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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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從發生了在儲物間裏見到《南方與北方》小說中的瑪格麗特真人的幻覺,已經過去了兩天。我把我的遭遇毫無保留地告訴了Ginger——她既是我的鄰居又是我最好的朋友,另外她也是我在酒吧裏一起表演的同事,我在酒吧的工作也是她介紹的。

Ginger就像她的名字一樣,她有著一頭漂亮的姜黃色頭發,身材嬌小而富有韻味,任何男人第一次見到她一定會被她的魅力所吸引,但她同我一樣尚未完成手術。Ginger比我年長一歲,她生性善良,為人親和,經常邀請鄰居和朋友在周末時到她家的院子裏舉辦烤肉派對。當我第一次搬到這裏的時候,她是第一個來拜訪我的人,她一眼就看出我是她的同類,我們很快成為最要好的朋友,她教我如何化妝、如何穿衣打扮、如何保護自己、如何在這個變化無常的世界上更好的立足,她是我的良師益友。對於大多數跨性別者來說Ginger是非常幸運的,她的家庭理解她,早年間就接受醫生的建議,並遵從她的意願接受了手術及相關治理,但因家庭不富裕,暫時無法承擔後續的手術費用,所以她同我一樣一邊打工一邊攢錢。Ginger在酒吧裏認識了她的男朋友Lester,他在長途貨運公司上班,是一個身材結實,長相隨和,很有男子氣概的人。他本是一名異性戀者,但當他參加一位同事在易裝酒吧舉行的生日派對,看到Ginger在舞臺上的表演時,就對她一見鐘情,不顧一切地愛上了她。Ginger一開始很猶豫,她雖然也喜歡Lester,但她不知道他為她能做到哪一步,可是在Lester堅持不懈的追求下,Ginger最終接受了他的愛,兩個人現在正處於同居狀態。

“我覺得你只是太累了Cali,你實在太沈迷於你的那本小說了!”Ginger一邊說著一邊給我倒了杯咖啡,Lester坐在客廳的沙發上聽完我剛才講述的經歷,也表示同意她女朋友的看法。為了能讓我打消顧慮,Ginger建議可以請房東來打開那扇門,確認門的後面到底有什麽。第二天,我采納了Ginger的意見。當房東打開那扇門時,不出所料,我們見到的是不足一米的空隙中排列著密密麻麻的管道和墻壁,沒有一點多餘的空間、看來確實是我看書睡糊塗了,產生了夢游般的幻覺。我就這樣說服自己,生活又回到每日燈紅酒綠的嘈雜之中,而唯一我所期盼的就是回到家裏安安靜靜地拿起我最心愛的那本書,與書中的黑爾一家在一起。

“鐺鐺,哢哢”

但到了第四天的晚上,我又聽到儲藏間裏傳來的響聲,我趕忙把書放下跑到儲藏間去,瑪格麗特又一次出現在那裏。她還是像上次一樣好奇地擺弄著電燈的開關,見到我的出現,高興地跟我打著招呼。

“Cali,我又不請自來了!你能原諒我的冒失嗎?”

“瑪格麗特,見到你我真高興!我真的不是在做夢!”我的心情比她還要激動,連忙拉住她的手表示歡迎,看來前幾天我真的沒有做夢。瑪格麗特對我笑笑,又好奇地環顧著儲藏間,對於一個生活在19世紀中葉,還沒正式進入電氣時代的人來說,我能理解到她的好奇。

“我們這兩天忙著幫迪克遜收拾我們的新家,今天下午終於算結束了(順便說一句,迪克遜是我們的女管家),我真的迫不及待地來看你,所以我又從上次我發現的那扇門穿過來了。”她又給我指了指那扇假門。真不敢相信,我明明確認過那扇門的後面是什麽,但是我這次隨瑪格麗特的指向再次推開門時,門的背後確實是另個一個房間。

“我學著你這裏樣子,把那個房間也當做了儲物間,我們今後可以很方便的來往。Cali,你不介意我這樣做,是嗎?”瑪格麗特懷著期盼的眼神問道。

“當然,我很高興你能這麽做,這扇門就像我們兩個人的小秘密一樣。

“你這裏好多的新奇東西,我在倫敦也沒見過,就像穿越了時空一般!”

“瑪格麗特,我想問一個奇怪的問題希望你不要介意!”我實在是忍不住了,她點點頭表示盡管問,我咽了一下說道,“你真的是真實存在的嗎?抱歉,我的意思是說我真的不是再做夢嗎?”

“你當然不是在做夢,親愛的!我和你一樣真實,你不是正拉著我的手嗎?我現在已經成為你的鄰居了!”說著她好像安慰我似的擁抱了我一下。

“真高興你接受了桑頓先生的意見,據我所知他是一個很不錯的人。”

“Cali,你真的認為他是個不錯的人嗎?我記得你好像並沒見過他。”

聽到這句話,我變得吞吐起來,因為我不能告訴她我是看書看到的,這樣會顯得很奇怪,“是的,我沒見過他,我只是聽說的——這麽說你已經見到他了,瑪格麗特?”

“是的,但我覺得此人和你聽說的情況並不相符。我那天離開這裏去工廠找他,本想當面向他道謝,沒想到他那時在工廠裏粗暴地毆打一名工人,就像一位古羅馬的暴君,我想一位真正的紳士是不可能這麽做的!”

天啊!這和小說裏的桑頓先生描寫的完全不一樣!我從沒有想到桑頓先生竟然會毆打工人,雖然我從書中知道桑頓先生第一次與瑪格麗特相見,瑪格麗特對他的印象雖談不上好,但絕沒有如剛才她口中說的那樣粗暴——第一次見面就出現如此糟糕的情況,我不禁擔心起來。因為瑪格麗特和桑頓先生是命中註定的,兩個人必須要在一起,這是每個讀《南方與北方》小說的讀者都認定的事情,而現在卻出現如此大的偏差。“一定有什麽誤會,瑪格麗特!”

“我是親眼所見,Cali,根本沒有什麽誤會。”瑪格麗特有些生氣地說道。

我知道書中一開始瑪格麗特對桑頓會產生偏見,但沒想到兩個人的見面竟然如此的不愉快。盡管我對桑頓先生的行為將信將疑,但為了緩和氣氛,我趕忙岔開話題:“瑪格麗特,我的朋友,我都忘了請你進來坐坐,實在是太失禮了。”

“不了,Cali,我也該回去了,媽媽可能正找我,迪克遜也會需要我的幫忙,很高興和你聊了這麽久,明天我會再來的!”說完瑪格麗特親熱地擁抱著我互相道別,隨後她又從那扇門走回去了。我覺得我和瑪格麗特已經是非常要好的朋友了,如果第一次見到她我是在做夢,那當第二次見到她時我肯定自己是醒著的,而不久後的第三次見到她時,我已經完全相信自己所見所感是真實的。

與瑪格麗特的約定的那天恰巧是個休息日,我很早起床,梳洗一番後等待著瑪格麗特的到來。每到休息日那天,我終於可以不必一整天都穿著在舞臺上的那些花枝招展,使人渾身難受的緊身衣,而換上一件舒適寬松的白色連衣長裙,外面套上一件淡綠色的開司米開衫與其相配,如普通的鄰家女孩兒一般。當我吃完早飯,拿起《南方與北方》的口袋本(我還有一本口袋本,便於隨身攜帶),準備坐在灑滿陽光的窗邊消磨一下難耐的等待時間時,我聽到了儲物間裏傳來的聲音——瑪格麗特如約而來了。

我隨手把小說裝進開衫的內兜裏,快步走進儲物間,瑪格麗特微笑地同我打著招呼,而我也對她行了個屈膝禮。

“今天我一定要請你進來坐坐,咱倆總是在我的儲物間說話顯得很怪異!”我邊說著邊親密地拉住瑪格麗特的手,“但我要先告訴你,瑪格麗特,你一定不要覺得驚慌!其實這裏並不是米爾頓,也不是你所了解的那個英國。這裏是美國,21世紀的美國肯塔基州……”

“你一定在開玩笑,Cali!”瑪格麗特驚訝地說道。

“我並沒有開玩笑,你需要用自己的眼睛去證實一切。”我把她帶到我的屋子裏,現代的擺設和肯塔基的陽光讓瑪格麗特驚呆了,隨後她的眼中流露出興奮,“我就知道從那扇門來到你這裏會有神奇的事情發生,但我沒想到我親眼見到的這一切簡直超乎我的想象。也許上帝的引導,我第一次來這裏就對這裏就深深的被這裏吸引,也許都是命中註定!我知道你並不是一個普通的鄰居,因為我真正的鄰居沒有一個聽說過你,我就意識到我可能來到了另一個世界!”

瑪格麗特不失端莊地在我家的客廳裏觀察著一切,她有太多的疑問了,但並不過於流露自己的驚喜,我原以為她會驚慌,但沒想到她會如此地鎮靜,反而讓我覺得不好意思起來。

“瑪格麗特,我能到你家裏去看看嗎?”我終於提出了我的願望。

“當然,Cali!現在你就來我家做客,我要把你介紹給爸爸、媽媽,還有迪克遜。哦,對了!昨天晚上爸爸說今天桑頓先生要來家裏做客,他現在是我爸爸的學生,我可真不喜歡他。如果有你在的話,也許我就不那麽尷尬了!”

這時瑪格麗特反過來拉著我朝儲物間的那扇門走去,為我開了那扇門,並讓我先走進去(或者說讓我先走出來)。她說的沒錯,那門連接的房間也是一儲物間:一走進屋裏就聞到一股灰土的氣息,房間裏並不明亮,有一個小天窗透進昏暗的光,勉強能看清房間的布置。這裏好像是一個閣樓,房間內堆著無數的箱子和幾件舊家具。突然,那扇小窗被一陣大風吹開了,我忙閉上眼睛,用手遮住臉以抵擋這突如其來的風,隨後就聽見“碰”的一聲從我身後傳來,我連忙回頭看,那該死的風竟然把我身後的門吹得關上了。我慌忙地想把那扇時空門再次打開,因為瑪格麗特還在門的另一邊沒有出來,但門卻怎麽也打不開。

“瑪格麗特!瑪格麗特!我打不開門了!”我慌張地連忙敲門叫著,但門的那頭並沒有傳來瑪格麗特的聲音。

“天啊!我被困在這裏了!”我張皇失措起來,但那也只是在我的心中停留了一秒鐘,因為我曾經的當兵經歷讓我馬上鎮靜下來。我深吸了一口氣,我的理智開始主導著我的頭腦,告訴我現在應該先離開這個閣樓。隨後,我借著微弱的光走下了樓梯,展現在我面前的情景就像是我在電視上看到的以英國19世紀為背景的電視劇裏所展現的場景一般,我帶著欣喜與好奇,貪婪地看著眼前的一切。

這是一幢帶有閣樓的三層覆式小樓,螺旋的鐵質樓梯,過道的墻壁是用紅色的墻紙作為裝飾顯出天鵝絨般的質感,看起來典雅大方。沿著樓梯小心翼翼地來到二樓的樓梯口,我就聽見從二樓某房間傳來了一位男性長者說話的聲音,我循著聲音前進,看到一位留著髭須的老先生站在某房間的門口處,朝裏面什麽人說話。

“我親愛的夫人,瑪格麗特去哪裏了?我怎麽找不到她?她昨天跟我說要去拜訪朋友,沒想到她這麽早就走了。桑頓先生今天說要來拜訪咱們,他是我的朋友貝爾先生給我介紹的學生,我真希望瑪格麗特能早點兒回來。”說完他轉過身走出來,眼睛正好落在我的身上,並且他和我一樣吃驚,他沒有想到在樓梯口還會有一個陌生的女子出現,顯然他被唬了一跳,但很快就回覆了紳士派頭,他上下打量了我一眼,並禮貌地對我鞠了一躬說道:“這位小姐,您真讓我吃驚!請問您是?”

“先生,您好!我是瑪格麗特的朋友,我叫Calpernia Addams!”我連忙行了個屈膝禮回答道。

“您好,Addams小姐,我是瑪格麗特的父親,很高興見到您,昨天瑪格麗特還向我提起你的名字呢。”他一邊介紹自己一邊又對我鞠了一躬當做回禮。黑爾先生有著一種讓人溫暖的臉色,慈祥、和藹可親地對我微笑以表示歡迎,隨後他把我請進了那間他站在門口處的房間內。這是一間起居室,淡綠色襯底繪有蘭花的墻紙讓整個房間的基調顯得很素雅,墻上掛著一幅我叫不出作者的風景油畫,幾張舒適的沙發和櫃子搭配得相得益彰,櫃子上擺放的白色瓷器花瓶使得整個房間充滿了一種情調。此時房間裏有兩個人,看見我和黑爾先生一出現在這裏,她們兩個人就用剛才黑爾先生見到我時的那種目光打量著我:一位臉色蒼白形體瘦小但卻精神飽滿的女士坐在一張舒適的靠椅上——這一定是瑪格麗特的母親黑爾夫人了,而站立在她旁邊的是一位穿著整潔、頭戴便帽、系著一條白色的大圍裙,身材略顯肥胖的中年女子——這一定是黑爾家忠心耿耿的仆人迪克遜了。

黑爾先生首先開口,熱情地為我們作了介紹:“哦!我的夫人,我們家來客人了,這位是瑪格麗特的朋友,Calpernia Addams小姐。Addams小姐,這位是黑爾夫人,另一位是我們家的重要成員,迪克遜小姐!”

“您好,很高興認識您,黑爾夫人,迪克遜小姐!”我心中緊張忐忑,如果不是迪克遜向我行了個屈膝禮以表禮貌,我連屈膝禮也都差點忘了。

“您好,Addams小姐!聽您的口音,好像不是本地人吧。”黑爾夫人客氣地點了點頭。

“我確實不是本地人,我來自美國的田納西,剛到英國不久。”

一聽到“美國”這個詞,三個人的目光同時聚焦到我的身上,黑爾先生驚訝地問道:“瑪格麗特直到昨天才向我提起你的名字,我之前都不知道她還有一位來自美國的朋友呢!真是讓我感到吃驚!你們是怎麽認識的?”

“我是她的筆友,我們倆常常通過書信聯系,已經有好幾年了。”我扯了個謊回答道。

“您遠道來此,瑪格麗特現在卻不在家,這真讓我感到遺憾,Addams小姐。”黑爾先生說著瞟了一眼他的太太以尋求瑪格麗特為什麽不在家的更多解釋,而這也是他從剛才就關心的問題。我當然清楚瑪格麗特為什麽沒有在家裏,但我卻不能直言不諱地告訴我面前的黑爾一家瑪格麗特到底在哪裏。

“其實,我可能知道瑪格麗特去了那裏。”我插話道,三個人的目光又重新落到了我的身上,這真是一個讓我覺得艱難的解釋,但是為了打消他們的顧慮我只好硬著頭皮主動出擊,“我剛到英國倫敦就給瑪格麗特寫了信希望能見到她,她也馬上給我回了信說你們已經搬到了米爾頓。為了消除搬到米爾頓的不適,我建議她到倫敦來呆幾周,並且我知道她一直想要寫一本小說,在家裏她一點也寫不下去,去我所居住的環境和我的父母在一起,她可以獲得靈感也可以散散心,所以我們倆做了互換。”

“但是,她的姨母和表妹也在倫敦,也曾邀請她去住些日子,她還不肯去,怎麽又?”黑爾太太表示懷疑,因為她從沒聽瑪格麗特說過要寫小說的事情。

這時黑爾先生恍然大悟道:“我有點兒想起來了!昨天晚上瑪格麗特有暗示過我要出門幾周的想法,當時我只是答應了,沒有太過留意,但我真沒想到會是那樣的突然。謝謝您給我們做出解釋,Addams小姐。既然有你的父母陪伴她,想必我們也就放心了,您也知道我們剛搬到米爾頓,雖然寒舍不如以前赫爾斯通那般舒適,但我們會如同照顧女兒一樣在這段時間好好地照顧您,我再次向您表示歡迎!”黑爾夫人的顧慮也因我的解釋而消除了,所以也很讚同他丈夫的話,對我微笑地點點頭說著“歡迎”。我稍稍地松了口氣,衷心對兩位慈祥善良的老人以及站在旁邊一直保持威嚴的迪克遜說著謝謝,而後我請求黑爾夫人能否讓我上樓休息,以消除旅途的勞頓。黑爾夫人讓迪克遜帶我到瑪格麗特的房間去休息,我最後又向黑爾先生和夫人行了個屈膝禮,就跟在迪克遜的後面走出了起居室。迪克遜一邊走一邊詢問我有沒有行李,我只是推脫行李還在路上,可能過幾天才能到,這位精明的老女傭只是瞟了我一眼就再不詢問下去了。

當我獨自一個人舒服地躺在瑪格麗特的床上,想著終於暫時化解了剛才關於瑪格麗特消失的窘境時,我還沒有真正意識到《南方與北方》的故事正因我而發生著改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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