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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十三、What Is Evolutio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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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插曲仿佛淺潭一漚,只現出了一瞬的姿態,便化作了浮沫融進了水裏。空氣裏被攪動的氣氛又覆凝重,然而那盞未知危險鮮紅的燈亮了,拉奧孔的噩兆還未到來,人人自危。課堂依舊繼續,每一步都按部就班進行著。下午白日炎融,春杪的日光向夏日逼近,躁動的顆粒在空氣中跳動著。綠谷出久的眉間再沒輕松過,憂慮皴皺了年輕,憂慮將他的眼蒙上一層冥昧。轟焦凍在一旁看著,卻無法開口,他的緘默源於這份憂慮的對象,此時若是綠谷出久極大可能將要遭此一劫,他也無法將心安放,勉強出一份若無其事。

然未來不可知,他能讓綠谷出久放下心來的唯一方法是保護好自己。

下午的課程是正常的高中授課內容,綠谷出久暫時撇開內心憂慮,一絲不茍地記著筆記。

驀地,一團輕盈的物體落在了頭頂,綠谷出久筆下一滯,那團小紙條便掉落在桌面上。小紙團被揉皺了,綠谷出久不解地四處望了望,只見前方一名亞麻發色的男生掀著一側涼薄的笑,正大光明地向他招手,不過幾秒便在老師轉頭回來之前扭過了身。

他記得這名男生的叫物間寧人,是個性格有些惡劣的人。

綠谷出久狐疑,低下頭將紙條打開,但他料想這也不會是什麽善意的言辭。被揉皺的紙面上筆畫歪歪扭扭:

綠谷同學,和男生接吻是什麽感覺?

這句話可由稚童問出,那肯定是帶有不谙世事的純真疑問,他也許探尋著某種陌生的可能性。可這稚氣也被成人用以隱藏惡意,而這似是而非的嘲諷與探尋被物間寧人大膽地擲於綠谷出久的面前,他笑得惡劣,仿佛試探著綠谷出久的底線,又仿佛知道了這個人的秉性不會如他們那樣惡意還擊,才做出如此行為。

綠谷出久沒有生氣,毋寧說他知曉置氣沒有任何用處,這個問題實際上並不讓他難堪,只因他自己並不認為與轟焦凍唇齒濡慕是件羞恥的事情,面對越前健一時他不曾動搖,面對物間寧人更不需要羞愧。

他輕嘆一口氣。

然而他也將這個問題提拎到心裏。

綠谷出久轉頭瞄了一眼轟焦凍,男孩側顏恬靜,他也在記著筆記,似是察覺到了自己的目光,轟焦凍停下筆回望,眼神問詢:怎麽了?

綠谷出久趕緊擺擺手,轟焦凍才轉回頭繼續記著。

親吻於他和轟焦凍之間,是高興的無法自抑,是悸動的滿溢之勢。而這高興是什麽,僅僅是相遇嗎?

他們的親吻到底是什麽?

或許他心中對這答案早已知曉。

綠谷出久將小紙條撕碎了放進抽屜裏,準備放學後丟掉,他不準備讓轟焦凍知道,否則對方又要替他生氣了。這個問題,綠谷出久再次望了一眼轟焦凍——對方那時刻澄懷己心的神情令人安心——就算暫時怯於觸碰也沒關系,只要兩個人能夠在一起,所有問題一定會有迎刃而解的那一天。

下午課程結束,綠谷出久揉了揉有些發脹的太陽穴,和轟焦凍一起去了食堂。不同以往的是,食堂裏議論聲窸窸窣窣,中午那場聲勢浩大的插曲才在此時泛起了漣漪。兩人拿著食盤,依舊無話,轟焦凍打量著綠谷出久的臉色,卻發現無從開口。

“綠谷……”

“嘿。”

轟焦凍醞釀半天的話被打斷,皺了眉看去,來人一頭桀驁的紅發支棱著,右眼眼角一條泛白了的傷疤,手上端著食盤。轟焦凍眨眨眼,想起這人的名字叫切島銳兒郎,算是他們這個奇怪班級的班長,只不過平常很少接觸。

連續幾日若有若無的惡意讓綠谷出久和轟焦凍兩人並未立即答話,他們表情平靜,等待著切島銳兒郎的下文,心中不由自主豎起了警惕的屏障。見兩人沈默,切島銳兒郎倒是沒有顯得挫敗,他將食盤放在桌上,爽朗一笑:

“綠谷,轟,我是來向你們道歉的。”

兩人疑惑,切島銳兒郎接著道:“身為這個班的班長,我卻沒能阻止其他人對你們的……嗯……就是嘲諷和惡作劇,感覺非常抱歉!課後我已經找到了那幾位同學下次一定不會有這樣的事發生了!”

話畢,他深深鞠躬,雙眼緊閉,嘴唇緊抿,是個相當愧疚的表情。轟焦凍和綠谷出久對視一眼,一哂,綠谷出久擺擺手:“沒事的,切島同學不用特意來道歉的,他們對我們的看法也算……情有可原吧。”

“人都會對自己不了解的事物感到恐懼,這也是沒辦法的事。”

轟焦凍收回視線,一面動作緩慢而甚有分寸的將蕎麥面拌好,一面接著綠谷出久的話道。這裏的面比不上外面的,但一星期一次的量已經算是稍稍令人慰藉了。

“話雖這樣說,但是……”切島銳兒郎擡起身,有些為難地撓撓頭,“我覺得現在不是我們內訌的時候,啊,用內訌這個詞也不對,就是我認為我們的敵人不該是彼此。”

切島銳兒郎面目俊朗,英氣勃發的五官裏盛滿了憤懣不平的神色,綠谷出久看了心中一輕,不知為何有些欣慰。自來了這個地方,他和轟焦凍早已做好了準備,因此冷靜自持,而在其他人臉上他們見的最多的表情,除了麻木和恐懼,便是將那麻木和恐懼發酵成針對他們兩人的刻薄譏諷,切島銳兒郎這樣態度讓他覺得鮮活而正常,而正常,仿佛離開他們已久遠,久遠到他們快要對惶然自危都習以為常了。

“切島同學坐下來和我們一起吃晚飯吧,不然這樣挺顯眼的,”綠谷出久笑著說。

切島銳兒郎這才回過神一般,連應著坐了下來。

綠谷出久沒有順著方才的話題繼續,那是一個暫時不能觸碰的敏感話題,況且食堂來來往往人流密集,不管怎麽說若是讓有心人聽到切島銳兒郎的話語,說不定會有人曲解了他的意思。他和轟焦凍已經是被孤立的對象了,他不願意讓這個少年,一腔熱血的少年,也被惡意辜負。

於是綠谷出久想了想,說:“還沒能正式和切島同學認識吧,感覺來到這裏好像能好好認識的人都沒有。”綠谷出久嘴角勾了一個不好意思的弧度,食指撓了撓臉頰。

切島銳兒郎大方道:“我叫切島銳兒郎,進來之前和你們一樣是高中生,學過一點空手道,現在還是半覺醒,是個Alpha。”

切島銳兒郎的話語中沒有遮掩,說著還將手腕上橙色的腕帶亮了出來,那是半覺醒的標志,還處在只能被動接受信息素生理性波動的狀態,無法自由控制。

切島銳兒郎坦誠的態度讓他們倆徹底放下了防備,禮尚往來,綠谷出久也亮了亮手上的紅色腕帶,道:“我叫綠谷出久,完全覺醒,是Omega。”

轟焦凍吸了一口面,也擡擡手:“轟焦凍,Alpha。”

切島銳兒郎囫圇著吞了一口飯,“啊,完全覺醒的力量還是很厲害啊,上課時我們感受到的那股壓迫性果然是轟你散發出來的吧。”

“抱歉,我當時有些失控,”說著轟焦凍不作聲色地瞄了一眼綠谷出久,只見身旁的人鼓著腮幫嚼著豬排沒有什麽慍色才放下心來,綠谷出久吃的香,嘴角沾了飯粒也沒發現,轟焦凍伸手將飯粒粘下,綠谷出久回以羞赧而感謝的一笑。

他們的相處自然至極,絲毫不見旁人議論時的猥褻下流,切島銳兒郎將這一幕盡收眼底,臉上無半分厭棄之色,他回道:“不是啦,要是我也會很生氣的,主要是覺得你很厲害,現在我都還做不到徹底控制信息素,”切島銳兒郎伸出手做了一個上下浮動的動作,“而且半覺醒的信息素起伏波動很大,有些時候甚至沒辦法嗅到它的存在,比如說現在。”

綠谷出久一楞,疑惑道:“我一直以為是屏蔽器的原因,因此我無法嗅到除了自己和轟以外的信息素,但如果連半覺醒的人信息素都無法自我維持……”

切島搖頭:“現在能夠穩定檢測出信息素存在的只有完全覺醒,半覺醒、也就是像我這樣的還需要刺激體內激素才能檢測出,初步覺醒的檢測方法好像更覆雜一些。”

霎時,綠谷出久醍醐灌頂,他捏著下唇,明白了越前健一為什麽要選擇在體育祭時進行信息素收集更深層次的原因,他喃喃:“也就是說,除了我和轟這兩個完全覺醒的人之外,其他人的信息素都需要在體內激素水平到達一定程度後信息素才會顯露,這就是為什麽麗日……”

他剩下的話幾乎湮沒在唇齒之間。

這就是為什麽他明明嗅到了麗日禦茶子和其他那麽多人的信息素,然而被押送進“白房子”的人並不多,起碼在社會上尚未掀起波瀾。這也是為什麽在覺醒之後他逐漸習慣那些繁雜的氣味,並不是他習慣了所有的信息素,而是能夠發散於體外的信息素並不多。

“也就是說,我們並不是越前口中那‘少數異類’。”

轟焦凍用餐巾紙擦幹凈唇,接話道。

切島銳兒郎有些跟不上話題了,他狐疑地打量這兩人,他從未接觸過越前健一,更不知道越前健一內心的執念,他無法理解在這一刻突然洗盡了猶疑的綠谷出久因何而堅定,那雙眼睛裏猝然迸發的光亮如耀日,賁然的皪。

他殊不知,一道謎題的答案,正掀開了那一角,嬗變出一個本應截然不同的現在。

綠谷出久搖搖頭,未多做解釋:“沒事,倒是很感謝切島同學,謝謝你。”

進化的標準是什麽?

什麽是進化?

當越前健一將未來濃墨重彩得一片黮漶時,他卻忽視了一個最大的漏洞。那個世界,被欲望支配的世界充斥了越前健一的意志,而他卻忘了自然的意志,那是無關利益,無關黑白的世界,它一直註視著綠谷出久。

“越前先生曾經問我,這樣的變化是進化嗎?”

走在回房間的路上,綠谷出久道出那挽留他留下的疑問。轟焦凍沒有接話,他知道綠谷出久此時需要的是聆聽。

“在外面時,我清楚地記得我曾聞到過麗日的信息素,當時不知道那是什麽,然而麗日沒有出現在這裏,還有很多人,班上很多同學我都聞到了,但他們沒有出現在這裏……

“也就是說,越前先生的檢測存在誤差,其中一個可能性是其實有大批的人已經覺醒了但並未被檢測出來。

“不管越前先生訴說未來是多麽野蠻,那也不過是越前先生意志的投影,可我卻忘了。轟,你還記得嗎,進化的實質之一是基因頻率的改變,而進化的基本單位……”

“是種群,”轟焦凍心領神會地給出了答案。

他們在門口停了下來,綠谷出久看向走廊盡頭的攝像頭,那紅光依舊閃爍,也許越前健一此刻正用那一如既往蒼白而陰厲的眼神註視著他們。

“轟你說的對,我們不是少數,極大的可能是我們正處於百分之九十九的狀態,那累積下的被自然不斷淘汰篩選的零點幾的概率,是很早之前的事了。

“轟,我先前一直在想如果我們真的錯了,那有什麽方法是既不暴力反抗又能保護你的,但是現在我確定了。”

綠谷出久望著轟焦凍的眼神如春水洗濯,潔凈瑩亮,“我們是正確的。”

“所以我們要不惜一切,反抗到底。”

轟焦凍莞爾,眼神澄明,他回:“好。”

“ABO人類開始覺醒時可以粗略分為三個階段,初步覺醒、半覺醒、完全覺醒,區分不同階段的首要指標即是信息素體外發散程度,只有完全覺醒是信息素可以在體外進行自我維持的階段,半覺醒人類信息素在體內激素到達一定數值時信息素才得以外散,而初步覺醒得以檢測的只有些微頻率,因此在前期研究進行時產生了一個誤區,認為沒有信息素波頻變化的即是舊人類,然而當時的信息素接受裝置只能接受體外信息素傳播,體內信息素的產生則無法檢測,因此事實上,幾乎整個人類社會早已進入了初步覺醒的階段,所以在研究後期科學家們舍棄了這一劃分方法。”

——《新人類進化史·信息素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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