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夙煉好丹藥已是十五日了，熬了一宿又是費心費力，此時自然是再強撐不得。

她將這個藥交給厲山行時囑咐道一定要在日落前給沈紅塵吃下去，沒醒過來也要強塞下去。又有些不放心地絮絮叨叨道若是這蠱毒發作的實在厲害就熬點養氣的參湯給他灌下去，還是不行就打暈好了……

厲山行很少見她如此多話，拿著丹藥靜默片刻，忽然擡手點向明夙的睡穴。明夙心神疲憊一時防不住就中了招，身子一軟就倒下了。

厲山行喚來青蘿：“將夫人送去懷素閣。”青蘿和幾個婢女將明夙扶走。

沈紅塵憩在清爽齋，前幾日看他的脈息倒還平穩，看上去和喝醉的人沒什麽兩樣。今日看他的臉色卻有一股黑青之氣籠罩，想來就是那個忘顏蠱了。

厲山行在年少學藝時曾翻過四方游記，不記得哪本書中說到過這個南疆蠱毒。此蠱是南疆異人極盡能人異士歷經十年才煉制出來，而且現在為止還沒有煉出解藥。

此蠱與別的蠱毒不一樣的地方就在於，中蠱人不得動情。一切的情動都會讓蠱蟲在體內更加的騷動從而啃食人的肌血。歷來中蠱之人能活下去的只有那些情緒極為淡漠的人，如果是在紅塵裏打滾的庸碌世人遇上這個蠱，就只有死路一條。

沈紅塵這個樣子是熬不過三年了，明明是個情種，能撐到現在也不知道明夙付出了多少精力。既然他一定會死，那還不如……放棄他。

厲山行不想承認自己的自私，但就像明夙不能看著沈紅塵死一樣，他也不能看著明夙死。所以最好的辦法就是，告訴沈紅塵真相，到時候他是自戕還是遠走天涯都是他自己的事。

以明夙的性子或許會和自己決裂，但至少她不會被沈紅塵活活耗死。

即使明夙會恨他也無所謂，他真的無法讓她死在自己面前。

如果他能代替她也好，他只是沒辦法看著她無聲無息的倒在她面前，一次都無法承受。

沈紅塵依然靜靜地躺在床上，厲山行心裏卻隱秘地想著，如果他眼睜睜看著沈紅塵蠱毒發作而不給他丹藥會怎麽樣？他會不會在夢中掙紮著死去？明夙會猜到嗎？即使猜到了會原諒自己嗎？

厲山行不敢想下去。

“師姐……師姐……”

沈睡的人在迷蒙中囈語，眉毛因疼痛糾在一起，看來是蠱毒發作了。

沈紅塵臉上的黑青之氣越發濃厚，脖子、手臂上的血管突起，從青紫變成了紅色，顯得異常猙獰可怖，他的聲音也從囈語變成了嘶啞。

“啊——啊——”

他不自覺用雙手抱住頭，整個身子蜷作一團，口鼻耳慢慢溢出鮮血，一點點浸濕了床褥。

沈紅塵疼地聲音都在顫抖，身子篩子一樣抖動著，揪著頭發大口大口喘著氣——“啊——師姐……我……我好疼……啊——”

厲山行靜靜站在床邊，磐石般固然不動。他冷眼看著床上被痛苦折磨地顛來倒去的沈紅塵，默不作聲。

沈紅塵蜷成一團，只覺得體內的烈火越燒越旺，又覺得有個長蟲在裏面撕咬著內臟，意識卻混沌迷茫，可痛感卻源源不斷地產生。他抱緊了頭，痛苦的低吼，“啊——”壓抑的嘶啞的嗓音，任誰都知道他疼到了極點，

厲山行默然良久，長嘆了一聲，終是往沈紅塵口裏塞進了三顆藥丸，在他後背輸了真氣後直接點了睡穴。

再遲一刻，沈紅塵就會永遠的睡下去。

“來人，照看好沈公子。”

歷來十五的月都比平日裏要亮一些，此時風也更涼，似乎要吹進人的心裏。

小院鳳竹瀟瀟，影子在地上張牙舞爪，抓向無法言說的結局，試圖要撕開一口血淋淋的口子，看看最後到底落個什麽去處。

厲山行低頭苦笑，不知道自己是狠不下來對沈紅塵，還是無法通過自己的手讓明夙傷心。

他們兩個人的糾葛太深太深，不是他能插進去的。他能做的只是讓沈紅塵知道真相，讓他為自己和明夙選一個歸宿。

懷素閣，院子裏打掃的小丫頭們竊竊私語。

“教主昨晚好像又上朱霞峰了，可是夫人剛回來不久，他們兩個都沒見多少次教主就又閉關了，你說教主和夫人是不是吵架了……會不會是因為那個沈公子啊？”

“別亂說，沈公子來這裏是養傷的，和夫人也沒見上幾面。昨兒個醒了之後就走了。”

……

明夙坐在床上，長發遮住了眼，掩蓋了所有的情緒。

走了好，相隔天涯才是對他最好的。

外面的私語似乎沒有停止的意思，一個小丫鬟壓低嗓子問道：“那個沈公子不是咱們夫人的師弟嗎？怎麽走得如此著急，也沒有來和夫人說一聲這就走了？好生奇怪呢……”

“聽守夜的小葉子說，教主閉關前給這位沈公子留下一封信，他身邊宋護衛親自送過去的，沈公子看完就走了。”

“教主八成是吃味了，變著法子趕那位沈公子走呢……不過也是，沈公子是夫人親自帶上山的，為了給他治病，夫人還在藥閣裏親自熬藥……況且，那沈公子模樣長得也是少有的俊……”

“嘎吱——”小丫鬟面前的方面驀然開了，站在門檻前的人一身紅衣及腰墨發，面容清冷。

院子裏的人利落地跪了一地，驚慌齊聲道：“夫人恕罪——”

明夙淡然的目光掃過她們，緩緩開口道：“告訴厲山行，峨眉明夙與他，今日和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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