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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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了你之外,在這世上我不企望任何的伴侶;

除了你之外,我的想象也不能再產生出一個可以使我喜愛的形象。

“我說老媽子,你靠不靠譜啊?”

盛夏烈日當空,馬路牙子上熱的都能看出點扭曲的熱氣來。

警車一個急剎停在了小區大門前,門衛大爺養的大黃狗趴在地上沖著不速之客吠了一聲。

這一吠就喘了三口氣,實在不劃算,那大黃狗也就懶洋洋的又趴了回去。

開車的警察熄了火,從褲兜裏掏出一張皺巴巴的照片拍在了坐副駕的人面前。

“你自己再好好看一看,你說像不像?”

副駕上的人長的十分端正,警服楞是給穿出了明星紅毯範兒,微微上挑的桃花眼下還點著顆淚痣,連著耳垂上那顆針戳似的小朱砂,很招人眼。他頭發有些長了,又沒怎麽仔細打理,前發順著臉頰滑落,被渾不在意的掖到耳後。

他瞥了一眼那照片,皺了皺眉:“唔,我眼神兒不好。”

長得好看的人皺眉也有皺眉的風情,按理說這長相是真不適合來當人民公仆,太招人記恨,出警的時候容易激化雙方矛盾。

於是被激化了矛盾的沈易拔了鑰匙開門下車,三伏天的熱氣一下子沖散了車裏所剩不多的冷氣。

“顧昀,顧大爺,誆誰呢您?”

顧昀把照片往口袋裏一揣,跟著下了車,太陽晃得他瞇起了眼,長腿一邁,沒管身後一臉窮困樣的發小,仗著自己長得人模狗樣的,拐了個路過的小姑娘問路,被那姑娘紅著臉熟門熟路的給帶去了居委會。

沈易跟在後面朝天翻了個白眼,差點被太陽晃成個瞎子。

得,顧大爺的臉最靠譜。

居委會的大媽們相當熱情的招待了兩個人民公仆小年輕,沈易作為一個出勤警,長了一張十分占便宜的老實人臉,看著就像是個做文員工作的。這一下子就和大媽們對上了波長,被圍在裏面七嘴八舌的交代情況。

“那家的人造孽啊,那孩子是真可憐,見天兒的帶著傷,我看著都心疼。”

“唉……那孩子什麽也不說,又是個乖巧的,我們報了好幾次警,可最後都不了了之了。就上一次,那孩子三伏天的穿著長褲長袖出門也不嫌熱,我瞅著奇怪,就給他把袖子撩起來了,全是燙傷。”

顧昀靠在一邊,聽到這兒眼皮一掀:“親生爹媽也舍得下的去這麽重的手?”

原本圍著沈易倒豆子的大媽轉過臉來:“就是親生的媽才覺得更瘆得慌,多狠的心啊。”

親生的?

顧昀看了一眼眾星捧月的沈易,老媽子立刻福臨心至。

“按理說應該是你們街道派出所派人來的,”沈易關掉了記錄儀:“最近市裏對兒童案件十分關註,新聞都看了吧?”

這些閑來無事的老年群體們是每天晚上新聞實事的主要關註群體,一聽警察同志這麽問,個個都點了頭,仿佛自己每天都在參與國家大事的挺直了背。

沈易點點頭:“那個多年的跨省拐賣案,在咱們省抓住了團夥作案的幾個主謀,市裏非常重視……”

顧昀拍了一下沈易肩膀,打斷了他沒完沒了的解釋,直接掏了證件。

“我們是市局的,在跟這個案子。這種虐待兒童的案件裏有極大可能牽涉進拐賣案中,希望你們配合我們的調查,帶我們去一趟。”

居委會裏最不缺熱心過頭的人,兩個精神頭十分硬朗的大爺給帶了路,沈易全程跟在一邊陪聊。

顧昀綴在後頭,臉上看不出什麽異樣,心裏卻翻了天。

那照片他雖然只瞟了一眼,但是那孩子和他親生爸媽實在太像了。

李家當年沒了個孩子,明面上是說走丟了,圈裏的人卻都知道,才不到一歲的小孩兒哪能走的丟?

那孩子是李家當家的和一個外國女人生下的私生子,那女人有點魔怔,也不知道什麽原因帶著孩子跑了。

後來聽說那女人沒了,孩子也就不見了。

到底是自己的骨肉,李家當家的私下裏托了不少人給留意著。

十一年了,要不是沈易碰巧在區裏看著了警情記錄裏的照片,也就都當這孩子跟著他媽一起沒了。

虐待。

顧昀從口袋裏掏出那張照片,小孩的眉眼有種混血兒特有的淩厲,沒什麽表情,像個小面癱。

這要是擱在京圈子裏那群紈絝屁孩子堆裏,算是數一數二的帥氣,小姑娘們追後頭都得瘋魔了。

可看著有點小。

起初顧昀覺得沈易這找的不靠譜,不是覺得不像,是覺得年齡似乎有點對不上。

看著太小了,瘦巴巴的有點沒長開,一眼看過去還沒過十歲。

……原來是虐待。

顧昀心裏頭憋悶,不大舒服。

前頭的沈易已經按了好幾次門鈴,沒人應。

大爺在一旁嘀咕了幾句,顧昀離得近,聽了個清清楚楚。

“……這兩天沒見過這家有人出來過啊,怎麽會不在家?”

小區裏大爺大媽從早到晚都紮堆似的嘮嗑搓麻,下棋遛鳥,八卦傳的堪比磁懸浮。誰家小子帶了個女朋友回來,又誰家的閨女帶了男朋友回來的,情報網傳播效率堪稱一絕。

這家人虐待孩子是出了名的,小區裏的老人都心疼那孩子,所以這戶人家算是重點看護對象。沒人瞧見裏面出來過人,那人就肯定在家。

這門是雙層防盜的,敲了裏面也聽不見,沈易只能又按了幾下門鈴。

顧昀已經掏了對講機,小區外頭留了幾個巡警待機,實在不行只能找別的辦法進去了。

門開了。

小孩露了個頭,眼底有點青黑,像是沒休息好。

顧昀覺得那眼神不太對。

……像死人的眼睛,一點活氣兒都沒有。

小孩沒仔細看外面都有誰,就看著了站在最前面穿著警服的沈易。

他打開了最外面的鐵門,卻沒讓任何人碰到自己。

小孩磕磕絆絆的往後退了兩步,沒什麽力氣的歪了歪,自個兒撐著墻又站穩了。

“她死了。”他冷靜的指著主臥:“她死了,她不是我媽媽。”

房子裏面沒有開空調,酷暑的天,一股子腐臭味立刻就迎著人臉撲了出來。

門口的兩個大爺臉色難看的往後退了一步,其中一個膽小的臉色已經有點發白,看著快要吐出來了。另一個心腸好,下意識的想把小孩拽出來摟在懷裏帶出去。

那小孩避開了那雙慈愛溫暖的手,把自己縮在了客廳的角落裏。

顧昀看著他,覺得那是個守在這個地盤裏的小獸。

他在害怕,又很絕望,獠牙被收了起來,爪子藏在了暗處。

小孩試圖保護自己,可沒人教過他,也沒人保護過他,因此那點戒備顯得尤其突兀。

事態發展的有些出乎意料,從虐待兒童變成了陳屍案件。

顧昀當機立斷叫了人來,又讓沈易打了個簡易的報告給市局。

他深吸了一口氣,讓自己盡可能的看上去親切一點——這有點難,顧昀不著調慣了,打警校畢業出來才不過一年的時間,給丟到這鳥不拉屎的大西北磨練磨練也沒學會什麽慈祥面孔出來。

顧昀在離那小孩約莫半米的地方蹲了下來,他餘光瞥了一眼那孩子光著的腳,有一邊的腳趾看著有點畸形。

——這隨了他爸,確實是當年那孩子沒得跑了。

“你……”顧昀頓了頓,這才想起他連這孩子的名字都不知道:“你叫什麽?”

那小孩擡眼看了看顧昀,不知是不是錯覺,那眼神裏的戒備一下子淡了許多。

“……長庚。”

顧昀瞧那孩子站的有點飄,就伸了手,做了個擁抱的動作:“長庚來,已經沒事了,到我這兒來。”

沈易正在做保護現場的第一手工作,耳風聽著顧大爺這膩歪得要死的一句話起了一身的雞皮疙瘩。他側頭看了一眼哄小孩的顧昀,卻奇異的發現,那孩子真的一步一挪的湊到了顧昀跟前去。

一般這種案子裏的小孩多數都對生人十分戒備,看那孩子前面的舉動就能看出來也是個心理上產生創傷的,這種孩子沒個幾年的心理疏導很難正常的融入人群。顧昀這是哪兒招對了這孩子的眼了,竟然肯親近他?

顧大爺的臉這麽靠譜?

顧昀一把將長庚抱了個滿懷,小孩沒掙紮,老實的窩在人懷裏,手攥著顧昀的警服,像是生怕一不小心就把面前這個人給弄丟了似的。

“誒,我說長庚啊。”也許是小孩放了戒備,顧昀那點小心翼翼一把就被他自己丟到了外婆橋去,轉眼就笑瞇瞇的掂了掂手裏沒什麽分量的小東西:“你也別怕,到了我這就什麽事兒都沒有了,有我保護你啊。”

這話說的一點也不像個人民公仆,聽著有點不著調,還很不負責任。

這孩子哪輪得著他來管呢?

可長庚不懂,聽了這話像是突然安了心,攥著顧昀領口的拳頭松了松,一下子就歪頭昏睡了過去。

顧昀正往外走,懷裏突然一沈,他低頭看了一眼小孩,腳步不由自主地放輕了許多。

從長庚寬大的領口可以窺見一點結了痂的新傷與陳年舊疤。

他眼利,一瞥就能瞧出來,長庚的身上有刀傷也有燙傷,還有幾道不知道拿什麽東西抽出來的紅痕,腫的老高。

懷裏的分量輕的厲害,抱在懷裏摸上去都是骨頭,照片看上去不足十歲,他見了真人又覺得最多八歲。

這可是個十二歲的孩子啊,模樣英俊的小孩,聽話又乖巧,擱在誰家裏頭都該是寵著長大的。

主臥裏那具屍體……生前對這孩子到底是多大的仇怨?多狠的心?

沈易留下處理現場移交與兩個證人的筆錄交接,顧昀只好自己把小孩抱上了警車往醫院送,長庚坐在副駕上,掙紮著要醒過來,迷迷糊糊中拽住了顧昀握著掛擋那只手的袖口,又安穩的睡沈了。

-未完-

*除了你之外……使我喜愛的形象。  引自莎士比亞《暴風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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