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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六章 五十六、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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川井妙子平靜下來了。她躺在床上,大夏天的居然蓋了一層薄薄的小被子,皮膚是病態的蒼白,整個人孱弱枯瘦,從慌亂中脫身出來才意識到她的手腕居然纖細到幾乎一手就能握住,厚重的眼袋囤聚在臉頰上,將本應是秀麗的面龐擠壓得只剩了暮氣。那只層層纏繞著紗布的手腕露在外面固定好,不讓傷口在動作中磨損得更加嚴重。其他人見川井妙子平靜下來了也就回去了,只剩下川井家的女人們,寥寥無幾。最終綠谷出久和轟焦凍還是進到了房間裏。

房間裏一片淩亂,聽其他人說川井妙子有精神問題,有嚴重的自毀傾向,一直以來房間裏不放任何利器,也定有一個人要守在川井妙子的身邊,以防她自殺。等綠谷出久問起川井妙子為何會變成這樣時,女人們卻面面相覷著,支支吾吾地也說不清楚,只來來回回地重覆“那天晚上”。鶴田凈琉璃坐在川井妙子身邊,拿著熱毛巾一點點給川井妙子擦臉,擦完臉又細細地擦過她的手,擦過手又坐去床尾,將那雙筋骨暴突甚至有些變形的腳抱至懷裏,極耐心地敷上熱毛巾,直到雙腳都暖回來了才又放進被子裏。整個過程她一句話都沒說。

地板上血跡遍布,銹紅的紋路深深鐫刻進地板罅隙中,每擦一次便又暈出血紅的水,仿佛血液是從地板裏汩汩而出的。破碎的透明花瓶四分五裂,應是川井妙子趁人不註意便砸了這只花瓶,用碎片朝手腕上深深割了進去。

一只萎悴的百合跌落在書桌下,黑暗蓋上了百合的身軀,潔白的花朵沈默在角落裏,只有幽香還殘留了幾縷。這株百合枯萎得厲害,花瓣上蔓延了黑斑,葉片也零落而無精打采。綠谷出久跪在書桌前擦著地板,身邊那一盆水早就紅透了。

他將百合拈起,湊近了花香竟是散發出類似於腐爛的味道,與房間裏濃重的血腥氣混合在一起嗆鼻得厲害。那株百合躺在綠谷出久手掌心,一語不發。

綠谷出久想了想還是將百合花放回了書桌上。

他轉頭一看,盆子裏的水不再清澈,此時轟焦凍恰好換了盆幹凈的水端進了屋,見綠谷出久盆子裏血紅一片便想給他換掉。綠谷出久拒絕了,他站起身來,“我去吧,剛好跪久了走一走。”轟焦凍聽從了,於是他蹲到另一邊去,無言地擦著血痕。

綠谷出久端著水盆出門時,鶴田凈琉璃依舊坐在川井妙子床前。

川井妙子的房間在二樓,水盆有些重,少年將盆子端至胸口處才好看著樓梯往下走,水波隨動作蕩漾,將血腥氣攪合得更加洶湧,綠谷出久神色自然,只眉頭微微蹙著。下了樓,引路的老婦人也剛好換了清水出來,她應該是川井妙子的母親,年老體衰,來來回回的上下樓給老人家折騰得不清,鬢發淩亂,見到綠谷出久端著盆子下來抱歉而感激地微微鞠了一躬,便又上了樓去。

臟汙的水要潑到屋後面,沿著房屋周圍鑿了一圈排水的通道,綠谷出久走至屋後時,小水道裏瀦留了漫漫赤色,連黑色的土壤都不易看清了。大雨不知什麽時候停了,夏日炙熱隨即卷土重來,泥土泥濘翻滾著雨水過後的潮濕,鮮血的鐵銹之氣又乘著熱流飄揚。綠谷出久彎下腰將血水倒掉,他的指縫裏都染了紅。

簌簌,簌簌。

綠谷出久擡起頭看向眼前。房屋背靠叢林和低矮的灌木,入眼的便是陰陰翳翳的樹木草葉,一抹小小的身影靜悄悄地撥開草葉,顯出了他的身形。

“你……!”

綠谷出久震驚之餘,正欲開口,一枚小石頭又砸了過來,“哐啷”,綠谷出久急忙躲避手裏的水盆隨之掉落,掉進水溝裏濺起赤色的水花。小男孩這回沒了距離的限制,小石頭一顆一顆砸在綠谷出久身上,少年只來得及護住自己的腦袋,卻還是有幾顆尖利的石頭砸在了太陽穴上,一陣尖銳的痛苦頓時襲來。

小男孩卯了力,根本不停動作。綠谷出久狼狽地左躲右閃,最後石頭子砸完了,綠谷出久才得以小心翼翼地在手臂間觀察。小男孩似乎極度憤怒,如紙片薄的身板起伏著,一張小臉漲得青紫,綠谷出久趁此機會放下手試圖朝前靠近。誰料,小男孩立刻便如被點著的小炮仗,朝著綠谷出久齜牙咧嘴,喉嚨裏發出“嗬嗬”的氣聲,想要將綠谷出久嚇走。

男孩抗拒得很,綠谷出久不敢再靠近,他雙手伸出,手掌朝著小男孩,慢慢蹲下,果然小男孩喉嚨間細尖的聲音停了下來,只一雙眼睛死死瞪著少年,接著男孩兒看見了什麽,眼神裏的攻擊性軟了下來,滿臉錯愕。綠谷出久還不明白發生了什麽,他疑惑地朝後看了一眼,什麽人也沒有,罷了他轉回身,嘴邊添了一抹極柔軟和睦的微笑:“發生了什麽?不要怕,你看,我不會傷害你的。”說著他將手低低遞了過去。

小男孩驚懼的表情沒散,反而手忙腳亂的比劃起來,他說不出話,只好“嗬嗬”地大張著嘴,手指在腦邊不停地抹,一只手頻率極高地點著綠谷出久。

“我……?”綠谷出久抹了一把臉頰,入手黏膩,攤手一看,手掌心裏血液挓挲,他這才後知後覺,不知道是哪顆小石頭過於尖利,耳朵邊撕裂了一個小口子,慢吞吞滲著血。少年苦笑,今天倒是見著無數的鮮血了。

見綠谷出久摸到了傷口,小男孩的動作才緩了下來,不再一驚一乍,反而眼神閃爍,手足無措地撚著臟兮兮的衣角,有些畏懼地脧著他。綠谷出久將血胡亂抹在身上,臉上的笑容不變,甚至將表情放得更加柔軟了,他的手又遞出去了一些。

“沒事的,沒事的,這個傷不是你的錯哦,可能是剛才我不小心碰到哪裏了。我不會傷害你的,我可以靠近你嗎?可以的話點點頭好嗎?”

男孩恧怩地瞟了他一眼,飛速地搖著頭。

“好,那我就在這裏不動。你會寫假名嗎?可以告訴我你的名字嗎?你可以在地上寫下來。”

綠谷出久遞出去的手依舊牢牢懸在空中。

男孩再次搖頭,甚至退了幾步。

“啊,對不起對不起,我應該先自我介紹的,不好意思哦。我叫綠谷出久,今年十六歲,勉強算一個高中生吧。如果你不願意告訴我的話也沒關系,那你能告訴我發生了什麽嗎?怎麽會一個人孤零零的呀?比劃給我也可以哦。”

男孩低著頭不做聲,擡起頭來看了一眼綠谷出久,少年的笑容暖融融的,像一爐小小的太陽。接著他又低下頭,一聲不吭地轉頭跑走了。

“餵!”

綠谷出久趕忙站起身只來得及追幾步,小男孩的身影便隱沒在叢林中再也不見了。一時間,空茫茫的屋後平地上只有他一人,惝然地望著那片密不見光的樹林。

綠谷出久再端著清水上樓時,房間裏已經被整理清楚了,轟焦凍恰好將毛巾扭幹,淡紅色的水濕淋淋地滴落在盆子裏,老婦人也擡起身,默默整理著最後幾樣還算淩亂的物品,他們一邊整理著,一邊說著話,聲音低且輕。

見綠谷出久出現了,轟焦凍暫停了交談,“去了好久。”綠谷出久抱歉地解釋自己不小心把盆子摔進小溝槽裏,撈起來廢了些時間。轟焦凍走過去,一手擡起綠谷出久的臉轉到一邊,耳朵邊那道口子不再滲血,結了一層薄薄的血痂,他的眉頭狠狠擰了起來,“怎麽受傷了?”

打斷了屋內談話的綠谷出久本就十分不好意思了,見轟焦凍這樣更是羞愧得很,他回握住轟焦凍的手,安撫道:“沒事的,不是什麽大傷,可能是剛剛撿盆子時不小心刮到哪裏了。”

轟焦凍剛想反駁“屋後哪有什麽尖利物品可以刮傷人”,綠谷出久便急急接著道:“說起來剛剛大家在說什麽呢?”

轟焦凍無聲嘆了口氣,將綠谷出久手裏的水盆接了過來,道:“剛剛在說給車加油的事情。”

“啊,這樣啊。謝謝焦凍。”綠谷出久跟著轟焦凍進了屋。川井妙子的母親順著轟焦凍的話解釋道:“我們家有一輛車但不怎麽用,有些老舊了,如果不嫌棄的話明天可以讓轟同學開去附近的加油站,接好了油再回來,這樣就能給你們的車子加上油了吧。凈琉璃也是這個意思。”說罷,婦人瞟了一眼鶴田凈琉璃,後者卻只是坐在床邊,沒有動容,沈默著不知在想些什麽。

“真的可以嗎!太麻煩您了!”綠谷出久驚喜道,沒註意婦人的眼神,轟焦凍倒是不動聲色地將那一幕收進了眼裏。

“嗯,沒關系的,說起來還要感謝你們兩位,今天真是……十分抱歉,讓你們看到這樣一幕。”老婦人欠了欠身。綠谷出久局促地撓撓頭,“不不不,這是我們應該做的。”

突然,許久不說話的鶴田凈琉璃開了口:“轟同學明天下午去吧,這樣回來加好油,還能吃一頓晚飯好好休息一晚再走,可以嗎?”她挽了一抹淺淡而嫻靜的笑容詢問道。

“啊,可以的,不過可能還要再叨擾鶴田小姐幾天才走的……”綠谷出久點頭答應,末了,想起那個小孩又補充道。實際上,綠谷出久有些恍然,一團迷霧懸停在眼前,卻又要離開了,然而真的就要這樣走掉嗎……

轟焦凍望著綠谷出久的身影沒作聲。鶴田凈琉璃輕聲應允。

將川井妙子安頓好後,見屋內也收拾清楚了,三人便返回了鶴田家。路上三人無話,綠谷出久內心滋味覆雜,倒是鶴田凈琉璃的神色越來越平靜了,幾乎沒有了初見時臉上的怯怯之情,顯得鎮定而自在。

“那個……”

“綠谷同學……”

鶴田凈琉璃和綠谷出久異口同聲道。綠谷出久有些慌張地停下,“鶴田小姐先說。”鶴田凈琉璃笑笑,“綠谷同學的信息素很神奇呢,以前妙子可沒有那麽容易就靜下來。”綠谷出久不自在地點點頭,解釋道:“啊是的,好像Omega是具有這個能力的,就是可以安撫情緒。”鶴田凈琉璃長長吟嘆了一聲:“哦——Omega都有這個能力嗎?”

“嗯,應該是這樣的。”

“但是感覺今天綠谷同學釋放信息素後看上去相當辛苦呢,這個能力很耗費人的精力吧。”

“這個……”他看了一眼轟焦凍,見後者沒有反對的意見,便繼續說道:“原來我也給焦凍做過這個,但是好像比今天輕松,以前有一次也給其他人做過,但是當時情形太混亂了現在有些記不清了。”

鶴田凈琉璃臉上神色一展,有些訝異,“啊!是不是因為綠谷同學和轟同學是伴侶的原因呢?在伴侶之間也許就容易一些。”

綠谷出久耳郭悄悄飄上一抹不合時宜的薄紅,“嗯……也許是吧。”

“欸——Omega真好呢。”

不知不覺三人已走到了鶴田家門口,話題也就此結束,綠谷出久看著鶴田凈琉璃開門的背影,有些為難地問道:“鶴田小姐,可不可以告訴我們‘那天晚上’村子裏究竟發生了什麽?”

“……也就是說,具有安撫情緒這一能力的Omega在面對自己的伴侶時,尤其是進行了徹底標記或者形成了靈魂標記的伴侶,其情緒安撫的能力會得到最大化。”

——《新人類進化史·Omega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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