綠谷出久的睫毛顫了顫，從這個角度望去他的睫毛鬈曲而濃密，將他那雙大眼睛點綴得更加濃墨重彩一些，仔細看來，綠谷出久的五官混合了一種雌雄同態的魅力，男孩子的英氣，女孩子的嬌憨，盡在他一人身上得以窺見——而此刻，睫毛顫抖，如翩躚的蝶，他要醒了，自黯然的意識中慢慢蘇醒。細小的音自他喉間沙啞地曳出，他皺了皺眉，切島銳兒郎趕緊自一旁拿來一杯水，耐心等待著少年的徹底清醒。

綠谷出久醒了。

切島銳兒郎重重松了口氣，露出了這幾個小時以來最真心實意的笑容，接著又緊張兮兮地將手覆上綠谷出久的眼，解釋道：“嵯峨醫生說你在黑暗裏待得太久了，不能貿然接觸光線。”

綠谷出久眨了眨眼，眼周酸澀，入眼的只有切島銳兒郎的掌紋，掌紋上橫亙這傷疤，這本應是屬於少年的掌紋，則仿佛成了風在巖壁上濁蝕的線條，粗糙而令人心驚。綠谷出久正欲張口說話，卻只在喉嚨間嗚咽出不成句的聲調，喑啞得可怕，切島銳兒郎立馬將水遞至他的唇邊，他便順著切島銳兒郎的手小口小口地啄飲著，吞咽時喉間似利刃劃過，疼得他太陽穴一突一突地跳動。

半晌，這半杯水才好容易喝了下去。綠谷出久清了清嗓子，見發聲還有些困難，便拿手掐著喉嚨，切島銳兒郎趕忙道：“你先別說話，再等等。”綠谷出久搖搖頭，楞是一字拉長了，緩緩將問題吐出：“我……怎……麽……出……來……了？”少年本是清亮的嗓音嘶嘶似耄耋老人，切島銳兒郎臉上盡是憂慮。他答：“是嵯峨醫生拿著把槍去中控室逼著那些人給你開了門。”綠谷出久一楞，眼眶霎時熱燙了起來，他將澀意逼下，還待說話時，“切島同學都讓你不要說話了，你真是……”

是嵯峨有理的聲音。

“可以不用遮住他的眼睛了，慢一點放開就好。”

切島銳兒郎點點頭，將手緩緩拿開。

室內光此時化作了鋒利的槍戟，將綠谷出久的眼刺得一陣生疼，他“唔”了一聲，瞇著眼適應著適應著，才終於將眼張開，得以看見多日不見的同伴與醫生。嵯峨有理神色覆雜地盯著他，手裏端著一碗熱氣氳氳的粥，見他慢慢適應了光線，才走近，“你現在胃很脆弱，不能一下突然吃重菜，去廚房給你煮了碗粥，味道一般般，將就一下吧。”綠谷出久還欲說話，嵯峨有理眼疾手快地制止：“好了，我知道你很感謝，要謝的話乖乖閉上嘴喝粥。”

綠谷出久被嵯峨有理話語中的嚴厲煞得諾諾地點頭，接過嵯峨有理遞來的粥，小心翼翼將粥面吹得有些涼了，才吞了一口。嵯峨有理盤腿坐在切島銳兒郎身旁，靜靜望著綠谷出久喝粥。少年喝粥時表情認真，仿佛嵯峨有理這碗粥已是多大的恩情，便打了十二萬分的精神，要一口一口認真地品了才咽下肚去——這是最令人驚嘆的地方了。

藤田鷹之施與綠谷出久的痛楚竟是風過無痕，絲毫沒有在少年的靈魂上拓下任何醜陋的瘢駁，他的靈魂依舊潔凈，赤誠著心意，他自泥沼中過，恨意、怨怒卻毫不沾身。他似一株草，荒野上的獵食者便以為能隨意拿捏他，可踐踏過後，他依舊似一株草，韌著勁兒，慢慢挺起了不算強壯的身軀。綠谷出久的表情寧靜，似一塊兒在風雨中飄搖的琥珀，苦難打磨著他，卻越磨越純。

嵯峨有理有些理解轟焦凍舍了命的深情了。換作任何他人，也很難不為這樣的人心動，尤其是兩人信息素契合度如此之高的情況下。

綠谷出久不知嵯峨有理望著他腦海裏百轉千回，他將粥喝完了，對著嵯峨有理咧了一抹憨淳而感激的笑，無聲地道謝，罷了，又笨拙地指指自己，換了副疑問的神情。嵯峨有理回過神來道：“嗯……大概就是像切島同學說的那樣吧，抱歉這麽晚才救你出來，雖然現在也不算脫離苦海……”嵯峨有理說著望向四周，綠谷出久順著他的視線望去，這才明白自己身處何方。

關押所有暴動學生的西樓大廳，本是做住院部使用的西樓，大廳裏學生壅攘地擠著，而他本人就在大廳的一個角落裏，躺在一張簡陋的病床上，突兀得很。四周靜悄悄的，然而那些人卻望著自己，綠谷出久心下一動。

已經沒有那些冰冷的眼神了。

那些眼神纏繞著他，是一份份或淺淡或掩藏或坦率的擔憂。

有人看見綠谷出久望了過來，伸出拳頭在胸膛上印了印，繼而，兩指在額上一點，向前一揮。

綠谷出久的眼眶還是不爭氣地濕潤了。他有些無措地收回視線，鼓著腮幫，一雙眼漲得通紅，雙手掐在大腿上才不讓喉嚨裏的哽咽洩出分毫。嵯峨有理無奈地揉了揉少年的頭，輕聲嘆道：“想哭就哭吧，沒人會笑話你的，就算是歐爾麥特那樣的英雄也會哭的呀。”

綠谷出久抹了抹眼睛，小聲反駁：“歐、歐爾麥特才沒有哭過……”

切島銳兒郎和嵯峨有理相視一眼，雙雙捧腹大笑。

大廳裏沈滯的空氣才終於輕快了些。

嵯峨有理見綠谷出久好容易破涕為笑了，便將一些話永遠埋在了記憶裏——真正開了槍逼迫那些人給綠谷出久開門的人不是他，而是越前健一，“你的手是用來救人的”、“這下欠你的情就還給你了”。不過有些話不說也罷。

嵯峨有理望著切島銳兒郎和綠谷出久的笑容，心裏陰沈的天終於離去了。

三天轉瞬即逝，許是接近問責會了，藤田鷹之也就沒有多餘的精力再來折騰他們，或是說，無論怎麽折騰，當人永遠折不倒了，這些懲罰看起來便是幼稚的歇斯底裏，絲毫沒有意義。

問責會當日。

相澤消太有些不自在地再次整了整領帶，自進入軍隊後已是很久沒有穿過這樣休閑的襯衫西褲了，更不消說為了與學生的樣貌相看無異，他略長的額前發盡數撩了起來，整齊地梳在了腦後，一掃往日裏的陰沈，顯得稍稍年輕了些。

“準備好了嗎？”

他望著四周，提前調來的警察皆換上了學生的襯衫西褲，這些大人們都有些不自在又有些懷念一般整理著著裝，見相澤消太發問了，便立時打理好表情，將武器好好地放進槍套別在褲腿裏。

所有人齊齊回應：“準備好了。”

另一間屋子裏，麗日禦茶子仔仔細細地囑咐著還需在場的同學們，他們臉上漾著不可自已的激憤，眼神裏盡是峻直的光，橫幅拿在手裏，攥出了嶙峋皺褶。“一旦相澤先生他們開始行動後，一定要及時退到一邊去，不要進去，不要冒險，不要給相澤先生他們帶來任何麻煩和危險，當然，”麗日禦茶子頓了頓，“最重要的是大家一定要保證自己的安全！”

準備齊全，兩間房裏嚴陣以待的人緩緩走出，他們在無聲中示意，推開大門，向著他們的目的地前進。

問責會現場。

藤田鷹之早已坐在席上，這是一個中低周高半包圍式的會議廳，他坐在中心，低垂著眼，不知在想些什麽。各黨派重要人員陸陸續續到達了會場，紛紛入座。歐爾麥特與格蘭特利諾位於第一排，整理著資料，時間安靜淌過，終於——

“針對藤田鷹之閣下對‘白房子’管理疏忽所導致惡性事件發生的問責會，現正式開始，請各位將通訊設備或任何具有錄音功能的設備保持關閉狀態，謝謝大家的配合。”

座位上的人將手機拿出關閉，歐爾麥特趁勢將“祝行動成功”的信息發送了出去，便也關閉了手機。

此時日頭過半，灼灼曜日在空中肆意燃燒著熱量，綠谷引子將午飯擺好，打開午間新聞，便看見聲勢浩蕩的抗議游行，一群與自己兒子年齡相差不大的孩子們頂著烈日，汗液濕透了衣衫，站在“白房子”前一遍又一遍地高聲喊著口號，此時一列警衛兵自“白房子”裏魚貫而出，整齊擺出防禦姿態，不再讓這些學生們靠近了。

“觀眾朋友們請看，在這樣的浩蕩的游行下，‘白房子’依舊選擇了緘默的態度，甚至派出了警衛人員守衛在門口，這樣的行為激起了游行民眾更加憤慨的情緒……”

綠谷引子定睛一看，為首的女生正是那天不停安慰著自己的麗日禦茶子！綠谷引子雙手交握，不敢錯過電視屏幕上的播報的一分一毫。

麗日禦茶子此時站在人群隊伍的最前方，情況已是有些棘手了，當看到警衛兵出動後，同學們似乎被徹底點燃了怒火，有些失控，她被推搡著向前湧去，後邊的人不斷向前擠著，憤怒的呼號與示威將情況變得一觸即發。相澤消太與他的部下被學生們包圍在中間以達到遮掩的效果，然而此時相澤消太手裏洇出了汗，四周的學生已經陷入非理智的狀態了，他曾試著大聲呼喊以控制局面，聲音卻掩蓋在周遭怒氣騰騰的吶喊聲中。

“這就頭疼了……”

相澤消太艱難地轉動著身體，學生們的激越甚至將他與自己的不下都沖散開來，他有些焦急地轉著腦袋，不停呼喊著，驀地，當他眼神掃過一人時，冷汗霎時淌了滿身！

麗日禦茶子身邊不知何時出現了一名褐色頭發的女孩，頭發圓整地梳成了兩股盤在腦側，相澤消太倒吸一口冷氣，迅速向前擠去！

是渡我被身子！

曾經出現在代號為“AFO”的、那個數年前給予歐爾麥特重創的男人身邊的女孩子！

相澤消太神情一滯，如果她出現在這，那說明……

“啊！”

還沒等相澤消太想明白，人群中突然爆發了一聲痛呼，相澤消太轉眼一看，一名警衛兵粗喘著氣捂住手臂上血流不止的傷口神情猙獰地將一名學生狠狠摔在了地上！

“糟……！”

這一幕仿佛給湧動的人群按下了暫停，然而下一秒數百倍的憤怒如火山噴發式洶湧爆發！麗日禦茶子在沒有任何準備的情況下被身後的人流猛然推向了警衛兵！

“天哪，不知是怎麽回事，警衛兵對學生動手了！現在所有學生徹底被激怒了，他們放棄了呼喊口號的方式直接訴諸了武力！天吶！觀眾們請看……這簡直是……這簡直是……”

電視轉播的直升機在人群頭頂不遠處徐徐停留，主持人向下望去，失控的場面讓她徹底消磨了話語，只能不可置信地望著“白房子”前極度混亂的場面！

學生們丟棄了橫幅暴怒著向前沖去，相澤消太在人群中大喊：“所有人員註意！盡量穩住學生！盡量穩住學生！不能讓他們受傷！”而他的部下們早已被憤怒的人群沖得七零八散，卻也明白場面的失控，只能艱難地抓住身後還想繼續向前沖的學生。然而，學生們已出離憤怒了，似脫韁的野馬根本阻止不了！

相澤消太被擁擠在混亂的人群中終於意識到了——這是一個陷阱。

“針對藤田先生，我想譴責的是，您所主持的所有實驗並不以被實驗人的生命安危為前提……”歐爾麥特站起身來，緩緩陳述著自己的意見，他身形有些佝僂然而氣勢尤在，突然——

“到此為止吧。”

歐爾麥特神情一滯，擡頭看著“那位大人”自座位上站起，踱步至藤田鷹之身前，與此同時，“哢噠”數聲，歐爾麥特猛地回頭一望，會議室所有的門全被鎖上了！頓時，在座所有人議論紛紛，不詳的預感竄上心頭。

“閣下，您這是什麽意思？”

歐爾麥特沈聲問道，格蘭特利諾在一旁臉色十分糟糕。

“‘閣下’啊……”

“那位大人”突然笑了，笑著他雙手伸至耳下仿佛在摸索著什麽，接著一張人皮面具緩緩地被撕了下來！

看清了那面具下的人後，歐爾麥特渾身顫栗——不是害怕，而是徹骨的憤怒與陰寒。那是張被毀掉了容貌的臉，只有嘴唇還殘餘了痕跡，那是張幾乎沒有了五官的臉，令人寒毛倒豎！

“歐爾麥特啊，我不是說了嗎，我會毀掉的，毀掉你最珍惜的東西——”

“AFO”無聲地笑了。

“……代號為‘亞當’與‘夏娃’的兩位新人類之所以擁有這樣的別號，不僅因為他們是嚴格意義上說第一對以健康的方式建立了‘徹底標記’關系的AO，更因為他們完成了‘靈魂標記’，作為一種新人類的奇跡，我們予以他們這樣的名號……”

——《新人類進化史·標記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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