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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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榮軒三個字傳到楚千尋耳中的時候,楚千尋終於想起了什麽時候見過了這個人。

在前世,魔種降臨後的一年左右,楚千尋幾經周折回到鷺島。

當時孟榮軒這個名字已經響遍了全島。

他曾經像英雄一樣被無數人寄予希望,捧上神壇。

卻又被自己的兄弟親手潑上汙水,拉下神壇,落得個不得好死的下場。

當時楚千尋還十分弱小,大人物的糾紛同她沒有關系。她只記得幾只巨大的魔物跨過海峽圍困了鷺島的那一日,楚千尋躲在要塞內一個陰冷潮濕的角落,瑟瑟發抖地看著那從要塞外的高墻上露出巨大頭顱的魔物,拼命地祈禱過那位站立在城墻上的英雄能夠取得勝利。

那一天要塞上空布滿厚厚的雷雲,銀蛇般的閃電四處亂竄,怪物低沈而詭異的喉音響徹全城。

楚千尋從她躲避的角落擡起頭,正好能看見高高的城墻上的孟榮軒,閃電照亮了他的側臉。

當時他是全城人的希望。

楚千尋只見過孟榮軒這一次。

後來沒多久就聽說他在內鬥中死於自己兄弟之手。

白日那匆匆一撇,楚千尋沒法把那位穿著西裝襯衫,修剪著整齊短發的辦公室白領,同曾經鷺島上聲威赫赫的大英雄聯系在一起。

她站起身來,向門外走去。

“千,千尋,雨這麽大你去哪裏?”甘曉丹喚她。

“你們別管。”楚千尋的身影沒入了雨簾內。

雖然她和孟榮軒沒有過什麽交情。

但這畢竟是一位庇護過全城人性命的英雄,楚千尋也曾是受過他庇佑的千萬人中的一員。

在不危害到自己的情況下,她不能眼看著孟榮軒被丟棄在大雨瓢潑的路邊。

當年即便孟榮軒的敵人,殺了他之後也不敢隨意處置他的屍體,還為他舉行了隆重的葬禮。

冒著雨走進黑夜裏,楚千尋在遠離便利店的路邊找到了孟榮軒。

他被丟棄在一個根本遮不住大雨的宣傳欄下,全身泡在水中,昏迷不醒。

楚千尋扛著孟榮軒回來的時候,便利店內的人都吃了一驚。

楚千尋沒有搭理他們,也沒有回到甘曉丹高燕她們身邊。

而是拿了自己的背包,把肩上的男人放在了遠離人群的墻角,自己坐在他的身側。

黑暗中有煙頭的火光亮了一下,映出了一個男人不愉快的輪廓,他使了一下眼色,身邊兩個男子就站起身來,徑直走到楚千尋的眼前。

“小妞,你不要多管閑事。我們威哥說過了,這個人不能進來。”一個男人說。

“個子不高力氣倒是不小,哪兒抗來的再哪兒抗回去,哥哥們就不和你計較。”另一個男人熟練地玩轉著手中的蝴蝶刀。

楚千尋不說話,掏出手槍在三根手指間轉了一下,啪嗒一聲推開保險。

“槍?”

兩個男人下意識地後退了一步,互相看了一眼,猶豫片刻退回了抽煙男人的身邊。

“威哥,那妞手上有槍,真槍。”

威哥猛吸了一口煙,抿住嘴,把煙頭狠狠在地上按滅了,從鼻腔中噴出煙霧。

“算了,先看看。”

一位年過半百,打扮時髦的中年婦人走到了楚千尋面前,“小姑娘哪,這個不是我們不通情理,你這樣是要不得的呀,要是這人變成了魔物,我們這麽多人可是都有危險的呀。”

店內的其他人一時附和起來。

“是啊是啊,不能為了一個人害了大家的安全。”

“你要想做好人,自己出去照顧他啊,年紀輕輕的小姑娘,去背一個大男人,嘖嘖。”

那位中年婦人見這麽多人支持她,不禁有些得意,伸手就來拉楚千尋:“不是阿姨倚老賣老,你還是把他帶出去吧,阿姨是不能允許你做這種危害大家的事情的。”

她的話沒說完,腦門上一冰。

一柄冷冰冰的槍口抵住了她的額頭。

楚千尋沒有說話,只是冷漠地看著她。

老婦人急忙擺動著她那雙塗著紅色指甲油的手:“不好這樣的,不好這樣的。你別生氣,我就走,就走。”

她慌慌張張地後退,躲回了她的同伴身邊,不再敢說話。

整個便利店七嘴八舌的議論聲瞬間啞火了。

楚千尋附近的人都迅速卷吧卷吧東西遠離了她,

她的身邊空出了一大片空地。

楚千尋絲毫不以為意,

她脫下被淋濕的外套,把毛毯往自己身上一裹,拎著槍雙手交錯在胸前,靠著墻閉上了眼。

孟榮軒昏迷不醒地躺在她身邊,渾身濕透,發著高熱,口中偶爾發出一些意義不明的聲音。

他身上的熱量過高,以至於濕透的衣物上甚至被微微蒸騰出細小的白煙。

楚千尋裹好自己的毯子,不搭理他。

心中卻是嫉妒得牙癢癢。

燒得這麽高,肯定是獲得了強大的異能。

命真是好,可惜人傻了點,一手好牌還混得那麽慘,希望他這輩子好歹能活聰明點。

不過這又關自己什麽事呢?明天天一亮,就各走各的路

像這樣一堆恩怨糾纏的超級大佬,楚千尋是打算能離多遠離多遠。

這輩子她要遠離這些麻煩人物,危險人物,和大姨一家過自己的小日子就好。

天色微微亮的時候,孟榮軒醒了。

這一夜他好像在地獄中走了一趟,時而熱得如身置滾燙的巖漿,時而冷的如墜冰窟。

神魂就像被強制剝離了身體一樣,異常清醒的體驗著這種痛苦的過程。

有那麽一段時刻,他似乎陷入了一種特別奇妙的狀態。

所有的痛苦都瞬間離他而去,只覺得無比的舒坦快樂,靈魂深處湧現出一種深切的渴望,強烈地渴望得到食物,得到一種新鮮的,血腥的食物。

他又本能地對這種嗜血狀態感到恐懼,很快他總算克制住了自己,墜落回痛苦的深淵,全身仿佛被拆開又重組了無數次。

不知過了多久,這種非人的折磨才停止了下來。

孟榮軒睜開眼,看見一只螞蟻從眼前地面上爬過,這只螞蟻有黑褐色的斑紋,六只腳,頭頂兩根觸須微微顫抖。

雨後清晨裏,遠處各種各樣蟲鳴鳥叫的動靜,異常清晰地傳入了他的耳中。

孟榮軒不明白發生了什麽,他明明大病初愈,但為什麽視覺和聽覺反而變得如此敏銳?

他看到了坐在身邊的人。

昨夜孟榮軒雖然動彈不得,但神志其實異常清醒,他知道有一個人冒著大雨走到他身邊,把自己扛在肩上走回這裏。又頂住所有人的壓力,將自己護在了身後。

原來只是這樣一位柔弱的女子。

那位沈睡的少女突然就睜開眼來,晨曦中的那雙眼眸好像一汪冰冷的寒潭,冷漠地撇了過來,把孟榮軒一腔感激的話語都憋在了嗓子眼。

“醒了?”楚千尋不冷不熱地說。

她看見那個男人身上微不可見地閃過幾道小小的電弧。

大佬還是大佬,每個人的異能都和上一次一樣,只有自己變成了弱雞。

楚千尋從包裏掏出一瓶礦泉水,放在孟榮軒面前。

卷起自己的毯子就走。

“起來,出發了。”楚千尋回到甘曉丹幾人的身邊,喚了一聲。

便利店內的人陸陸續續都醒來了,有些人看見安然無恙的孟榮軒,露出了尷尬的表情。

那位執意趕孟榮軒出去的中年婦女小聲嘀咕了一句:“前幾天,綠色月亮出現的時候,我家對門的小夥子就是發燒,燒完全身長了鱗片,把他老子都給吃了。哎呦恐怖的呦,我又沒亂說。”

門外的楚千尋坐在汽車的副座上,打了大大的哈欠。

她昨夜堤防著所有人,沒敢真睡。

現在困得不行,交代馮俊磊和高燕輪流開車,自己打算在路上補個眠。

有人敲響了車窗,

楚千尋搖下車窗,看著窗外的人。

年輕的孟榮軒還沒有後世那些套在身上的強者光環,顯得有些生澀。

他面上微紅,眼中有光,向車窗內伸出手:“謝謝你。你救了我兩次。我都不知道怎麽感謝你。我叫孟榮軒。”

楚千尋伸出手,禮貌性地握了一下手:“楚千尋。”

她看了一眼不遠處的商務車,和車外的那些垃圾人,加了一句:“多保重自己,少管別人閑事。活久一點。”

車窗搖上,悍馬的發動機轟鳴,揚起塵土離開了。

孟榮軒有些悵然若失,他覺得自己還是有點和怪物搏鬥的經驗,想問問自己能不能搭著楚千尋的車走,但最終還是沒好意思開口。

他的那些同事互相推推搡搡地走了過來,把一個女孩擠出人群。

就是當時差點被褻瀆者從車內拖出去,逼得孟榮軒不得不冒險下車搭救的女孩。

也是他正手把手教著帶著的一位新業務員。

那位女孩向前一步,怯怯弱弱地說:“孟哥,對不起。”

“對不起,我們那也是沒辦法的,那屋子裏的人都那麽兇,我們也害怕呀。”她眼眶一下紅了,好像受委屈的是自己一般,伸手拉了拉孟榮軒的衣角,“你就原諒我們好不好,孟哥。”

“是啊,我們錯了,原諒我們吧。”

“我們也是聽說你會變成魔物,一時被嚇壞了,下次絕不會這樣了。”

幾個人七嘴八舌地說了起來。他們的頭兒孟榮軒是整個業務部最好說話的經理,不管底下人做錯了什麽事,只要態度端正,低頭道歉,他總是能包容就包容,能圓過去就圓過去。這一次他想必也是一樣的。

孟榮軒看了這夥同伴片刻,這些人有的跟了自己好幾年,有的才入公司,都是自己手把手教出來的,平日裏孟哥孟哥地叫著,讓他總覺這些人都還年輕,自己年長些,所以把該不該扛的責任,都扛在自己肩上。

現在他才發現,年紀不是借口,生死關頭看得是人的本性。

真正危險的時候,救了他的那位陌生女子難道不是更為年輕?

那女孩離開的時候,一副看傻子的表情,讓他心裏有些不是滋味。

他把衣角從下屬的手中抽了出來。

“車給你們,好自為之吧。”

孟榮軒頭也不回的轉身走了。

“拽什麽呀,以為自己還是經理呢。也不看看都什麽時候了。”

“走就走,少一個人還坐得寬敞些。我不信沒他我們就走不了了。”

身後傳來隱隱約約的議論聲。

那聲音敲在孟榮軒的心上,

他擡起頭,只身一人向前走去,手中僅握著那瓶礦泉水。

在這一刻,他似乎放下了肩上的負擔,有了些不一樣的輕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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