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少年時隔三個月再次見到自己的朋友。麗日禦茶子的笑顏一如既往，蓬松柔軟的發梢順著她圓潤的臉蛋稍稍內卷，綠谷出久只見過八百萬百一次，這是為舉止優雅合乎規範的女孩兒，卻不盛氣淩人，待人妥帖。此刻她們身著潔凈無纖的白大褂，衣服對於青少年來說有點大了，襯在她們身上有些空。麗日禦茶子的臉色一如既往的好，健康的紅潤氣色，喜悅如同冬日一把篝火熊熊點燃，將他緊張冰冷的指尖一寸寸燒暖了。

“你們怎麽會在這兒？！”

“小久，輪椅是怎麽回事？！”

兩人幾乎同時發問，綠谷出久摸了摸後腦勺，不好意思道：“摔了一跤，腳扭了，麗日呢？”

綠谷出久興奮壞了，卻還是記牢了嵯峨有理的話，壓低了聲線，只不過語調裏急促的欣喜無論如何也壓抑不了。

“等等，”轟焦凍走上前來，“馬上十分鐘了，我先出去，不然他們會進來，到時候措手不及你們會被發現的。”

兩位少女這才捂著嘴意識到了自己的莽撞，麗日禦茶子朝轟焦凍不好意思地笑笑，轟焦凍搖搖頭沒在意，他回頭凝了綠谷出久一眼，少年晶亮的瞳仁撞在他心上，“今晚回去你再告訴我。”轟焦凍扭頭走了出去。

見門被轟焦凍帶上了，他們才終於放下了一些警惕，麗日禦茶子主動解釋道：“百百吃午飯時告訴我的，問我敢不敢來，畢竟被發現就糟糕了，但是已經三個月沒有小久的消息了，再危險也想來看看，如果自己能幫上你的忙就更好了。”麗日禦茶子十指相對，臉頰有些緋紅，低著聲音道。八百萬百含著一絲笑意望著麗日禦茶子的背影。

綠谷出久如釋重負，揚起一抹開朗明媚的笑：“真的太感謝八百萬同學了。”

女孩兒自豪而自尊地霎了霎眼，她擡起手按在胸膛上，眼神的皪，“這是八百萬家應該做的，賭上我們家的榮譽也要將麗日同學帶進來。”

“小姐，寒暄到此結束吧。”

身後一直默不作聲的人開口提醒，八百萬百有些赧然地捂了捂嘴，這才收起了與友人重逢的愉悅，正色道：“我們趕緊切入正題吧，藤田閣下給予我們的時間並不多。”

麗日禦茶子與八百萬百對視一眼，兩人都將喜悅壓在了心底，八百萬百繼續說道：“咱們趕緊把信息交換一下吧。”

“小久，這麽多人受傷，到底是發生了什麽……？”

綠谷出久也將輕松的神色收起，手裏從上衣口袋裏摸出那小小的U盤，黑色，纖薄，無任何標記書於其上，“你們先拿著這個，最重要的證據。”

“證據……？”

八百萬百接過U盤，謹慎地放進了最貼身的口袋裏。

綠谷出久沈吟片刻，道：“這件事要從那天下午說起……”

中央控制室，藤田鷹之站在中央，小小的身量切割出鋒利的尖銳氣質，他的的確確是個瘋子，瘋狂卻包裹得很好，像是一塊兒糖，吃到最後才明白這塊糖原來不是糖，是藏了釘子的膠狀制品罷了。控制室裏半大的屋子墻上斜斜傾著電子屏，灰藍色的景裏無聲的人影來回走動。驀地，藤田鷹之看見了什麽，他側了側臉，問身邊的助理：“E11房是越前說要減少人員進入的那間病房？”

助理翻了翻手上的表，答：“是的。”

藤田鷹之瞇了瞇眼，電子屏裏轟焦凍的身影小小的，表情也濃縮成一團，男孩站在病房門口，單手插兜，身姿挺拔，倒是和身旁的警衛兵緊繃的身姿不相上下了。藤田鷹之問：“那間房裏接受檢查的是誰？”

助理有些狐疑地望著自己的上司，疑問終究沒吐出來，她在列表上再三確認道：“現在是綠谷出久，與轟焦凍少爺進行過‘標記’行為的Omega。”

“好個越前。”

藤田鷹之額角猛地一跳，他記起越前健一對他說的話：Omega受傷過於嚴重，必須要讓八百萬家的人過來做一次徹底檢查。那時候整幢試驗所的Omega和Alpha的情況都不容樂觀，而藤田鷹之的註意力從始至終只有Alpha的研究，自然也就不對Omega過問了，考慮到最後還需要利用這些Alpha的實驗數據，他這才松了口答應了八百萬家介入治療。況且試驗所出現集體暴動已經讓他有些分身乏術了，首相的不滿也讓他自顧不暇，於是越前健一成功地把他的註意力全部吸引到堤防八百萬家族之上了。

藤田鷹之從未懷疑過自己對Omega的判斷。

Omega能做什麽呢？

沒有強健的體格，沒有堅韌的精神力，沒有出色的攻擊力，Omega能做什麽呢？

藤田鷹之看過越前健一原先提交給首相的初始的研究報告，令人感到乏味的性別，無能無力，身不由己。而此刻，曾經為他實驗所左右的轟焦凍佇立在那扇病房門口，裏面是綠谷出久，一個從未引起他註意的、跟在轟焦凍身邊的Omega，藤田鷹之多年來的直覺突然開始敲鑼打鼓，甚至有些心緒不穩。

藤田鷹之那張瘦削的臉上立刻繃了一個尖利的表情，“讓警衛兵立刻進去，不能再允許他們單獨待著了，”隨即他旋身就走。助理口中的話猶疑著，“但是越前醫生說了……”

“我說了，讓他們進去。”

俄頃，助理汗毛倒豎。

中央控制室裏的光明明亮著，藤田鷹之轉過頭來的神情卻是漫漶著惡厲陰雲，說罷藤田鷹之再也不停留了，大步走出了中央控制室，助理楞了幾秒，這才拿起尋呼機：“E11，呼叫E11，藤田閣下命令你們立刻進入病房，絕不允許醫生病人單獨交流。”

“收到。”

助理放下尋呼機，手心裏握滿了細細冷汗。

“歐爾麥特讓我的家族暫時不要站隊，畢竟我們是醫護人員能夠撇除政治立場，盡可能的去到各個試驗所裏協調兩邊的消息，我們家也答應了。況且，八百萬家一直在加緊對ABO性別的研究，有很多實驗成果都要依靠我們，因此我們家手裏的砝碼也能多一些。但是……”八百萬摸了摸那只裝著U盤的口袋，“如果我將這個消息帶出去交給歐爾麥特，那麽我們家就不再是中立了，這是一個非常大的決定……盡管我個人的意見是支持歐爾麥特、支持你的，但是我得和父母商量一下，非常抱歉。”

綠谷出久莞爾，搖了搖頭：“可以理解的，不用道歉八百萬同學，能夠得到這麽多消息已經是十分幸運的了。”

麗日禦茶子擔憂地望著八百萬百，遲疑著建議：“雖然我不是很懂……但是百百，如果會讓你為難的話，以我個人名義在網上散布這個視頻，應該也可以吧？”

“基本上在你傳播後不過一天，這則消息絕對會被壓下去。”八百萬百搖頭，“藤田閣下的背後是首相大人，你個人的力量太渺小了。”

“如今ABO新型性別的發現加劇了社會動蕩，正是各方力量咬牙角逐的時刻，麗日同學還是盡量不要牽扯。”說完，八百萬百牽起安慰的一笑，“雖是這樣說，父親和母親其實一直在找機會徹底擺脫藤田閣下的牽制，想必這次一定是個好機會。”

“但是，綠谷同學，”八百萬百沈下語氣，嚴肅地看著綠谷出久，少年臉頰上一塊小小的擦傷，結痂了，泛著褐色，手腕上打著繃帶，他坐在輪椅上，腳踝豁然腫起高高一塊，女孩有些不忍，“我們走後，等消息一放出來，以藤田閣下的行事作風，你和轟同學會十分危險，我們會想辦法將你們盡快都救出來，轉移去歐爾麥特的研究所，所以還請你們在這之前，一定要好好保護自己。”

綠谷出久鄭重應下：“好。”

“請你讓開！”

屋內的人猛然一驚，門外警衛兵的聲音驟然響起，語氣有些不耐。

“怎麽回事？”

八百萬百驚疑地目光投向另外幾名醫護人員。

“越前醫生說過了，檢查過程中要減少在場人員。”這是轟焦凍的聲音，聲調比平常稍高了一些。

綠谷出久立刻反應過來，“麗日、八百萬同學，趕緊恢覆喬裝，肯定是被察覺到了。”

麗日禦茶子和八百萬百回了神，兩人動作迅速地整理頭發，戴上口罩，立於他們身後的其他醫護人員走來，向八百萬百低聲說了什麽，女孩兒擡起頭，眉間凝著肅穆，“綠谷同學，接下來請配合我們，我有辦法。”

同時，門外隱隱約約傳來推搡的摩擦聲音，又靜了一會兒，是一陣細微的聲音，“哢噠”一響，警衛兵的聲音再次響起：“小子，讓開。”

“你做不到。”

轟焦凍的語氣還是淡漠，一絲畏懼也無，屋內的綠谷出久自然也無從知曉，轟焦凍的眉間頂著黑黝黝的槍口，警衛兵扣下了保險，食指松松搭在扳機上。一陣急促的腳步傳來，轟焦凍餘光一瞄，藤田鷹之步履帶風，陰沈著臉色迅速走了過來，轟焦凍轉回視線，慢慢舉起了雙手。

藤田鷹之走進了，自然發現了這一幕，一副和藹笑著的表情立時糅合在臉上，“這是怎麽了？這麽劍拔弩張的？”

他沒讓警衛兵放下槍。轟焦凍冷靜地在心裏思量。

轟焦凍將方才答覆的話語又重覆了一遍，藤田鷹之理解地點了點頭，他上前拍了拍轟焦凍的肩，“轟少爺的確有心了，不過我也是擔心還會再出什麽事，萬一醫生裏混入了意圖不良的人，那豈不是糟了，這才想讓他們進去，有他們在，想必檢查也能更安全一些，”說罷，藤田鷹之壓下了警衛兵手中的槍，慢條斯理道：“轟少爺是我們的貴客，下次不能這麽無禮了。”

警衛兵喉嚨裏擠出一抹諷笑，他睨著轟焦凍，將槍收了回去。

轟焦凍腳步沒動。

藤田鷹之的笑還在，只是愈發冷了：“轟少爺有時的確是冥頑不化……”

吱啞。

藤田鷹之的話生生卡在了喉嚨裏，轟焦凍身後的門主動開了，他的臉色立刻變了，望向身後，胸前紋著八百萬家徽的醫生帶著口罩，蒙在布料下的聲音很是不滿：“屋內在囑咐病人註意事項，外面怎麽這麽吵？”

藤田鷹之抱歉地笑笑，“有些擔心出事，就來看看。”說罷，他冷冷地剜了轟焦凍一眼，卻見少年神情少見的現出了焦急，藤田鷹之心下一動。

聞言，醫生有些無奈地徹底開了門，所有人順勢望去——

坐在病床上的綠谷出久正將衣服一點點拉下來，病床邊的儀器屏幕亮著陡折變化的曲線和密密麻麻的數值，所有醫護人員皆無言，有序地整理儀器記錄病情。

轟焦凍從醫生手下鉆了過去，步子盡量邁穩了卻依舊透了些憂慮的尾巴，他站定在綠谷出久身前，還沒來得及問，手臂就被綠谷出久輕輕捏了捏。轟焦凍小弧度吸了口氣，緩緩吐出，再開口時，波動的情緒不見了蹤跡：“醫生怎麽說？”

方才的醫生及時回應：“傷害有些大，還需要好好養一下，下次可不能這麽胡來了。”

轟焦凍點了點頭。

轟焦凍穩穩托著綠谷出久從病床上下來，讓綠谷出久一邊身體放松了靠著，一手夠著輪椅拉扯過來，綠谷出久倚著轟焦凍，單腳蹦跳著坐回了輪椅上。醫生護士們東西收拾好了，便行至病房門口，向藤田鷹之請示：“藤田先生，檢查結束了，我們就先出去了。”

藤田鷹之打量著綠谷出久，墨綠色頭發的男孩直直迎上了那目光，目光對上的一霎那，藤田鷹之收回視線，朝著醫護人員們禮貌一笑：“我送你們出去吧，這裏設施太大，不好走。”警衛兵於是也跟著離去了。

“走吧。”綠谷出久輕聲道。

轟焦凍推著輪椅，出門，與藤田鷹之一行人背道而馳。

“……當代社會似乎還延續了舊時代的某些刻板印象，認為信息素質量高低決定人的價值，認為Alpha比Omega和Beta優秀，本書旨在以科學的態度，全面剖析ABO性別的方方面面，以便讀者更客觀、實際地了解ABO性別。”

——《新人類進化史·編者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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