粉筆的聲音，做筆記的聲音，腳步在桌底不住輕踏的聲音，手自發間穿過的聲音，端正字體的筆畫，餘光裏拉長了模糊的老師走動的身影，嘴唇開合的慢動作，依舊空無一人的課桌，課桌上積了灰，綠谷出久曾經將這吹塵吹拂，口腔裏一段氣如同自天空灑下的氣息，攪動那層灰在空氣裏翻滾了好幾圈。混沌與純凈混合後也依舊是純凈。

價值。

綠谷出久在筆記本上寫下這兩個字，又用筆繞著筆畫邊緣劃了好幾圈。呼吸正常，心跳正常，體溫正常，綠谷出久從手腕上收回探尋心跳脈搏的手，沒有戰栗，沒有疼痛。他又在“價值”二字邊緣上畫了一圈，紙面透薄，將軌跡印在了下一頁。然而下一頁並未翻過，便也無人知曉。

轟焦凍說他的計劃風險很大。

綠谷出久凝神再次感知自己的體溫呼吸，一切正常。他不否定這個計劃的漏洞百出，然而他所選擇的依舊是這條路。兩天前，他在走廊上對切島銳兒郎釋放信息素，切島銳兒郎只感受到了些微的安神情緒，與之前他在病房感受到的程度相同。次日，雙休日的最後一天，由於轟焦凍的意外，他們錯過了這一星期唯一一次向外界打電話聯系麗日的機會。當天晚上，他們在確保沒有其他第四人在場的情況下，繼續按照前天陰差陽錯下的方式開始對轟焦凍進行信息素疏導和撫慰，不出意外，轟焦凍將最後模糊的記憶也還原了。而對Alpha的信息素誘導的目的也與綠谷出久在腦中設想的不錯。周一，“白房子”組織了一次簡單的檢測，對象是所有Alpha人類，切島銳兒郎後來找到綠谷出久說檢測的內容只有一項，信息素波動變化。

切島銳兒郎冒了一些險。檢測結果沒有被公開，他趁著當天檢測後數據還未被收集入庫之前偷偷查看了一番。由於他每次在分發藥丸時都巧妙地在對方眼皮子底下偽裝了樣子，因此他的信息素波動非常小，然而出乎意料的是，他的信息素濃度也較剛進“白房子”時提高了很多。其他正常食用信息素誘導劑的人信息素濃度則提高了不止一倍，與此同時，彌漫在“白房子”裏各色不同類型的氣味漸漸多了起來。

千奇百怪，難以形容。

綠谷出久第一次聞到了切島銳兒郎的信息素，於是他真的相信了信息素也許是人類某種突破了現有維度的先驗密碼。切島銳兒郎的信息素是一陣陽光混合了金橙的味道，這讓他回憶起了小時候不多的還算愉快的年少時光，在高高的樹影下，掩藏了自己圓潤身姿金色的大橙子，樹木與果香在陽光下蒸騰，蟬鳴裏也染上了清新的氣味，褪去了焦慮。陽光的毛茸茸的味道，正如切島銳兒郎此人一模一樣。

周二，轟焦凍被抽掉一管血後便出了病房，終於又住回了那個和綠谷出久的宿舍。當天夜晚，綠谷出久和轟焦凍沒來得及先去澡房洗澡，一個吻持續了一整晚，間或吻過了淚和笑，吻過了單純的關心與疼痛，也吻過了旖旎與春光。他們抱著沒舍得放開，整整一晚上。第二天起床時倒是聞到了屋內濃郁的腥膻味，訕訕地笑了。綠谷出久的腰間和後穴都在發漲，一晚上雙腿都被牢牢箍在轟焦凍腰側，他的腰繃成了弓，顫抖著一點點承受轟焦凍在後穴的進犯，盡管只是手指。

可能是實驗目的改變了，以往按時來房間裏給他們做檢查的醫護人員再也不來了，實驗範圍開始擴大。

現在，周三，少年三人商量好了，按原定計劃周日聯系麗日禦茶子，同時為了不引人註意切島銳兒郎開始少量服用藥物，畢竟到現在綠谷出久並沒有感覺到如同轟焦凍那樣破碎和不穩定的信息素，且肉眼可見的所有人皆臉色如常，意識模糊神情昏聵的情況也都沒有出現。

“說明越前先生給你註射的試劑是過量的，而試劑本身如果控制在一定量內則不會傷害人體。”

綠谷出久分析。

轟焦凍點頭：“畢竟按照推論，這樣的發展是不可避免的話，誘導劑不過是加快信息素的發散進程。”

切島銳兒郎將手中的藥丸高高拋棄，嘴一張，藥丸如墜深淵大口，他“咯嘣”一聲，將藥丸嚼碎，藥丸微苦而涼，口中彌漫一陣奇異的味道。他嚼著，問：“為什麽他覺得他們一定有能力能控制住我們？”

綠谷出久和轟焦凍對視一眼，道：“所以在確認這東西暫時不會對身體造成危害後，與其無用抵抗，不如順流直下。”

“也許我們可以讓他們自食其果。”

就像轟焦凍的攻擊力和自控力超出了他們所想，而不得不減少劑量，做成藥丸，以可控的速度加速這些人的進化。

“我還有一個想法。”

“什麽？”

“如果我也吃了誘導素，會發生什麽？”綠谷出久沈吟。

切島銳兒郎大驚，“這也太亂來了！”

轟焦凍皺眉，卻沒有立馬反駁，“你說清楚一點。”

“我的信息素安撫作用對轟的效果是最大的，對切島同學的作用則不是很大，這裏會不會有標記的原因……”

說到“標記”綠谷出久和轟焦凍兩人神色並無變化，倒是切島銳兒郎悄悄紅了臉。

“能夠有作用也就是說信息素質量是有的，然而作用不大也就是說信息素濃度低，因為我和轟之間有了‘標記’，會不會‘標記’擴大了這一效果？如果在保證身體健康的情況下，將我的信息素濃度提高，也許以後會幫得上忙。”

“但你怎麽樣才能保證這個藥是普適性的，而不是Alpha專用的？”

轟焦凍冷靜反問。

“是啊，如果你吃了有強烈的副作用怎麽辦？”

這個問題將綠谷出久的計劃困在了死局之內。直到他們倆再次回到宿舍都沒能解決，氣氛甚至有些凝重。綠谷出久坐在床邊，手裏是前兩天剩下來的誘導素，藥丸顏色純凈，純湛的藍色讓人想到最深邃的深藍夜空，漂亮壯觀卻不讓人畏懼。轟焦凍見狀走來，蹲在綠谷出久身前，微涼的手包裹著綠谷出久的手。

“其實不是不可以實行。”

“誒？”

“聯系上八百萬，想辦法讓她查明這藥的成分。但是這意味著我們還要等待不止一個星期。”

綠谷出久抿唇，嘴角鉗著一弧不明顯的倔強。

“轟，我們在決定聯系麗日的第二天，你就出事了……”

“綠谷，我懂你的意思。我們的時間緊張，軍部的人甚至都已經滲透進來，下一次還會不會發生這樣的事都未可知，外界發生了什麽我們更是一無所知。”

他們的計劃趕不上現實轟隆隆崩坍的速度，他們不是在見招拆招，而是被攆著走，趕著跑，手忙腳亂地去接受所發生的一切。而越前健一留下了提示，他甚至都懷疑針對轟焦凍的實驗是否不為越前健一左右。

“我讓你擔心了，對不起。”

自從轟焦凍出事以來，綠谷出久好像陷入了一種微弱的焦躁裏，而熟知綠谷出久的轟焦凍感受得尤為明顯，但若將他和綠谷出久的位置對調，在不聞音訊的第二天，等待他的如果是昏迷不醒的綠谷出久，他甚至都不自信是否能控制自己，自己是否會做出沖動的事。

轟焦凍不敢想象這個畫面，光是想象就幾乎讓自己窒息。

綠谷出久搖搖頭：“這怎麽可能是轟的錯……”他苦笑，“怎麽想都是我吧，如果不是我，轟怎麽可能會留下來……”

轟焦凍眨眨眼，“為什麽會有這樣的想法，誰和你說了什麽嗎？”

“不是不是，可是轟留下來的原因就是因為我的任性啊。”

不甘、悔恨一刻也沒離開過綠谷出久，這些苦澀濃稠的情緒又一次凝成水汽，綠谷出久趕緊咬住了手背。下一秒便被轟焦凍納入了懷抱，少年改蹲為跪，背脊挺直。

“如果這樣說，我也沒有履行自己的諾言，說好要保護你的。”

“這完全不一樣！”

綠谷出擊激動地反駁，擡起頭正好撞進了轟焦凍那雙眼睛裏。

“哪裏不一樣？”

綠谷出久的胸膛劇烈起伏，眼角還紅著，悒郁卻滅了，心裏倒是很想認真地數清楚這兩件事的區別，轟焦凍一向表情起伏甚少，兩人話語裏情緒相對著，擁抱卻沒放。

“如果不是我，轟肯定會跟著父親出國，也就不會受傷了。”

“那如果我從來沒遇見過綠谷，那一刻不追上來，綠谷也不會陷入這種地步。”

綠谷出久震驚了，“這不一樣。”

“我認為是一樣的，”轟焦凍頓了頓，“如果我們兩個不相遇，綠谷還是綠谷，不用懷疑自己，不會遭遇不好的事情，還可以實現自己的夢想，還能繼續和麗日做好朋友。”

“我和麗日現在也是好朋友呀。”

“……”

“……轟你在吃麗日的醋？”

爭吵的鋒芒突然就弱了，如同被一陣酸甜的檸檬汁澆過，綠谷出久有些不可思議，側頭小心翼翼看著轟焦凍的表情。

“……沒有。”

轟焦凍的表情可以說是微妙了，如同竭力在掩藏一種被戳破後的若無其事，然而不過多時，轟焦凍便轉過了視線，緊緊地皺起了那雙眉，眼神也游移了，好像在懊惱這令人猝不及防的戀愛中無法自控的“醜陋”。綠谷出久“噗嗤”就笑了，他萬萬沒想到轟焦凍居然會認為麗日禦茶子喜歡自己，他註意到了少年戀人的耳廓，從來掩藏在發絲裏，悄悄透了紅。他像是捉住了寶物那樣，捏上了轟焦凍的耳朵，湊近了，鼻尖蹭著鼻尖。

“麗日沒有喜歡我，像我這樣平凡的人轟會喜歡上才是個奇跡呢。”

轟焦凍又撫上綠谷出久的後腦勺，順著他可一握的脖頸曲線，再次造訪這只屬於他的“寶地”，食指在後頸牙印上劃過，綠谷出久薄紅著臉舒服得輕微哆嗦，轟焦凍側著頭，印上對方的唇，沒有深入，是爭吵間心照不宣的休戰，彼此糾纏不休的自責愧疚相抿於唇間溫存，唇瓣幹燥，他輕輕蹭著，半晌才退開：“綠谷是最好的。”

少女心事如此明顯，那份看來落寞而釋然的眼神，也只有綠谷出久這個某方面遲鈍的不行的人才沒能發現了。

兩人額頭相抵靜默著。

轟焦凍將綠谷出久拿著藥丸的手張開，從他手裏捏過這顏色純凈的藥丸，他說：“這個計劃的風險很大。”

綠谷出久應：“我必須這樣做。”

“是嗎，”轟焦凍直視著他最歡喜的少年，“我知道了。”

他擡手將一顆藥丸輕輕按壓在少年唇間，“我只有一個請求，每一次食用經由我手，如果有任何不適我會立刻給你催吐，可以嗎？”

轟焦凍幹燥的手指隔著藥丸薄薄散發著熱量，那是雙頂好看的手，修長白皙而有力，綠谷出久點頭。接著，轟焦凍再次迎了上來，手指撤掉的同時是濕潤的舌尖頂上，慢慢推著那粒苦澀的藥丸。綠谷出久張唇。

一個苦澀清涼的吻。

綠谷出久喉結上下吞咽，轟焦凍撤開身子結束了這個吻。

時間再次回到周四白天，老師第三次路過綠谷出久身邊，驀地，他的身體像是提前感受到了什麽，綠谷出久不自覺咽了咽口水，他的手有些輕顫，再次摸上脈搏。心跳加快了，漸漸停留在某一頻率，正巧是一個尚能接受的範圍。

那是一個相當奇妙的瞬間。

盡管他已經踏入了一個全新的世界，然而每一次的不一樣依舊讓他驚奇。以前他曾說他能感受到他人的情緒了，不過是縹緲的近乎直覺的感受，隔了一圈雲霧，看不甚清。如今，他人的情緒化作了絢麗斑斕的絲線，泛著幽幽熒光，自不同人的身上漂浮而來，似彩帶，似五月初與風翺翔的鯉魚旗，從他身邊穿過，他身處這洪流，卻不絕喧嘩刺耳，膝邊潺潺而過細微而生動的感情，他彎腰手撈，情緒的水流自手指縫間叮鈴滑落，在手中不曾停留，又向更遠的地方湍流而去。這是極壯觀而又極細膩一幕。

他將這些情緒一一分辨。

迷茫，麻木，憎恨，不安，竊喜，冷靜……

還有一抹極亮的愛戀，它纏繞在轟焦凍身上，另一頭牢牢系在綠谷出久的心臟上。

綠谷出久閉眼，壓下那股眼熱，靜靜深呼吸幾個來回。再次睜眼時，轟焦凍和切島銳兒郎都在悄悄看著他，他朝他們點了點頭，無聲道：

“開始吧。”

“現代社會一般都把目光放在Omega極強的生育能力上，尤其在經過本世紀中期的局部戰爭後，在人口銳減、資源枯竭的世界背景下，Omega極強的受孕能力幾乎成了一種留給人類繁衍的恩賜，然而事實上，Omega性別最厲害之處並不在於其生育能力——盡管我們並不否認這一能力的重要性，他們的包容性、他們對情緒的感知以及對信息素的疏導作用才是這一性別賜予人類真正的恩賜。”

——《新人類進化史·信息素篇·Omega的疏導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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