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26章 騙子(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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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讓你將花瓶中的梅枝換一換,你換了不曾’

常銘身經百戰,深知這類問話的陷阱,先不提他知不知道梅花枝換沒換,或許這句話本就是個陷阱,寧青城壓根沒對紅玉說過這句話。

他不過從寧青城旁邊略略經過。

沒有提前準備,常銘也知道自己身上的氣味應該與紅玉這類小姑娘不同,所以他關窗戶的時候,盡量離得遠些。

寧青城是狗鼻子嗎

常銘額頭上冒汗,面上還是半調侃的說“公子可別打岔了,奴婢再去瞧瞧外面的情形”。

常銘腳步慢慢,輕柔又穩,雖然心裏慌成狗,面上還是光明坦達,不慌不忙的往外走。

每走一步,都像是把腳放在刀尖上刺,把心放在火上烤。

本來常銘覺得似寧青城這類刻板君子,不會不由分說就殺人於劍下,他們心中口上都是些仁義之乎者也,最是好對付不過。

直到昨天寧青城把手放在他的脖頸上,雖然沒有實質性的動作,但常銘的天生的直覺讓他覺得很不好。

寧青城一直沒有說話。

常銘走到門檻,一眼望出去是蜿蜒曲折的西長廊,或因為下人們都去抓刺客,西長廊沒什麽人,只有淺淺月亮照出一點兒朦朧的影子,格外冷清寂寥,常銘心裏卻松了一口氣。

“紅玉,順道去常公子院裏瞧瞧,若驚動了客,也該陪個不是”

聲音隔著插屏傳來。

“是”

常銘腳頓了一下,低頭恭謹的慢慢往外頭走。

待走到西長廊第一個拐角,也顧不得什麽體面,常銘運氣內力就開始沖刺。

寧青城肯定發現了,常銘想到這裏心裏就是一陣後怕,不敢有一點兒僥幸。

今晚,他必須走,雖然想不受師父的制約,但在此之前還是小命兒重要。

常銘這個身份不能再用,或該再換個身份徐徐圖之。

幾乎以平生最大的速度跑回自己院子,常銘收拾好行囊,再寫了一封信,大概說自己想出江湖歷練,讓他這個身份的消失變得稍微合理一些。

畢竟一個人突然失蹤,事情鬧大了對常銘來說絕不是件好事。

待一切事畢,夜已經很深了。

“嗯?”

常銘想從窗欞出去,卻發現原本在他院子周圍吵吵嚷嚷的聲音沒有了,原本回來的時候,外面還是燈火通明,此時也黑漆漆的一片。

周圍變得格外安靜,只有小小的雪粒從空中落下的聲音。

奴仆們出來捉刺客的動靜沒了。

你媽的,那些刺客也太菜雞了吧,常銘心裏悔恨,他金庫的大半,都拿來請了這幾個勞什子武林前幾的刺客。

“退錢,等小爺回去了一定找刺客聯盟退錢”

常銘也不再猶豫,毫不留情的踏上窗邊鋪著一層紫金暖絨的冬塌,風從大開的窗戶吹起來,將罩在床邊的紗罩吹得沙沙響。

從窗邊望出去,沒有望見月亮,卻瞧見了冬雪之中的徐徐而來的人,常銘瞳孔微縮,楞在原地。

“撲哧,撲哧”

那是靴子踩在雪上的聲音,軟綿中帶著一點點清脆,在寂靜的夜裏,格外明顯。

少年人長發隨意綰著,穿著白色輕薄長袍,邊上帶著淡藍條紋,風霜掃過他的眉峰,他卻連眉都不皺一下,整個人在左手上暖色兔子燈籠的映照下,顯得越發溫潤。

但瞧他右手,卻是持長劍,拖著地,一步一步,劍鞘在雪中留下長長的痕跡,如同從地府而來的殺神。

此兩者本事全然不同的氣質,卻在少年人身上奇異的結合在一起。

常銘下意識的屏住呼吸,大氣兒不敢出,全身僵硬,寧青城是來殺他的?

此時的蕭蒼山的靜得可怕,幾乎所有人墜入沈沈的夢鄉,此時醒著的,或許很快也要永久的睡去。

“吱呀”一聲,隔著插屏,常銘雖然看不見,但是他可以想象寧青城打開門,一腳踏進來的畫面。

木門大大敞開,寒風從外面吹起來,讓常銘不自覺的打了個寒顫。

“寧兄---你”

常銘的話卡在脖子裏,半句也說不出來。

原本想好的理由,打好的草稿,一句也說不出。

寧青城依舊提著小兔子燈籠,唇線抿成一條直線,右手上的劍出了劍鞘。

仿佛他多說一句話,亂動一步,都會馬上命喪劍下。

少年人生得驚艷絕塵,眉峰冷厲,手上的劍泛著冷光,慢慢朝常銘靠近。

生死之間,常銘直覺喘不過氣,嚇得腿子一軟,跌在床邊。

他憑著騙術行走江湖,曾有個人不屑的對他說過,在絕對的力量面前,任何的伎倆都是紙老虎,常銘一直不以為意,直到此刻。

寧青城不是正人君子嗎,寧青城不是刻板守禮的仁義之士嗎,“寧--寧兄怎麽來了,今日刺客可曾傷著你,寧兄若是受傷,---寧兄不要受傷,寧兄”

常銘的語調潰散,幾乎是求生本能讓他在說些好話。

寧青城還在靠近,常銘閉了閉眼睛。

左右都是死,若是寧青城再靠過來,他就和寧青城拼了。

電光火石之間,常銘聽見自己後方響動。

床帷之上,竟然藏著個刺客。

刺客捏著帶著寒光的短匕,從上朝寧青城撲去,帶著必殺之勢。

接著是“撲哧”一聲,常銘幾乎沒能看清寧青城出劍,回過神時,就感到帶著溫度的血濺到自己臉上。

他看見寧青城聽到這聲音,嘴角揚起的愉悅的笑。

你媽的,他到底為什麽總能遇見一些死變態。

黑衣人喉嚨中插著劍,倒在地上。

常銘清清楚楚的看見劍插入的那瞬間,黑衣人的喉嚨中迸發出的血花,接著他頭腦一片呆滯,眼睜睜看著那些血花飛濺到自己臉上。

常銘下意識的舔了舔唇,有股腥甜味。

寧青城原來不是來殺他的。

不行,不行,他必須做點什麽,常銘眼睛眨也不眨的盯著寧青城看,試圖找出破綻。

“寧兄,你沒事吧”

“無事”

寧青城態度一下子軟和起來“驚擾了常弟”。

“沒有沒有,寧兄你沒事就好”

常銘心下松了一口氣,“夜深了,寧兄還有什麽事嗎?我送寧兄回去吧”。

“是有一事要煩請寧兄”寧青城頓了頓“刺客還有餘黨,因此想你常兄助我先抹去此人的痕跡,以免明天下人來收拾將消息傳出去打草驚蛇”。

他就是隨口一說而已,常銘面上還是倒“自然自然”。

小雪夜,寧青城提著來時的兔子燈籠走在常銘旁邊,常銘拖著用步包著的屍體,好在他雖內力一般,但拖個人還是十分輕松的。

常銘完全放松下來,心思難免開始亂轉。

寧青城是個姑娘,或者周圍環境使然,看著簌簌的小雪落在寧青城的發絲間,瞧著她身上小兔子似的花燈兒,又瞧她臉上輪廓與清俊的眉眼,竟覺得她身上的肅殺之氣都少了不少。

常銘心裏癢癢,若是個姑娘,那他這美男計也不知使不使得。

“寧兄今日怎麽穿的這麽單薄,可覺得冷”

常銘微微側頭。

“不,還好”

寧青城笑了笑,清冷的聲音比之平常有了一層淡淡的起伏,她說話的時候,呼出一口白色的氣,又慢慢氤氳在燈籠的微光中。

她的皮膚白皙,在霜雪之下細膩如同凝脂,平常清冷的眉眼依舊冷峻,卻可以在眼眸中找到一絲暖意。

你媽的,他懷疑寧青城再勾引他,而且他有證據。

常銘是屬於得寸進尺的那號人,“把手裹進衣裳裏,就暖和了”,常銘牽起寧青城的左手的袖子,小小翼翼裹了一圈又一圈。

寧青城沒制止他,反而所有所思的點了點頭,有種說不出的認真。

糟糕,常銘覺得自己開始膨脹。

俗話說人有多大膽,地有多大產。

常銘動了別的心思,忐忑的說“你雖然內力好,但是瞧不見,不如我牽著你吧”。

寧青城往前走的步伐頓了一頓,常銘洩了氣,原本‘六親不認’勢必要牽到手的氣勢瞬間枯萎,改牽著寧青城的衣袖。

一向冷傲的少年人沒有反對,反而默默協調自己步子,跟著常銘走。

穿著白衣墨發,一步一步,美人如花隔雪間。

你媽的,這都誰頂得住啊。

常銘自己還沒使出來,倒要被寧青城拿下來了。

像是吃了烈酒一樣,常銘感覺自己有點飄,按照這個發展,偷得春露冰梅,抱得美人歸,走上人生巔峰不是近在眼前。

寧青城今天莫不是喝了假酒。

常銘有點得意。

他瞧著寧青城提著兔子燈籠,心裏暗自打趣,寧青城一個瞎子,這燈籠莫不是專門為他準備的。

常銘原本得意的笑凝在臉上,專門為他準備的?

常銘看著他們走的道越來越偏,心裏有種不大好的感覺,寧青城的態度今日的態度實在奇怪。

他們在一處亭子停下,不遠就是無淵崖。

亭子旁邊是一片林子,樹枝環繞,冬日堆著厚厚的雪。

“這裏還有兩具屍體,煩請常弟一並處理了”

寧青城在亭子旁邊探了探,指著兩具屍體。

常銘楞在原地,他終於知道哪裏奇怪了。

別人不知道,常銘卻知道,他一共買了據說是武林前三的三名刺客刺殺寧青城。

可是寧青城卻對他說,還有刺客逃脫,害怕聲張,明明所有的刺客都已經命喪寧青城之手。

寧青城果然發現晚上是他假扮紅玉,她知道他發現了她的偽裝。

晚上她來的時候,穿著單薄衣袍,竟絲毫不遮掩自己的身份,本就疑點重重。

她故意引常銘到這裏來,偏僻地方,殺人拋屍最好不過。

他以為奏效的美男計,實則多半因為寧青城不想多生事端。

難怪今天晚上寧青城格外溫柔,對於‘死人’,哪裏需要什麽情緒。

常銘,一個把人把屍體帶到這裏,被人賣了還替人數錢的倒黴蛋兒。

你媽的,為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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