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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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庚把車停在李家院子裏的時候,電臺裏正放著時事新聞,音量調的很小,女主播的聲音輕緩平穩,社會熱點不像娛樂八卦一樣有趣,反而有些催眠,他面無表情的關掉了電臺,側過頭看了一眼副駕上睡沈的顧昀。

把曹春花送回家後,他把葛晨給扔在了小曹家裏。

他哥的這頓接風宴結束的不會太早,可能還比較乏味,不好讓葛晨就這麽等在車裏接他們,也不好沒了車回家,如果太晚了叫不到車,總不好讓顧昀受累,和他一起坐公交車回去——葛晨的車就這麽被長庚征用了。

顧昀睡著的側臉在不怎麽明亮的光線下看起來有些疲憊,他比記憶中瘦了許多,還帶了幾分病容。長庚伸出手,指尖停在顧昀臉旁,猶豫了一下,最終抵不過心底的疑惑,輕輕撥開了顧昀那刻意遮住了一側耳朵的長發。

長庚的視線在耳垂那一粒小痣上停留了一瞬,隨即上移。

顧昀的耳朵很漂亮——對長庚而言,顧昀身上每一個地方都很好看,哪怕以前他在西北吹冷風吃沙子,扯天的風裏來雨裏去,連軸轉的辦案時偶爾熬出來一點糙漢子形象,長庚也覺得他很好看。

喜歡的就是喜歡,每一分每一寸都是好的。

可如今那在頭發遮掩下的漂亮耳朵的耳蝸裏卻藏了一個十分小巧的東西。

那是一個黑色的,昏暗的光線下看不清材質,被顧昀特地留了長發藏起來的小東西。

盡管那東西似乎型號比較新,看上去像個單邊入耳的藍牙耳機,可長庚卻隱隱有些不好的猜測。

他拿出手機,在瀏覽器裏輸入了幾個關鍵詞。

隨著拇指的不斷劃過屏幕,他的眉頭越皺越緊。

耳邊催眠的電臺一關,又沒了車子行駛時有節奏的輕晃,顧昀動了動,像是要醒過來。

長庚收起手機,把被他撩開的頭發順了順,恢覆了原樣。

顧昀恰巧醒了,還沒醒過神,下意識的抓住了在耳邊搗亂的手:“別碰。”

長庚笑了笑:“我們到了,看你睡得沈,想叫醒你……弄癢你了嗎?”

顧昀瞇眼看了一會兒長庚,不知道是不是對這小崽子太過放心,他竟然一點防備心都沒有的睡了過去,還差點讓他發現……顧昀嘆了口氣,坐直了身體:“你這是從洋毛子那兒學了紳士風度回來拿我練手好追女朋友嗎?”

長庚:“……”

他倒是想追,但他想追的這個他卻不敢追。

顧昀解開安全帶,先一步下了車,他在車邊站了會兒,悶熱幹燥的空氣沒讓他清醒多少,反而又平添了一點睡意。

他看了一眼從車上下來的長庚,小崽子兩手空空,看起來沒給他哥帶任何禮物。

長庚一看顧昀的眼神就知道他在想什麽,笑了笑:“窮學生,再說他那個人……我要是花錢大手大腳些,他反而要生氣。”

這話倒是說到了點子上,顧昀覺得也有些道理。

李豐其人與他父親十分不同,若說的難聽一些,他是瞧不起自己父親的。

上代的李家家主行中庸之道,沒什麽出彩的政績,私底下愛好一些風雅之物,享樂心重的人也就不怎麽把得住自己的下門。

除了家裏正經的夫人,外面的情婦養了一籮筐。

李豐受了李家代代積累下來的庇蔭,十分在意自己的聲名與政績,除了人還住在李家頗氣派的老宅裏,幾乎把自己活成了苦行僧,算是個正經的廉官。

他又時時刻刻的拿自己與父親比對著,但凡是他父親慣常喜愛的東西,他便很少沾染,自己過得清苦,也就不大看的慣別人鋪張。

李家的老管家笑瞇瞇的把兩個人迎了進去,李豐原本坐在客廳裏看文件,聽到聲響擡了頭。

顧昀嘴角扯了個笑,客套道:“叨擾副部了。”

長庚也笑著招呼了一聲:“我回來了,哥。”

他看起來要自在一些,這自在與他和顧昀相處時不同,夾著他人看不明白的生疏隔離,這其中的區別也就只有長庚自己心裏明白。

李豐收了文件,站了起來,他在長庚手臂上捏了捏,嚴肅的臉上難得帶了一點笑:“人高了,也結實了不少。”

說著便轉了視線,對著顧昀點了點頭:“這麽遠的路,辛苦小叔特地跑這麽一趟。”

這話說的有些見外,直到現在他那便宜弟弟還掛在顧昀的名下,顧昀這個監護人去接人被這麽一說反倒像是受他所托一樣,不怎麽真情實意起來。

長庚聽了這話,面上沒顯露什麽,只暗自掛了一點心思。

三年前的事他還記在心裏,顧昀的變化不僅與這三年裏發生的事有關,想來與李豐也脫不開幹系。

接風宴很簡便,家常的四菜一湯,兩葷兩素,湯是小母雞湯,顧昀只撿了肉吃,綠葉菜一筷子沒碰,眼睛也不擡的聽那邊哥倆打太極。

李豐與長庚閑聊了一些家常,簡單問了問長庚出國在外的瑣事,然而這些小事,如果這三年裏他這個當哥的時不時的給弟弟去個問候的電話,也就不至於等到今天才問。

飯至八分飽,李豐撂了筷子,一邊拿紙巾擦了擦嘴,一邊輕描淡寫的開了口:“這次回來,你就搬回來住吧。”

長庚臉上神情沒有一絲動搖,保持著嘴角那自始至終都沒太大變化的三分笑意搖了搖頭:“我在十六那裏住慣了,小錚快放假回來了,好不容易回趟家,要是多個人在家裏,那孩子也不太方便。”

“也行。”李豐沒堅持,他這個弟弟住不住在家裏於他而言都是無可無不可的小事:“家裏的產業那邊如今沒人顧著,你回來如果沒其他安排就去看看,也有點正經事做。”

李家私底下有些商產,上一代敗壞了一些,李豐要走清正的路子,對這些商產也從不過問。

那些產業被這麽放養了幾年,半死不活的掙紮在被市場淘汰的邊緣上。

長庚是李家的私生子,當年被顧昀要去養在身邊,是沒正經的被認祖歸宗的。

那些商產李豐算不上有多在意,這話裏話外的意思是把那些產業給了長庚,這東西也算是給了李家自己的人,還不會在將來的哪一天敗壞了他剛正不阿的名聲。

長庚垂眼,像是猶豫了一陣,過了會兒才點了點頭:“我沒什麽經驗,先試試吧。”

長庚在國外第二學位修的是商管,這話也就是客套給李豐聽的。

再不濟,那瀕臨破產的幾個產業也不會更慘了,何況長庚雖然才畢業回國,也是正經留洋鍍了金的,總比李豐這個把公司放養的當家要強得多。

李豐視線轉了轉,對上了顧昀走神的一雙眼:“小叔。”

顧昀一怔,不知道怎麽瞄頭突然又對準了自己:“副部?”

李豐笑了笑:“小叔回來後見外了不少……”

他像是只隨口這麽一說,沒等顧昀客氣幾句就接了下去:“本來你的情況是不適合留在一線的,你堅持,我也就通了通關系。可發生過那樣的事,局裏也是掛了號的,你這次雖然調回了京裏邊,但也不好讓你真的時刻跑一線的現場,升了處長對你也是好事,雖然不能跟著大隊跑現場,但監督管理的權限在你手裏,也不算是脫離了一線。只不過,千萬別再犯了……到時候連我也沒辦法讓你繼續留在市局了。”

顧昀心底一突,下意識的看了一眼長庚,見他面上神情未變,這才看著李豐,幹笑了一聲:“我明白。”

顧昀心裏暗罵一聲,覺得李豐這人真是蛀蟲鉆空大樹心——暗裏使壞。

這話說的遮遮掩掩的,該透露的東西卻都在隱晦裏給透了個底兒掉,以長庚那比旁人多生了百八十個的心眼,若他問起來,他不知要廢多少心思才能瞞下去。

顧昀卻沒想到,直到離開了李家老宅上了車,長庚都沒過問他方才李豐說的那些話是什麽意思。

他不知道,長庚比他想象中的還要了解自己。

長庚知道問顧昀沒用,所以也不打算讓顧昀去費那個神扯一些亂七八糟的理由來哄自己。

顧昀摸不準長庚的意思,只好先開了口:“你哥他最近心煩,這兩年出了不少事,他路不好走,你別在意他的話。”

“嗯,我知道。”長庚從車後座扯了個小蓋毯,給顧昀系好了安全帶,蓋在了他身上:“人生有兩個悲劇,一個是萬念俱灰,另一個是躊躇滿志。他現在是後者,希望不會有二者俱全的那一日。”

他發動了引擎,轉頭看著顧昀:“等空調打起來你該冷了,毯子就先蓋著,家裏地址告訴我,我定個導航,你就先睡一會兒吧。”

顧昀覺得長庚眼睛裏有些他看不懂的東西,他沒細想,輕聲報了個地址。

長庚垂眼設置導航,想了想,沒忍住心裏來回轉悠的一腔疑惑,挑了個不太重要的問了出來:“你眼睛怎麽了?”

顧昀以前是沒有近視的,這次回來卻戴起了眼鏡……和他耳朵裏戴的那個助聽器一樣,是這臥底的三年裏受過什麽傷嗎?

空調明明還沒將車裏的溫度降下來,顧昀卻覺得有點冷,他沒看長庚,聲音有點輕:“用眼過度,近視了。怎麽?我戴眼鏡不好看嗎?”

長庚聞言,側過頭非常認真的看了看顧昀,笑了:“好看,是我見過最好看的。”

顧昀餘光看到了長庚眼裏濃稠到化不開的感情,心底一動,像是被撥動了一根沒人碰過的弦,他沒有心力去考慮那到底是什麽,只輕輕合上了眼。

長庚見顧昀準備休息,也就不再多說,發動了車子。

他回國的第一天就揣了一肚子的疑惑,這三年裏發生過的事情好像每一個人都知道,似乎每個人都打算瞞著他,卻又非要透露點蛛絲馬跡給他,讓他不安,讓他想要深究。

可他又覺得,他回來了,顧昀也回來了,這一回只要顧昀在他眼皮子底下,他總不會再讓什麽不長眼的東西傷了顧昀。

至於那三年……時間還長著。

長庚輕輕呼出一口氣,松了緊繃一晚上的神經:“睡吧,等你醒了,我們就回家了。”

顧昀還沒睡著,聞言輕輕應了一聲。

-未完-

*人生有兩個悲劇,一個是萬念俱灰,另一個是躊躇滿志。——引自蕭伯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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