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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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進一出間,天便飄了小雪,路上人越發多。

成鈺從一個小姑娘手裏買了串糖葫蘆,然後拉著陳清酒,漸漸走到了墻角的偏僻位置。

他咬了口糖裹的山楂,然後將陳清酒拽到面前,雙眼瞇的似狐貍一般,誘道:“阿酒,張嘴。”

陳清酒眉頭先是一皺,然後微惱地瞪了他一眼,轉身就要走,且道:“不要。”

成鈺卻握著他的手腕,站在原地,依舊笑意盈盈地看他。

四目相對,緘默良久,陳清酒終於嘆了口氣,眼神往四周溜了溜,最後擡步走到他面前,微微仰頭,薄唇輕啟。

成鈺滿意地將口裏的酸甜渡給了他,舔了舔唇,略微魘足。

陳清酒無奈地掙開了他,邊走邊用手指將嘴角的糖漬抹去,心道:“這人,要慣的無法無天了……”

他不知身後的成鈺心裏有多甜,仿佛泡在了蜜糖罐子裏,溺的不想出來。

身子猛然被人一撞,原本就心思恍惚的成鈺腳下一絆,手上的糖串跌落在地,瞬間被滾成了泥團。

那人被成鈺陰寒的眼神盯得發毛,卻又借著酒膽,雙手叉腰,吼道:“看什麽看!狗瞎子,不認路啊!”

成鈺沒說話,眸色中添了一抹異常的血紅,他微微仰頭,手指剛擡起,身後便響起了緩慢的腳步聲。

是陳清酒去而覆還。

成鈺眼底的血色驀然褪去,他手縮在衣袖中,轉身快步走到了陳清酒身後,單手捏著身前人的衣袖,怯懦道:“郎君,這蠻奴輕薄人。”

聽到這稱呼,那人險些又破口大罵,仔細望去,竟是兩個男人在拉拉扯扯,頓時酒醒三分,起了渾身雞皮疙瘩,哆哆嗦嗦地就離開了。

“呸!什麽世道,兩個男人也不嫌惡心,死斷袖!”

他說話時聲音倒是壓的很低,可兩人誰聽不到,成鈺握住陳清酒衣袖的手立即收緊,眼底晦暗不明。

陳清酒按住了他的手,微微側身看他,緘默不語。

成鈺打了個激靈,嘴角扯出了笑意,道:“阿酒這是在看什麽?”

“兒茶。”陳清酒的聲音聽不出任何情感,平淡無波,目光卻十分堅定,他道:“你是不是瘋魔了?”

當年離開赤城山的緣由,便是他修煉不慎,入了魔道,後又被化祖附體。

絳靈雖心志堅,可也不可能日日防備,再加上他之前靈力低微,一時生了心魔,也不是不可能的。

凡人都會生心魔,就看你能否自制。

陳清酒手指移向他眉心,輕道:“你如今靈力不比從前,按理說不會被心魔控制,可今日一瞧……”

他抿唇,停頓了許久,才嘆了口氣,道:“兒茶,你作何醒了心魔?是因為之前月見的親近嗎?”

“阿酒……”

成鈺叫了他一聲,就在陳清酒以為他要解釋時,成鈺卻抓住了他的手腕,將頭埋在他肩上,緊閉著眼,什麽都不說。

清冷的呼吸響在耳際,肩頭的衣衫被打濕。

饒是當年,陳清酒也沒見過他一滴淚,如今這般,確實慌了。

陳清酒摟住了他的腰身,心中疼得泛著苦楚,“兒茶,不會再有其他事的,你要相信,日後的一切,我們都會處理妥善的。”

每一次的輪回,櫃山下的墓碑,已經讓陳清酒麻木了,但那不代表著他可以看著心上人在他面前身死魂滅。

成鈺亦然,世間萬般,於他皆是虛妄,但若讓他與人此生不可再見,將無去無從。

他們都已經很累了。

“兒茶,我們回家,心魔一日不安,我便陪你一日不出。”

初冬的暖陽難得一見,成鈺躺在合歡樹下,按理說這個時節,合歡花早已落敗,可竹屋前的這家夥,卻和成了精似的,前兩天還冒著雪盛開。

雪覆後的合歡花添了一絲冷香,成鈺閑來無事,又借著這大好陽光,便摘了些晾曬。

他正理著花莖,身後突然劈裏啪啦,陣陣亂響,一轉頭,便見木靈從廚房裏魂飛魄散地飄了出來。

“成,成鈺……你家那位要燒廚房了!”

將險些魂飛魄散的木靈從臉上扒拉下來,成鈺把人放在石桌旁,徑直走到了廚房。

裏面鍋碗瓢盆倒了一地,陳清酒半蹲著,臉倒白凈,見成鈺進來,下意識地將手藏到身後,道:“兒茶,你怎麽進來了?”

成鈺將他的小動作看的一清二楚,斂袍蹲在他面前,將他的手從身後拉出,道:“還不是怕廚房傷到你。”

原本瑩白的指尖已經燙的通紅,陳清酒倒是覺得沒什麽,他本來觸感就有些遲鈍,但成鈺看著心疼。

“我試著煮了點粥,應該熟了。”陳清酒偷偷瞥了一眼那竈臺上的鍋,都不太好意思說出口。

而後者則扶著他起身,哭笑不得,“阿酒若是想為我做粥,我可以教你,自己摸索多費神。”

陳清酒坐在凳子上,搓著衣袖上的灰,也不擡頭看人。

成鈺舀了一碗粥坐在他身側,看著依舊垂首低眉的人,輕笑出聲。

見他嘗了一口,陳清酒立即擡頭,略帶希冀,問道:“如何?”

“嗯。”成鈺身子微微後仰靠在桌上,他半瞇著眼,點著頭,回味道:“此粥只應天上有,人間難得幾回嘗。”

沈默無言良久,陳清酒終於忍不住輕笑了一聲,用湯勺在他碗裏舀了口粥嘗下,無奈道:“寡淡無味,你也好意思哄我。”

成鈺將碗放在桌上,右手撐著身子,左手伸出,抹去他眼角的一點灰,“那你現在開心了嗎?”

陳清酒轉頭,不知出於什麽心思,右手擡指蹦了下成鈺的額頭,轉身就往院子走,還不忘吩咐道:“一會兒我要喝肉粥,你自己看著辦。”

陳清酒總算意識到他該遠庖廚了,得了令,成鈺便慢悠悠地站起了身,打算在廚房裏操作一番。

晚間時候,打理好一切,成鈺便走了趟墓室。

櫃山,便是絳靈山,也不知當年的陳清酒是怎麽做的,一朝之間,便將宮殿沈入地底,並進行了封山,從此以後,叫世人再難尋求。

成鈺前腳剛走,謝思溫便上了山。

初雪水煮的茶葉燙入茶盞中,色清明,茶香潑了滿屋,在這天皚地素之時,叫人覺得不枉人間。

謝思溫挑了挑炭火,讓溫度高了些,比起陳清酒,他對冷暖還是比較敏感的。

謝思溫團著狐裘,將茶盞抱在懷中,不禁道:“這麽晚過來叨擾,實在不好意思,也得虧成鈺小友出門不在,否則我就有挨打的可能了。”

也可能是陳清酒天生寡言少語,在他面前,謝思溫始終不敢拿對付成鈺的那一套,整個人都客氣了些許。

“無妨。”陳清酒道:“他近日一直留守墓室,無甚叨擾。”

“一直留守墓室?”聽說這般,謝思溫不禁訝然。

“怎麽?”陳清酒不解他為何是這反應,微微坐正。

看陳清酒看他的眼神,謝思溫壓下心中疑慮,擺了擺手,笑道:“沒什麽,就是突然覺得成鈺小友太勤奮了。”

他幹笑兩聲,內心卻是有些詫異,心道:“這成鈺好不容易盼來了獨處時光,竟是放著嘴邊的肉不吃,跑去吃齋念佛,腦子有毛病了吧!”

難不成是鬧了矛盾?

可謝思溫一看陳清酒,又覺得不太可能,這倆都合著幾百年的老妖怪了,生生死死幾回,也沒必要鬧什麽矛盾。

思此,他便不再插嘴,而是道來自己此行的目的。

“前些日子月見同我回去後,便沒在醒來,人倒是沒事,我就是有些擔心,才過來問問。”

他這番話也算是問對人了,於妖靈一事上,這世上怕只有陳清酒最會信手拈來。

“她受過重傷,又是妖靈初成,睡得久也無妨。”

“那是遇見過天邪了?”

陳清酒道:“具體得要她清醒才能知道,天邪一邊,兒茶已經交待過大若墟了,你不用擔心。不過若是想顧月見妖靈,你倒可以走一趟仙殞青花塢,求個藥。”

謝思溫連忙道謝,又討了幾杯茶。

在解決問題上,十個成鈺也沒一個陳清酒來的實在。

夜幕垂落,風雪又大了。

謝思溫不便留宿,起身作別,在那人送他出臥室時,又止步於正堂,裝似無意地問道:“成鈺小友近日似是憂心的很?”

謝思溫見他瞧著自己,斂眉溫聲道:“若是心結,還是早早理了為順,如今以他的修為,確實不宜毀心,可難保萬一。”

“我不知。”陳清酒低著頭,瞳色一暗,他手指絞著衣袖,嘆道:“如何理的?”

謝思溫道:“之前成鈺小友入識海,你覺得,他看到了什麽?”

柳……折枝。

陳清酒沈默,他眼皮垂著,竟覺得困倦。

謝思溫看著他的神情,俯身一拜,便徑直冒入風雪中。

在開門的那一瞬間,風雪卷入正堂,吹起陳清酒單薄的衣袖,他走到窗前,竟是支起了窗,由著苦寒躥入室內。

“柳,折枝……”

好像就是在一年風雪夜,那人再也沒醒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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