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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巫蠱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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蓮妃的身子顫抖起來,在場諸人,臉色都陰晴不定。太後微微一笑,說道:“古人雲,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皇上後位空懸實在太多年了。哀家身為太後,卻一直沒有過問此事,說起來,也是我這個做母親的不是。今天就為皇上做主了,皇上以為如何?皇上如果要莊重,另外選好日子冊封也就是了。蓮妃對皇上,可算是全心全意,莫家對皇家,也是全心全意。皇上推三阻四,莫要冷了他們的心。”

皇帝看著太後,聲音裏也漸漸有了冷意:“太後教訓的是。此事就如此說定吧。不過兒子也知道柳德安曾經立下大功,但是功不抵過。”

太後微微笑了笑,說道:“本宮都不嫌棄雲裊裊出身微賤願意讓她留在宮中做一個貴人,皇上您如何不能看在柳德安當年功勞的分兒上饒他一條狗命?若是要出氣,將這老狗打個三十杖,打個半死也就罷了。”

皇帝聽太後如此說,當下就說道:“太後既然如此說,朕就依從了太後。蓮妃,你也莫要哭泣了,朕命外廷選一個黃道吉日,將金冊給你造好送來。”

蓮妃這才將頭擡起來,向皇帝太後盈盈跪倒,口稱謝恩。一群人都是向新皇後道喜。

太後將這事兒處理妥當,就對皇帝說道:“皇上新冊封皇後,總有一些事兒要忙。新貴人教養的事兒,就交給哀家吧。本宮教養半個月,保證交給皇上一個像模像樣的大家閨秀。”

皇帝只能答應了。將雲裊裊招呼到跟前,說道:“太後乃是後宮之中,身份最為尊貴者。她願意教導你,那是你個幸運。你好生學著規矩,將來在後宮之中,也可以少鬧笑話。”

雲裊裊做出欲哭無淚的模樣。皇帝笑了下,低聲說道:“你且熬著,過幾天朕就到永安宮要你。”

有了皇帝這個保證,雲裊裊這才放松了一些,只能悻悻地跟著太後去了。

永安宮的生活比較無聊。

是啊,哪個不長眼的,居然敢來太後宮中搬弄是非?再加上皇帝陛下已經明白地表明了自己對雲裊裊的態度,這個小偷出身的下賤宮女,居然得到了皇帝的寵愛!——誰又敢跑到永安宮來捋雲裊裊虎須?

少了被狗咬的日子,雲裊裊終於覺得自己不大像一坨屎了。

美中不足的是,太後娘娘對雲裊裊的要求極端嚴格,坐立行走諸般儀態,都從頭練起。別的且不說,光是笑容,雲裊裊就整整練了七天:對皇帝如何笑,對嬪妃如何笑,對奴才如何笑,對外面的命婦又如何笑……在怎樣的場合怎樣笑,什麽時候莞爾,什麽時候可以大笑,什麽時候必須繃著不笑——雲裊裊簡單的腦子被攪和成一團漿糊。

當然,太後娘娘萬金之軀,平日也就坐在上面看看罷了,真正執行培訓命令的,是雲裊裊的老熟人——春華嬤嬤。

春華嬤嬤與雲裊裊是有仇的,雖然太後在上不能公報私仇,但是也不妨礙她說幾句挖苦的風涼話;她背靠著太後娘娘,倒也不擔心雲裊裊得勢。

好在雲裊裊的臉皮夠厚,被責罵了也樂哈哈地不以為意;更兼太後宮中有一個老朋友碧桐,更是覺得這永安宮是天下樂土。除了偶爾想起皇帝要自己做妃子這件事情有些煩惱之外。

這日中午,用完了中飯,雲裊裊就與碧桐在屋子裏說笑話。卻見春華嬤嬤進來,說道:“太後娘娘吩咐了,前些天有些陰雨,這幾天陽光正好,所有人的被褥,就拿出去曬曬。”

雲裊裊與碧桐答應了,於是分別抱起了自己的被褥。卻聽見春華嬤嬤在自己的身後,叫道:“莫芊芊,你被子裏掉出個什麽東西?”

雲裊裊回頭,卻看見是一個小布偶,上面還紮了七八根長長的針。雲裊裊心中一個激靈,說道:“這不是我的物件。我沒有這樣的物件。那麽多針,藏在被褥裏,不怕將自己紮壞嗎?”

春華嬤嬤已經勃然變色,說道:“明明是你被子裏的東西,你居然不認是自己的物件!你好大的膽子,竟然敢行巫蠱之事,詛咒太後娘娘!”

雲裊裊心中咯噔了一聲。知道是先前的事情發作了。當下將自己的被子扔在地上,說道:“春華嬤嬤,你不要胡亂誣賴人!即便我在算計太後娘娘,那也應該將這小布偶好好藏著,哪裏會隨便塞在被褥裏?而且會掉在地上,會被人撿到?”

春華嬤嬤冷笑說道:“百密一疏的事情也很常見,再說了,太後尊貴之身,自有神靈護佑,是神靈讓你將這個巫蠱掉出來!多半是這些日子太後娘娘要你做粗活,你心中不滿,於是就有了這等悖逆之舉!——少爭辯,來人,將莫芊芊拉出去,讓太後發落!”

雲裊裊冷笑了一聲,說道:“春華嬤嬤,您看您手中的這個布偶。針腳極其均勻,哪會是我這等粗疏之人能做出來的玩意?再看上面的字……不說我根本不知道太後娘娘的生辰八字,就是我知道了,我能寫出這麽工整的字來!春華嬤嬤,你要陷害我,也要將證據做好一點兒!”

春華嬤嬤幹笑了一聲,說道:“既然是你們屋子裏掉出來的物件,不是你的,就是碧桐的。你們倆跟著我見太後去!”

雲裊裊梗著脖子,冷笑說道:“不用扯到碧桐。見太後就見太後……我還怕你不成!你且等著,我先將被褥放回原處!”抱著被子,一陣風地走回到自己的床前,將被褥放下。路過春華嬤嬤身邊的時候,身子微微一側,卻是觸到了春華嬤嬤的身子。

春華嬤嬤也不以為意。見雲裊裊將手中的被褥放下,當下就厲聲喝道:“去見太後吧!”伸手來抓雲裊裊。

但是雲裊裊沒有抓住,腳上卻是一陣撕心裂肺的刺痛,春華嬤嬤禁不住一聲尖叫。忙將手中的布偶一扔,低頭看時,卻見是一根針,正紮在自己的腳底板上。

看那針的大小,正是自己方才戳在布偶上的。大約是剛才自己不小心將其中一根掉在了地上,而這根針卻無巧不巧地筆直戳在青磚縫隙裏,而且是頂尖朝上;夏天屋子裏行走,鞋底都比較薄,自己邁步的力度又比較大;竟然就紮進自己的腳底了。

雲裊裊嘆了一口氣,說道:“春華嬤嬤,人是不能做壞事的,一做壞事呢,上天也就不護著你了。你剛才妄提了漫天神靈,漫天神靈不高興了,懲罰你呢!——要不要我來幫你拔出來?”湊著腦袋上前,嘖嘖讚嘆有聲:“幸好幸好,春華嬤嬤您無論是臉皮還是腳皮,都比尋常人要厚,這麽一根針紮進去,多半沒有大礙,如果是我們就糟糕了……”

春華嬤嬤一把將雲裊裊推開,吸著冷氣,自己將針給拔出來,厲聲說道:“你少給我裝神弄鬼!與我一起見太後去!……布偶呢?”

雲裊裊站在春華嬤嬤前面,鄙視地扁扁嘴巴,說道:“這布偶呢,是你剛才拿出來的,一直捏在你手中。現在居然不見了,那是你的事兒……少誣賴到我們兩個頭上。要去見太後娘娘,那就去見吧!”

春華嬤嬤楞了片刻,才說道:“肯定是你剛才將布偶踢到隱蔽的地方去了!趕緊拿出來!”

雲裊裊很滄桑地嘆了一口氣:“我和碧桐姐姐剛才一直站在你面前,不曾挪動過。這麽重要的物件,你也不可能到處亂扔。肯定是你聽了我的話,覺得這物證反而是個禍害,於是自己扔了……”

碧桐終於回過神來了,當下疊聲叫道:“是是是,肯定是這樣!”

春華嬤嬤一把抓住雲裊裊,厲聲說道:“你們倆給滾出去,我一定要在這個房間裏,將布偶找回來!”

雲裊裊平舉著雙手,在春華嬤嬤面前轉了一圈,說道:“看仔細了,我身上可是沒有將你的布偶給偷走!碧桐,我們出去!”

這邊正在鬧騰,卻聽見外面響起了威嚴的聲音:“到底什麽事兒,誰在大呼小叫?”

卻是太後娘娘出來了,一個宮女攙扶著,面色陰沈。

春華嬤嬤也顧不得找證據了,當下跪下,說道:“回太後,是奴婢前來這間屋子,要她們曬曬被子,卻不想從莫芊芊的被子裏掉出一個布偶來,上面還戳著針,上面寫著生辰八字,正是太後娘娘的。奴婢大怒,厲聲呵斥,但是莫芊芊卻是不認賬……”

太後威嚴的目光在雲裊裊臉上掠過,說道:“是這樣嗎?”

雲裊裊跪下,說道:“太後娘娘,您想,第一,奴婢不大會寫字啊。要將太後娘娘的生辰八字,寫到布偶上,而且筆跡工整,這個難度不是一般的大。第二,奴婢還是新近來服侍太後娘娘的,太後娘娘的生辰八字,奴婢也不大曉得,這又怎麽寫?第三,奴婢的女紅手藝,那是全宮殿的人都知道的,要奴婢做女紅,還不如殺了奴婢是正經。春華嬤嬤撿起了這個布偶,奴婢心中也疑惑,所以堅決不認賬。正與春華嬤嬤爭論的時候,春華嬤嬤卻突然說那個布偶丟了……奴婢也疑惑,春華嬤嬤的布偶,來得蹊蹺,丟得也蹊蹺,所以奴婢猜測,或者那個布偶不是丟了,是春華嬤嬤自己藏起來了……”

春華嬤嬤尖聲叫起來:“我藏那個布偶做甚!太後明鑒,那布偶上面的大針都落在地上,肯定是莫芊芊兩個人,偷偷地將布偶踢到隱蔽的角落裏了!太後,請您封鎖此處,派幾個人細細搜索,就能真相大白!”

雲裊裊鄙視地看了春華嬤嬤一眼,說道:“太後娘娘明鑒:這個春華嬤嬤別的都好,就是太後娘娘面前,說話有些沒規矩了。”

太後冷哼了一聲,說道:“春華嬤嬤,你也是待在哀家身邊多年的老人了,說話得守著規矩!……來人,先將房間上上下下給搜查了,看看春華嬤嬤有沒有誣賴她!”

兩個太監答應了,就要沖上來。雲裊裊急忙說道:“太後娘娘明鑒,其他的地方先不要搜,剛才春華嬤嬤都還將布偶抓在手中,一轉眼卻丟失了,那肯定就是房屋正中。或者,您該叫春華嬤嬤先將自己的口袋都掏摸出來看看?”

雲裊裊一邊說著話,一邊將自己懷中的物件一樣一樣拿出來了:“太後娘娘您看,這是鐲子,是那天皇上說我救駕有功,特意賞賜的;您再看,這是簪子,是新皇後娘娘說我陪著皇上出去一趟,受了驚,特意賞賜給奴婢壓驚的;太後您再看……”

聽著雲裊裊一句句炫耀,太後娘娘的臉色陰沈,對著春華嬤嬤喝道:“將你懷中的東西都摸出來!還有沒有口袋,口袋裏的全都拿出來!”

春華嬤嬤伸手,卻猛然定住。臉色驀然之間變得煞白!

雲裊裊自然看到了她的臉色,於是眼觀鼻,鼻觀心,低頭垂首,得意揚揚。

太後娘娘等得不耐煩了,厲聲說道:“拿出來!”

春華嬤嬤猛然磕頭,聲音顫抖:“娘娘,娘娘明鑒,奴婢真的不知道,真的不知道那布偶怎麽就到了奴婢懷中……當時奴婢腳上被針刺了,奴婢將布偶放下就去拔刺,但是真的不曾將布偶藏起來……”

太後臉色陰沈,說道:“將布偶給哀家看看!”

春華嬤嬤顫抖著手,將布偶拿出來,說道;“娘娘,娘娘,奴婢萬萬不敢巫蠱來詛咒娘娘,肯定是這個莫芊芊,剛才偷偷塞到我懷裏……”

雲裊裊當然很老實地說道:“太後娘娘明鑒,布偶是春華嬤嬤拿來的,布偶也是在春華嬤嬤懷中拿出來的。現在春華嬤嬤一定要將這事兒誣賴到奴婢頭上,還請太後娘娘做主。”

春華嬤嬤大聲叫道:“太後明鑒……奴婢是跟隨太後幾十年的老人了,如何敢壞了心腸詛咒太後?再說雲裊裊也是皇上欽點的新貴人,雖然沒有侍寢也沒有冊封,但是奴婢如何敢陷害?事實上,奴婢能直接就進雲裊裊與碧桐的房間,一舉搜得這般物件,那是因為有人檢舉的緣故!”

太後哼了一聲,說道:“誰檢舉的,叫她出來作證!”

卻見碧桐匍匐著上前一步,說道:“太後,此事……是奴婢檢舉。”

碧桐話音落下,雲裊裊就目瞪口呆!

耳朵邊轟隆隆作響,一點聲音都聽不見了。眼前白茫茫的一片,晃動著的,都是碧桐的面孔!

碧桐的聲音,似乎是極其的遙遠:“太後明鑒。這個布偶,乃是奴婢手筆,這上面的生辰八字,也是奴婢手書。布偶是奴婢半年前就做好把玩的,前些日子雲裊裊向奴婢將布偶要了去。之後又要奴婢手寫一個生辰八字。奴婢不知她有何用處,順手就寫了——奴婢犯下大錯,罪該萬死,太後恕罪!——奴婢也不以為意,卻不想昨天夜裏她偷偷地拿出布偶,紮上針線,對著月光禱告;奴婢這才警醒,後悔不疊,於是向春華嬤嬤告發!……”

……

背叛,背叛,背叛!……雲裊裊的腦子轟隆隆的,竟然不知在想些什麽,一瞬間腦子裏很多東西在閃過,訓練場上互相幫助,自己去送蛇的時候碧桐的掩護,自己被餓肚子的時候碧桐送來的一塊桂花糕……

雲裊裊進宮也有幾個月了,這幾個月裏,她一直不停地被陷害陷害陷害,但是她真的沒有想到,今天,居然被好姐妹陷害!

雲裊裊一直在師傅的“義氣”、“義氣”、“義氣”嘮叨中長大——所以,她面對著旁人的陷害,可以泰然自若甚至想著報仇大計,但是讓陷害她的人,是她視同姐妹的碧桐時候,她崩潰了……

雲裊裊很剛硬,雲裊裊很堅強。但是雲裊裊不是石頭,雲裊裊的心不能承受這樣的背叛,不能!

碧桐還要絮絮叨叨說著些什麽,雲裊裊就一把撲上去:“碧桐,碧桐,碧桐……你是我的小姐妹,當初在新宮女受訓的時候咱們就曾患難與共;此後你我分開,但是有空,你還是來尋我玩,我也過來尋你玩……你竟然誣賴我?你竟然陷害我?”

雲裊裊死死地抓著碧桐的衣領,碧桐的臉色蒼白不類活人,但是她卻努力地叫道:“雲裊裊!你做下這等大逆不道的事兒,我不敢陪著你一起送死!沒有辦法,我只好揭發你!你不要怪我,誰叫你做下這等壞事呢……”

“你還要誣賴我!”雲裊裊一拳頭就砸過去,“……你這壞蛋,你這不講義氣的,你竟然陷害我……我當你是姐姐,當你是姐姐啊!”

雲裊裊一拳頭砸在碧桐的眼眶子上,碧桐的眼眶子上頓時出現了一片烏青;她努力掙紮,大聲求救。邊上的一群人忙上前,將兩人分開……但是雲裊裊死死地抓著碧桐打,兩人在地上滾成一團,一時又怎麽分得開?

太後氣得渾身發抖,說道:“好好好,本宮不過就是覺得你出身微賤,粗俗不知禮,將你叫過來,教訓兩個月,也免得丟了皇家的臉面——卻不想你竟然因此生恨,竟然行巫蠱之事來詛咒哀家!被揭發之後又惱羞成怒,拳打揭發之人,在地上滾來滾去鬧成一團!”

雲裊裊雖然拳打腳踢牙齒咬,但是也只是將碧桐的一張小臉折騰得不成人形。當一群太監拿著棍棒一起上的時候,雲裊裊很快地就被打倒在地上,隨即被夾起,被逼著跪倒在太後跟前。

卻又有宮女快步跟進:“回太後,在雲裊裊房間之中,找到匕首一把,削金斷玉,鋒利無比!”

雲裊裊就看見了匕首。果然是一把雪亮的匕首,在日光下流動著光芒。那鋒刃之間,隱隱滑動著血光,一種血腥的肅殺,就撲面而來!

太後接過匕首,不自覺地後退了一步,驚道:“果然是好鋒利的匕首!”

將匕首握在手中,太後眼睛如鷹隼,死死地盯在雲裊裊的臉上,厲聲喝道:“雲裊裊,你在宮中藏著匕首,意欲何為?”

“這不是本姑娘的匕首!”雲裊裊脖子一倔,聲音爽利,“本姑娘用不慣這等玩意!太後,這是旁人栽贓陷害!”

“栽贓陷害?你是皇帝的新貴人,誰長了膽子敢栽贓陷害你?”太後雍容的臉上顯現出幾分猙獰,厲聲喝道,“也罷,人證物證俱在,皇上再喜歡你,本宮也要為皇上,為皇宮,除卻你這個禍害!”

太後隨即站起來,說道:“來人,將雲裊裊拿下,杖斃!皇上那邊怪罪,本宮擔著!”

雲裊裊被夾起,拖到刑房,擱到行刑的長凳上,雙手雙腳,都被死死地捆上!

雲裊裊嘴巴裏亂罵,但是很快就有人將雲裊裊的嘴巴給堵上。雲裊裊努力掙紮,但是也沒有掙紮的力氣。

知道自己無幸,心中慘然,棒子敲打在身上也感覺不到痛楚了,眼睛就死死地盯在碧桐的臉上。碧桐畢竟有些心慌,於是將眼睛轉向太後那一邊,低聲說道:“上面有命,不要怪我!”

雲裊裊看著碧桐的眼睛,這才有些明白。心中惡狠狠地在發誓,死死地熬著背上的痛楚。心中只有一個願望,那就是自己早點死去!

是的,太後已經下了杖斃的命令——雲裊裊甚至不知道自己什麽時候與太後結了仇,太後竟然非將自己整死不可;既然要死,那就早點死吧,雲裊裊怕痛,很怕很怕,非常怕!

但是人的生命力就是這麽頑強;雲裊裊以為自己很快就可以死了,但是她偏偏就是不死!既然不死,那就想一些自己快活的事兒吧,雲裊裊開始想瓦片和狗蛋,想琴墨,想自己的死鬼師傅,然後想起皇帝,想起那個坐在輪椅上的少年,然後……一張帶著戲謔的臉,就在自己的面前徘徊不去。

他從大樹上跳下來,他從馬車上跟下來,他從河岸上跳下來,他從冷宮的門外撲進來。他一把抓住毒蛇一甩,就將毒蛇甩出去;他抓住自己手指,毫不遲疑地就塞進了自己的嘴巴。他的笑容是那麽可惡,但是他的笑容又是那麽迷人;他的皮膚真正白皙,比朱淇那種少血色的臉要好看多了;他真正聰明,他居然及時得到了王麗嬪要流產的事情,帶著自己去查清了真相。

既然要死了,我就想著你的名字,念著你的名字,我要讓我的整個靈魂都刻滿你的名字,下輩子,我不再做小偷,你也不要再做皇子……那時,我一定能找到你。

雲裊裊想著,想著少年的笑容,想著少年的聲音,於是,她果然聽見了少年的聲音:“給我……住手!”

那聲音很著急,啞著嗓子也不好聽。但是的的確確那是他的聲音!雲裊裊努力扭頭,心中卻在感謝上蒼——

即便是幻聽,在最後一刻,我也聽到了他的聲音!

然後,雲裊裊看見了他的面影。刑房的大門陡然被人推開,漫天的陽光灑進來,一個少年的身影,鍍著金色的光輝,如同一個披著五彩霞光的戰神——撲了進來!

衣冠不整,束發的金冠偏在一邊,頭發已經被汗水浸透,口中還喘著粗氣。朱瀚沖進永安宮,整個人就撲在了雲裊裊的身上。“啪啪”兩聲脆響,卻是行刑的太監,來不及住手,兩棒子,就打在朱瀚的身上!

四周響起了驚呼聲,雲裊裊覺察不到脊背上的痛楚。這才驚覺,面前的景象,不是幻覺。

眼淚就流了下來。

撲在自己背上的這個男子,面影在不斷地放大,白皙的膚色,焦灼的神態,嘴唇上方那一撮細細的絨毛,也在傳遞著一種極其熨帖的溫暖。少年的眼神並沒有落在自己的臉上,但是雲裊裊依然能感受到那眼神裏的電流,一種令人心碎的戰栗。

嘴巴上的麻布被朱瀚拿開,朱瀚厲聲喝道:“太後,請您將裊裊放開!”一邊說話,一邊手上也不停,就要將綁在雲裊裊身上的麻繩解開。但是他手忙腳亂之下,手上的工作卻不見成效。

太後大怒,喝道:“反了反了!哀家的宮殿,你竟然說闖就闖!來人,將三殿下給哀家拉開!繼續行刑!”

朱瀚怒極反笑,看著太後,說道:“太後,我倒是要看看,你手下的奴才,誰敢動一國皇子!”

兩個行刑的奴才傻在那裏。邊上監刑的兩個太監也傻在這裏。太後身邊的兩個宮女嬤嬤,一個碧桐,一個春華,全都傻在那裏。碧桐的嘴唇哆嗦,但是她卻什麽聲音都發不出來。

太後大怒,喝道:“反了反了!朱瀚,難不成你與這個雲裊裊,果真有什麽私情不成?”

朱瀚躬身,態度依然溫文有禮:“太後明鑒。太後在永安宮動用私刑,做孫兒的,不過是見不得太後草菅人命,所以才過來,以免太後繼續鑄成大錯。”

太後喝道:“這雲裊裊敢在後宮之中行巫蠱之事,詛咒哀家!房間之中,暗藏兇器,意欲何為?哀家將她杖斃,不連累家人,已經是天大的仁慈。你為了一個下賤宮女,擅闖本宮的宮殿,難不成本宮作為皇祖母,不能用忤逆的罪名治你?”對兩個奴才喝道:“將三殿下拉開,繼續行刑!”

兩個奴才終於壯著膽子去拉朱瀚。但是朱瀚眼睛一瞪,兩個太監又怯怯地止住了腳步。

朱瀚一邊說話,一邊幫著雲裊裊解開繩子。但是始終解不開,見站在太後身邊的碧桐,手中端著一把匕首,當下說道:“匕首借用一下。”上前一步,手上一撈,就將匕首撈了過來。刷刷兩聲,就將雲裊裊手上的繩索割開。

太後大怒,喝道:“反了反了,敢在哀家面前動兵刃!將人給本宮拿下!”

四個太監遲疑著撲上,一腳踹出,將第一個太監踹出去,正撞上了第二個太監,於是兩人一起摔倒在地上,撞翻了邊上的刑具,於是劈裏啪啦,稀裏嘩啦,鬧成一團。

太後臉色鐵青,朱瀚嘿嘿冷笑。手中匕首飛起,將雲裊裊身上的繩索割開,小心翼翼地將雲裊裊扶起來,低聲問道:“可還好不?挨了幾下?我幫你看看?”

雲裊裊身上劇痛,笑靨如花,說道:“沒事……我死不了,等幾天肯定好了……”

太後的臉色有些青白,厲聲喝道:“反了反了!在永安宮動兵刃,視同謀逆,你們四人,將朱瀚給哀家拿下!若是不能拿下,那就自殺吧!”

四個太監再度將兩人圍著,為首一個太監,苦笑著說道:“三殿下,太後有令,您不要怪罪!”將手中的木棒扔掉,人作勢就沖上來。

朱瀚將手中的匕首揮舞了一圈,喝道:“匕首在手,你們死了也是白死!”

四個太監的行動慢下來,圍著兩人,卻是不肯散去。

朱瀚也不理睬四個太監,扶著雲裊裊,在長凳上小心翼翼地坐下來,問道:“屁股可還吃得消?要不,繼續趴著?”

雲裊裊將腦袋搖得像撥浪鼓似的,說道:“不趴不趴,烏龜才趴著。”

朱瀚低聲說道:“禦醫立馬就到,你放心。”

兩人將圍著的四個太監視若無物,太後氣得渾身發抖。朱瀚擡起眼睛,看著太後,冷聲說道:“太後,您誣賴雲裊裊行巫蠱之事,可是您拿出來的布偶上面的針線也好,字跡也好,都不能成為雲裊裊的證據。您拿出來的這把匕首,上面有鑲嵌金玉,顯然不是普通人家所能擁有。太後若是有空,將這把匕首交給皇上,交給外廷,好好盤查京師中的鐵匠鋪子,定然能查出匕首的來歷。何必這麽著急一定要殺人?打狗也需要看著主人面,雲裊裊是皇上看中的人,您用這麽子虛烏有的罪名,將她置於死地,將來如何面對皇上?”

“皇上看中的人?”太後笑起來,聲音清亮,卻是尖銳至極,“不過就是一個下賤的女人罷了,來歷不明,經歷不詳,苦心孤詣進了皇宮,或者是想要刺殺皇上,亦未可知!這等來歷不明之人,本宮杖斃了,是為皇上負責!你死命地護著這個下賤宮女,莫非你們兩人有勾結?”對身邊的春華喝道:“將布偶給皇帝送過去,順路告訴皇帝,他的好兒子,與他看中的好妃子,關系暧昧得很!他的好兒子,為了救皇上的好妃子,現在正在不惜忤逆一國太後!”

春華嬤嬤答應著,就要出去。

朱瀚冷笑說道:“請皇上過來也正好!雲裊裊素來不通針線,這布偶顯然出自他人手筆;雲裊裊寫的字如同狗爬,上面的生辰八字也顯然是出自他人手筆!太後不查布偶來歷,不查生辰八字筆跡,所謂的人證也未加審問,就先要殺人滅口,太後意欲何為,難道當他人都是傻瓜嗎?”

太後氣得發抖,說道:“哀家意欲何為?哀家已經年近六旬,哀家為了國家為了朝廷,也算是勞動了一輩子!現在到了晚年,也算是安享尊榮,難不成哀家這等身份,還會去暗算一個小小宮女嗎?朱瀚,你好大的膽子,居然敢誣賴哀家!”

朱瀚又是冷笑了一聲,說道:“照理說,太後這等身份,是不會去暗算一個小小宮女。但是太後您卻是不一樣,您最看重的,是皇家的尊貴血脈,是也不是?她如果始終是一個下賤宮女,那也罷了,但是皇上要冊封一個下賤宮女做嬪妃,甚至想要將空置了好幾年的皇後之位給她,您就不容許了,是不是?”

太後的臉色又青又白,厲聲說道:“胡說八道!”

朱瀚目光,緩緩地在面前一群太監的臉上掠過,說道:“我是不是胡說八道,太後您自己清楚。太後,面前這群奴才,也是一群可憐人,不如讓他們出去,我們祖孫二人,將該說的話說明白吧。”

太後嘴唇哆嗦:“你……想要說什麽大逆不道的話?你手中拿著匕首……”

朱瀚淡淡一笑,說道:“你們退出去吧,下面的話,你們聽不得的。那個……碧桐?你留著吧。你家太後不放心,那就將匕首拿在手中。”將手中的匕首輕輕一甩,甩到了碧桐面前的青磚地面上,尖頭刺進青磚縫隙裏,柄子顫動不休。

碧桐顫抖著手將匕首拔出來,握在手中。太後這才松了一口氣,揮手叫一群奴才退出去,厲聲喝道:“你們在外面好生待著,將耳朵閉起來!”

一群奴才這才松了一口氣,忙低頭退出。

朱瀚與太後交涉,雲裊裊坐在行刑長凳上,仰著頭看。

她並不關註朱瀚與太後交涉的內容,甚至也不關註太後的面容;她的眼中,只有少年的一個面影。

溫和的微笑。什麽時候都不失卻的大將風度。對著太後惡狠狠的威脅也渾若無事。他從金光裏走來,從我的迷夢中走來,他的眼神,清澈而透明,他的胸膛,安定而溫暖。

雲裊裊在這個世界上漂泊了太多年了,雲裊裊從來都覺得自己很堅毅、很頑強;直到今天,雲裊裊才發現,原來自己也需要一個安靜的港灣。

即便今天失去了性命,自己這一生也算是沒有白來。有一個人,能將自己的全部生命都給填滿,有一個人,讓你的靈魂無論到哪裏都不會感到空虛——那樣就已經足夠。

雲裊裊含著淚看,雲裊裊含著笑看。

耳朵邊,太後惡狠狠的話傳過來:“我倒要聽聽,你會說出怎樣大逆不道的話來!”

朱瀚的聲音並不算響亮,但是卻在雲裊裊的耳朵邊不啻於一個驚雷:“這十年來,宮中死掉的被驅逐出去的嬪妃,一共十三人,被驅逐出去的五人中,四個人出身微賤。因為各種原因死掉的八人中,有七個人出身微賤。其中出身最為微賤的人,是我的母親!加上今天的雲裊裊,就是八個人!太後,您說是不是?”

碧桐失魂落魄,手中的匕首“咣啷”一聲,掉在了地上。

雲裊裊嚇了一大跳,身子“騰”地立起來,伸手握住朱瀚的手。

朱瀚的手劇烈顫抖著,雲裊裊只能努力給他一點安慰。

太後花容失色,對上朱瀚那有些猙獰的表情,竟然不自覺地後退了一步,沒有想到後面就是墻壁和窗戶,於是整個人就重重地撞在了墻壁和窗戶上,簌簌地落下很多灰塵來。

窗戶後面似乎有些窸窸窣窣的聲音,但是刑房之內的幾個人,心神都不在此,竟然全都沒有註意。

太後厲聲喝道:“胡說八道!”手指著朱瀚,喘氣說道,“你……竟然敢誣賴……”

朱瀚上前一步,眼睛盯著太後,眼神之中,似乎有火焰在燃燒:“殺母之仇,不共戴天……太後,我不明白,我的母親為何年紀輕輕就去世了,我父皇給了她最好的補藥,我父皇給她安排了最好的禦醫!她的身子素來健壯,她也曾陪著我父皇在血海裏廝殺!為什麽,一場小小的風寒就會要了她的性命?”

“胡說八道,胡說八道!後宮的尊崇地位,是什麽微賤之人都能承受得起的?你那賤人娘親,受不住皇權的尊貴,自己死掉了,關哀家何事?……朱瀚,此地是永安宮,本宮就是將你杖斃了,將你與雲裊裊的屍首拉到皇上的面前,皇上也不能說半個不字!奸夫淫婦,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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