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1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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趴在她背上的沈紅塵忽然附在她耳邊輕輕道了聲:“師姐,我喜歡你。”

明夙心中大驚,背後的紅袖卻被他割開,背上一輕,明夙卻感覺有什麽東西在離自己而去。

眼前障礙太多,明夙沒辦法回過頭,周圍都是怒吼聲碰撞聲流血聲,她看不見沈紅塵的動作,只聽到了他一聲聲極力隱忍的悶哼。

她不敢回頭,只能更加快速地殺人、殺人、殺人。只是不知道為什麽自己的眼淚會在此時流,無休無止難以控制。

等她殺人殺到麻木時,周圍的人看著她都像看著一個紅衣女鬼。不知有誰在人群中喊了一聲——

“她不是人!不是人!她殺了我們這麽多人——”

“啊——快跑啊——”

……

山頂很快安靜了,死氣沈沈的靜謐,只有混夾著腥味的山風呼嘯而過。

天快亮了,但是卻在這個時候下起了雪。遂薇山頂的雪一貫來得早。

明夙靜靜站了一會兒,等雪花落滿她的肩上時,她似乎想起什麽似的,回過頭,用微弱的目力尋找一個白衣的身影。

她僵硬地擡腿緩緩邁過大片的屍體,最終看到了一個渾身是血的人掙紮著坐起來,明夙看不清他的面容,只感覺他在努力挽起嘴角,“師……姐……我就知道……你會來找我……”

他身上沒有一個完好的地方,好像還斷了一只手,不知遺落在哪裏,滿臉的血跡汙了曾經的雪白面容。

明夙抱住他摸著他的發,哽著輕聲道:“忍一下,師姐帶你回家。”

明夙抱起他一步一步往那片杏林走。沈紅塵咳個不停,卻不見一絲血流出來。明夙腳下一踉蹌,身子不受控制的跪倒在杏林前的空地。

冬季的杏林無花,寂靜得恍惚暫停了時光,那邊的杏樹下似乎還有一壺酒和一只紅燈籠。

明夙想要看得清楚一點,雪卻越下越大。

沈紅塵滿足地靠在她懷裏,“師姐……那次其實我是想和你說……我喜歡你的……可是你沒聽我說完……現在說好像遲了點吧……”

他自嘲一笑,額發粘上了雪,嘴角邊溢出來的血絲,他咽不下去了,不受控制地一縷一縷地流。

“原來我錯過了這麽多年……你要是……你要是像我以為的……那樣討厭我……該多好……”他垂下眼睫,似乎回想起她對他很冷漠的那些年,那些他自以為只有自己在付出的那些年,“這樣……我就不會這麽不甘心的走了……”

“誰說你要死了……你的命是我的……”明夙低低吼了一句,眼淚大滴大滴落在他染血的衣襟,她後悔了,真的後悔了啊,即使會害死他,即使只有一刻相守的時間,如果能重來一遍,她一定在初見他的時候,就告訴他,她已經愛上他了啊……

如果能夠重來……他們……又能怎樣呢……

是啊,又能怎樣呢?

他沾上她,註定不得善終。要麽遠遠躲在一邊,看著她和厲山行執子之手與子偕老,要麽,陪在她身邊,然後,死在她面前。

雪越下越大,潔白的晶體不足夠完全覆蓋住他的血,淺淺透出來,美得像一地落梅。

天地如此寧靜安詳,明夙只聽得見沈紅塵細弱的喘息,她連抽泣都不敢,這男人默默守候了太久,她錯過他太多,不能錯過他最後的聲息了……

明夙抹去他嘴角的血,俯首在他耳邊再次說道:“我早就,愛上你了啊。”

沈紅塵輕輕閉上眼,薄唇費力勾起,似要勾出一個和當年無二的溫柔笑意。

“對不起……我卻……不能陪你了……”

最後的一句話,他說,他不能陪她了。

明夙掌中,他的手,緩慢滑下,好像有實質一樣重重擊在她的心頭,一瞬間把她的心給擊得支離破碎,整個胸膛陷入無邊冰窟,空蕩蕩,她甚至不知道自己身在何處。

眼淚沒有節制的流,她從來不知道自己有這麽多的眼淚。懷中的軀體漸漸冰冷,明夙緊緊抱著他,心中一片空茫,眼前卻好像出現了他的臉。

拘謹地帶著討好笑意的十五歲的他,月下杏林對她告白的十七歲的他,在她大婚之夜睡在屋頂上喝的酩酊大醉的他,為她擋刀還轉過身來笑著說不疼的他……

這麽會有這麽多他呢?一張張臉一幕幕畫面,都是她抓不住的他。

就這樣死去吧……抱著他在雪中死去……永遠凍結在雪中……再也沒有人能把他們分開了……最好這樣擁抱到下輩子……

狂風又起,大雪紛飛,遂薇山上從未見過這般景象,銀裝素裹抹去流年裏一切過往,天地變色一瞬就卷盡了數十年的人間悲歡。

山下有村民興奮出門探看這一峰雪色,在那少有人跡的頂峰上,白茫茫的一片中,依稀可以看到矗立的一個小小的雪塊,不知是誰堆成一個奇怪的形狀,從下往上看,似乎是兩人相擁的姿勢。

從朱霞峰趕來的厲山行趕上頂峰看到就是這樣的景象。

雪堆裹住了兩人的身體,那一張他死都忘不了的淡漠容顏被雪花綴滿,黛眉變換成雪白色,枯萎的長發埋了一半在雪中,手臂還環住那個死都不願放開的人。

糾纏了半生,這兩人終是走在一起了,難不成他一直以來都錯了嗎,這是他們的宿命,任誰都攔不住的宿緣……

可是,他厲山行在這個故事中,又到底扮演著一個怎樣的角色?

或許一直都是他們二人的故事吧,他不過是過客,從來沒走進她心裏的過客。

厲山行終究還是把他們移到遂薇山埋了,就在那棵她總去的杏樹下。厲山行不知道那棵樹對她來說是什麽,但終歸是和那人有關的吧。每每在三月早春時節,她都要回一次遂薇山,在一個個涼風習習的夜晚,斜臥在那棵樹上喝酒。

終其一生,厲山行都沒有回過遂薇山。那裏有太過美好的年少,太過美好的人,以及被歲月虛化的流年。可惜,再沒有人回得去了。

……

數十年後,又是一個杏花開落的時節,遂薇山上紅杏白杏紛紛且開且落,雲蒸霞蔚繽紛爛漫。

在某個月涼如水的夜晚,有紅衣少女斜臥在樹上閑閑喝酒,有靦腆少年端立在樹下提著燈籠。杏花似雨揮灑於少年頭頂,他紅著臉仰頭溫柔地說道——

“我……我喜歡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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