限。

駱成威走在後頭,冷眼看他先讓大夫進去,又等著自己為他引前面的路,如若自己不上前,就算人死了,他都不會往前一步。

“王爺,下人房裏沒那麽多規矩,這間屋子是在下單獨撥給婷葳姑娘住的,不會招致其他的不方便。”

駱成威說是這樣說,自己還是走到了前面,手勢一揮,兩頭候著的下人俱往外頭走去,楚敬乾的腳步還是停在原地,直到婷葳費力地把自己的整個腦袋轉過來,朝他笑了一笑。

他像是受到了什麽蠱惑一般,這才慢慢往前挪動步子。

婷葳的身體已經明顯看出不好了,但此刻駱成威卻覺得她極美,那雙眸子裏盈盈春光蕩漾著溫柔,發出的光彩掩蓋了整個兒的病容。

然後,她費力地開合著嘴唇,好容易才說完一句話。她說的話是,“奴婢第一次在山河苑中遇見王爺,就傾心於王爺了。”

山河苑是駱成威進京時所到的酒樓。楚敬乾聽到這裏,緊繃的神色才略微放松,“哦,本王確實去過幾次,難為姑娘掛心了。”

駱成威原本在身後看這一對主仆演戲,你來我往好不熱鬧,可突然間竄過的念頭卻讓他心下一驚,會不會其他人看到自己和阿阮以及府中下人的時候,也是這種看穿不拆穿的心態?

沒等他的汗毛起立來,婷葳不知哪裏來的力氣,將一只手挪出被子,從袖子中掉下一支笛子,“奴婢一生貧寒……只有這支笛子相贈……望王爺……千萬……千萬別嫌棄……”

楚敬乾看著掉在地上的笛子,半晌沒有動靜。婷葳的神色本來是病懨懨的,看他絲毫沒有拾起的意思,整個人顯得有些煩躁不安。

就在這時,幾乎被忽略掉的駱宅主人上前,蹲下的身子擋住了婷葳與楚敬乾的視線,他再起身時,地上的笛子已不見了,而在他手上出現一支竹笛,他將這支笛子雙手捧到楚敬乾面前,“王爺。”

他只提醒了兩個字,因為剩下的話,他也不知該怎麽說。婷葳是楚敬乾的下屬,按理說這兩個人之間的關系他就不該摻和。於是他說,“看來婷葳姑娘還有話要對王爺說,那在下先下去等候了。”

“二少,綿火掌後遺癥就是如此了麽?”楚敬乾不等他轉身便發問道,同時將笛子松松握在手內。

“是。”駱成威就知道,如果他不在,楚敬乾是怎麽都不會留下的。先前自己一番話雖然使場面分外尷尬,卻提前為這次會面提了醒,所以該撇清的楚敬乾一定會撇得幹幹凈凈。

“本王也算見識過了,”楚敬乾起身就走,“既然這位姑娘病重,就請大夫好好看著吧。”

駱成威走在後面,回頭望了一眼病榻上的人兒。她的臉比起剛進駱宅時消瘦不少,此刻的呼吸漸漸急促,大概是心願已了,她閉著眼,不再動彈了。他回身快步走了出去,藏在袖內的手用勁一抓,確認東西在自己這兒。

才剛走到門那裏,就聽見婆子道,“人沒了!”

駱成威想起以前從月洞出來,看見婷葳站在湖岸邊,一身青綠衣裙籠在萋萋柳色裏,伴隨著湖面的波光粼粼,陽光正好,微風正好。突然就有淚意翻湧上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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