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九章 三十九、“I AM COMI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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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白房子”裏,透過玻璃觀察病人似乎已經成了常態,對於一個醫生來說已是家常便飯了,嵯峨有理又一次站在這扇巨大的玻璃前,他沒了進去的資格。這樣的權利被藤田鷹之剝奪了。當他將監控備份交給綠谷出久時他就清楚這是不能回頭的。也許有人會覺得他瘋了,竟然把希望寄托在兩個高中生身上。他倒是沒有後悔,他只是愧疚多一些。

嵯峨有理在玻璃前站得更近一些。

視線穿過玻璃是及其簡單的,可是也只是看看了,甚至只能粗略地描摹轟焦凍沈睡、或是說昏迷的輪廓。這裏沒有病危一說,但是看著一陣一陣病房裏突然緊急的情況,他也知道這個少年一腳已經被死亡的泥沼淹沒了。

郵件送出去了,然而還未有回信。

一種徒勞的焦急在他的腳步上牽連。病房裏醫生護士似是又松了一口氣,一些災禍被一個瘋子毫無顧忌地灑下,這些人卻又被命令著姍姍來遲地補救,他們在與拿著鐮刀的神搶人。誰都明白,這個實驗的結果只有一個。

現在就是這結果。

醫生護士忙完了這一陣靜悄悄地退出了病房,嵯峨有理站在玻璃前的身姿沒動,一位護士從他背後擦身而過,撣了撣左邊的衣袖,有些疲憊地左右扭了扭脖子。嵯峨有理捏緊了拳頭。警衛兵皺著眉上來拿槍捅了捅他,他往身後望了一眼,扭身返回辦公室了。

左邊袖,心臟。

扭頭,不好。

強行清洗標記物質給轟焦凍的身體帶來了極大的副作用,護士能傳遞的信息不多,這已經是極限了。然而不清楚的這到底是臟器的問題,還是說只代表了生命的垂危。嵯峨有理擰開辦公室的門把手,警衛兵自然而然背過身站在門兩端,目不斜視地註視著走廊。

“那個……八百萬少女,這真的能行嗎?”

歐爾麥特有些不安地打量著這間不大的屋子,墻角四周堆滿了“破銅爛鐵”,至少看上去破破爛爛,而屋內正中則是八百萬百所說的那位同學。一身簡陋的工裝,黑色打底背心,額上帶著大大的護目鏡,名為發目明的少女正在那蒼蠅眼球般密布的屏幕前操作著。

在找到發目明後他們立刻說明了來意,發目明應下了,當即便行動起來。

“其實那一片早就引起我的註意了,我曾經用過我的‘寶貝’遠遠偵察過,還曾經入侵過他們的系統,但是沒到兩天就有陌生人來到這一帶徘徊,似乎是在找什麽,於是我就不敢輕舉妄動了。”

發目明手裏托著一個白色的立方體,這是她最得意的一件發明,當她按下開關時,如昆蟲振翅那般,一對質地透明的翅膀輕巧地從立方體內彈出,在空中扇了扇,立方體搖搖晃晃地升空,接著便飛了出去。於是,發目明狂熱了眼裏沈靜的湖水,坐在屏幕面前不斷操縱著這件“寶貝”。

八百萬百有些猶疑,她沒回答,大約半小時過後,發目明熠熠著眼裏成功狡黠的光,轉過頭來朝他們一笑:“看,來了。”

歐爾麥特與八百萬百齊齊湊過頭去。

立方體的小型攝像頭視野不大,卻也足夠將這辦公室納入鏡頭裏,想是降落時有些踉蹌,辦公室裏的景象一瞬間顛倒,須臾又恢覆了正常,鏡頭裏上書“嵯峨有理”立在桌上的名牌霎時映入眼簾。歐爾麥特驚詫道:“這是那位‘嵯峨先生’的辦公室嗎?”

發目明得意地一點頭:“以前悄悄潛入‘白房子’系統的時候,我裏邊看過他們的布局圖和人員分配表,那時候的系統還不像現在提防地緊,至少對於我來說盡量隱藏自己離開還是能做到的,雖然後來還是引起了懷疑。只不過現在就連入侵都很難了。”

歐爾麥特心裏一緊:“那意味著解決他們的系統是不可能的了?”

發目明沈吟了片刻,搖搖頭:“不,爭取時間是可以做到的,只不過到時候可能就需要您來保護一下我了,被追查到地址的可能性很大。”

歐爾麥特握著拳頭在胸前一抵,向少女鄭重許諾:“這是當然的。”

“那等會兒要怎麽和嵯峨醫生聯系上呢?”八百萬百憂慮的眉細細蹙著。

“等著看吧。”發目明不再多說,轉回頭去,三人便默默等著。半晌,辦公室的門開了。“來了。”發目明的聲音裏帶著不可抑制的興奮。

嵯峨有理步履沈重地走進辦公室,終於身後不再跟著人了,他長長吐了一口濁氣,這才敢把心裏的沈重釋放一些,他坐在辦公椅上,望著桌面出神。還有什麽方法可以這樣的局面呢。他向後一靠,視線掃過辦公室。

驀地,他眼皮一跳。

他立刻湊近了辦公桌,小心翼翼地打量著桌面上雪白的立方體。立方體動了。嵯峨有理驚呼著向後退去,只見朝向他那一面白色的外殼裂出指甲蓋大小的正方形,細小的機械臂緩緩送出了一只黑色的柱體,一簇瑩藍的光在柱體頂端頻繁跳動著,緊接著,同樣瑩藍色的一行小字投影在嵯峨有理的辦公桌上。

“嵯峨有理先生你好,我是歐爾麥特。”

結尾附上了一枚Q版的歐爾麥特頭像。

歐爾麥特看著發目明的操作不禁發出了感嘆,當他看見最後象征著自己形象的標志出現時,徹底震驚了,發目明了然地笑笑,解釋道:“怎麽說,我也算是您的粉絲嘛。”

八百萬百的誇讚溢於言表:“這真是太厲害了發目同學,這樣也就不會驚動‘白房子’裏的人了。”

發目明手下的動作沒停,“不,太長時間這個信號也是會支撐不住的,尤其是‘白房子’裏加強了對信號的檢測和屏蔽,我們要加快動作了,”她轉回頭望著歐爾麥特,“我會以您的名義將所有的計劃向他說出,如果有什麽紕漏還麻煩您提醒一下了。”

歐爾麥特點頭應下。

嵯峨有理心下一凜,他立刻擡頭望向門口,警衛兵沒有任何動靜,他四周打量了一會兒,壓低了聲音朝著立方體說道:“請證明您的確是歐爾麥特閣下本人。”

這端的發目明一挑眉轉頭朝歐爾麥特道了聲“失禮”便拿著一個小型的攝像頭將歐爾麥特的上半身掃描了一遍,接著她對歐爾麥特道:“您可以稍稍擺擺手。”

於是,嵯峨有理便見著在辦公桌上不大的一塊兒區域內,一個有些無措而消瘦的歐爾麥特緩緩出現又朝他招了招手。嵯峨有理長長松了口氣。歐爾麥特傷重而身形大變的消息並不是眾所周知的,身為醫務人員他無意中知曉了這件事,如果此時出現的形象還是幾年前歐爾麥特健碩強勁的模樣,那麽嵯峨有理一定會立刻將這個立方體丟出去。

他正欲開口,一行小字又跳了出來。

“嵯峨先生,接下來我會將我們的行動事無巨細地告知於您,但是您要想辦法,將這個帶給綠谷同學。”

立方體的頂部自中間開了一條縫,本是一體的平面,此時如一扇小小的門,緩緩打開,機械臂上升,一臺狀似手機的機器出現在他面前。說狀似手機卻又小了整整一圈,厚度也纖薄了許多,且上面並無任何按鍵屏幕,只一塊純白。

這邊的歐爾麥特和八百萬百異口同聲地驚呼出聲。

瑩藍小字繼續投影在桌面上:“這是通訊器,您只要確保它交到綠谷同學手上後在這個立方體上敲三下,這邊就能知道了。您可以把這個立方體帶在身邊,不會引起註意的。”

“請問您的打算是什麽呢?”

嵯峨有理在紙面上匆匆寫道。

過了一會兒,瑩藍小字再次出現:“先將轟同學救出來。”

翌日,嵯峨有理像往常那樣再次來到轟焦凍的病房前,同昨日、前日一般的情景,忙碌的醫護人員,無知無覺的少年,他雙手插兜,眼波無瀾,護士忙忙碌碌,他註視著護士的動作,只在護士的視線瞟向玻璃窗的一瞬間,伸出雙手,叉腰,成了一個懈怠的站姿,接著順著這個姿勢,在白大褂下擺的口袋邊,動作幅度極小地輕輕拍了拍。

不過一瞬間的事。

護士表情不動,只留餘光在還未完全轉過身前看清了那口袋。

盡管由於插兜的動作,手指遮掩了口袋,嵯峨有理以一個微妙的角度稍稍側著,護士便看清楚了,左邊口袋有個襯得較淩厲的弧度。她斂下眼不動聲色,繼續忙著手下的事。轟焦凍陷入無意識的狀態已經超過整整四十八個小時了,但是生命體征較實驗剛結束那會兒要好得多,起碼現在除了血壓低了些,好像一切正常。護士又轉了個方向,面上帶著些疲憊,手扶著脖頸上下擡了擡。

上下擡頭,大致沒事。

嵯峨有理目光閃了閃,心裏了然。他將叉腰的姿勢保持了幾分鐘,才慢吞吞把手又插回兜裏,口袋便依舊是鼓鼓囊囊的狀態。身後沒有任何動靜,警衛兵只會在他有動作時警惕起來,平常時候不過就像一臺待機的機器,雙目看似堅毅,卻不知放空去哪兒了。

十幾分鐘後,病房裏來來去去的人影停了下來,收拾好東西便一個接一個準備離開了,護士走上前去主動把另一人手上的資料接了過來,另一人感激地對她笑笑,她同樣回以禮貌的笑,眼神飛快地瞟去了玻璃窗外,嵯峨有理依舊註視著裏面。她低下頭去,跟著走出了病房。

嵯峨有理挫敗地低下頭,長長嘆了口氣,醫生們與他擦身而過,他低落著情緒,視線卻緊緊鎖定著一只只路過的腳,那位護士的腳踝上有一根細細的紅繩,一辯而清。來了。嵯峨有理之前從未做過這樣的事情,心跳泵擂得厲害,他都想將心臟稍微攥緊一些了,害怕心跳的聲音被身後的人聽去。

護士走著低頭翻閱著資料,嵯峨有理也同樣低著頭走得迅速,就在即將擦身而過的一瞬間,護士拿資料的手狠狠撞上了嵯峨有理的肩膀!

瞬間,護士驚呼了一聲,資料脫手,撒了一地!

嵯峨有理晃過神來,連連說著“對不起”蹲下身狼狽地拾撿著淩亂灑落的資料,護士的臉色很不好看,她皺著一張清秀的臉,嘴裏不斷嘟囔著嵯峨有理的冒失,前邊的人停了下來同樣臉色不善地盯著嵯峨有理,護士招呼著讓他們先走,他們才搖搖頭繼續走開了。身後的警衛兵走上前來,見兩人也沒什麽具體的交流也便只是盯著。

冷汗爬滿了嵯峨有理的肩背,他將資料摞好,滿臉堆著歉意的微笑雙手捏著資料,工工整整地遞給了護士,護士接了過來,端著資料的手,恰巧覆在嵯峨有理先前拿著資料的同一位置。她手上頓了頓,面上不顯,略顯生氣地道:“下次請小心一些!”

嵯峨有理摸摸頭訕訕地應著,手指在口袋裏悄悄地擊打了三下。

漸漸走遠了,護士悄悄伸出兩根手指,在資料裏逡巡著,不過一會兒,一塊堅硬的物質便觸上了手,兩根手指上下一夾,輕輕撚著,她走在最後無聲無息地將白色的四方體收進了口袋。

夜晚,暮色四合。與綠谷出久同住一樓層的學生已經被藤田鷹之強行調去其他樓層了,此時一條走廊空空蕩蕩,只偶爾飄蕩了幾句含糊不清的警衛兵的輕聲嘀咕。

綠谷出久的宿舍門前依舊是兩人把守著,他們的姿態已有些松弛了,說到底這所試驗所裏並無什麽“厲害人物”,唯一“厲害”的人已經在病房裏躺著了,剩下的高中生不過是浪費自己些許體力就能擺平的,更不消說一個個傷痕累累。宿舍裏也沒有了綠谷出久掙紮的聲音,他們有些百無聊賴地聊著天,走廊盡頭慢慢走來今日送餐的人。晚餐不再是以往那位有些肥胖的婦女送來,來人面目清秀,是一張從未見過的臉,然而她身著食堂人員的服裝,身周除了手上端著食盤也無其他物件,警衛兵便開松松問了問:“中午那大媽呢?”女人低著頭像是有些害怕,答:“阿姨中午腰扭了,我就來替她送個飯。”警衛兵點點頭,不疑有他,開了門便讓她進去了。

綠谷出久在屋內聽見門響便立刻停了動作,他立刻將蓋在鎖鏈上的被褥胡亂地堆上床,停下磋磨鎖鏈的動作,又調整回那副頹喪的模樣,抱著膝蓋靠在墻邊,濃密的鬈發將他的臉遮了大半去,他的嘴角耷拉著,於是誰也看不見他眼裏的光了。

女人端著食盤,望著少年狼狽的身影,眉頭蹙成深深的“川”字,有些痛惜一樣,勸解道:“小弟弟,還是要好好地把飯吃了,不然身體受不住了。”她神色憂慮,將“好好地”咬在嘴間重重地囑咐出來。綠谷出久沒作聲,警衛兵見狀有些不舒服:“別說話,送完就出去。”女人唯唯諾諾地應著,連忙轉身出去了。

警衛兵闔上門的一霎,綠谷出久立刻將食盤拖了過來,仔細觀察著。他的思考在腦海裏化為了無數行小字將大腦塞得滿滿當當——

送飯的人不會輕易換,況且他在食堂吃過那麽久的飯,從來沒見到過這個女人,她的指甲裏沒有任何油汙,雙手沒有任何常年端鍋炒菜的褶皺,是一雙相當潔凈的手,盡管她穿著廚房的工作服,卻是有些大了,肩膀腰部相當不合身,尤其是那句話,一定要“好好吃飯”,飯裏絕對有什麽……

綠谷出久拿著筷子這裏戳戳那裏挑挑,終於——

米飯裏藏著一塊兒堅硬的東西。

他徒手將米飯撥開,那塊兒純白的四方體正被保鮮膜包裹得嚴嚴實實。他手上有些抖,他張口狠狠在手臂上咬了一口,疼痛這才抑制住了不明的顫抖,他將這四方體拿出,物體上包裹了一圈米飯滾燙的熱度,他把保鮮膜一層層撕了下來,拿著那塊兒物體左右翻轉著。下一秒,純白物體藍光突顯——

純白瞬時從中間一點擴散,仿佛是被稀釋了,乳白色的海潮從物體上漸漸褪去,一塊兒透明的小薄板兒便呈現在綠谷出久面前,綠谷出久睜大了眼,接著,歐爾麥特那張臉出現在了小薄板兒上,綠谷出久曾經只在電視上聽見過的獨屬於歐爾麥特的嗓音,此時在他耳邊響起:

“綠谷少年,不要害怕,我來了。”

“清洗標記物質給Alpha帶來的傷害是隱性而長期的,主要會帶來一系列神經科疾病。”

——《新人類進化史·標記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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