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蘭亭盛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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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要說: 今天掛了兩瓶水,手都腫了……

含淚碼字送上更新,你們一定看得到,進度被我拉快了,囧。

三月初三上巳, 桃紅如許, 正是時人飲宴郊游的大好時節。

清流激湍映帶左右,崇山峻嶺之間, 蘭亭隱約其間,身後茂林修竹, 在乍暖春風之間戟張墨葉, 游人如水, 衣履風流。

巫蘅男裝打扮, 低著頭悄無聲息地跟在老人身後, 平日裏老人多長帶寬服,一律素衫,作世外高人打扮,今日穿得卻很嚴謹,笑容頗有幾分遙襟甫暢、逸興遄飛之意。

水邊到處都是宴飲的賓客, 衣飾華麗,雅意正濃, 絲竹弦樂繞梁不絕。

老人走了幾步,在水邊挨著竹叢停了停腳, 負手一笑, “阿蘅,我見你雖低眉垂首, 但一路顧左瞻右,有顧盼焦灼之意,怎麽, 你在找人?”

被說中心事的巫蘅臉色微紅,矢口否認,“沒,師父想多了。”

她才認了這老人做師父,全是為了來參與這上巳節,不然憑借巫蘅的身份是進不了這風雅之所的。她這幾日有閑暇時,則陪他飲酒,老人醺醺然了,則說幾句掏心肺的話,全是他當年如何為了一個寒門女拋棄王家錦衣玉食一事。

老人怎麽看不出她的故作矜高,微微一笑,“可是,在找你師兄?”

“師兄?”巫蘅一楞,用了很長一會才想起來老人說的是謝泓,臉色更紅。這個老人眼睛厲害,什麽事都瞞不過他的眼,巫蘅最初忸怩作態,不肯袒露真心,到後來發現瞞無可瞞,索性和盤托出都說了。

“不急不急,他還有一會才來。”老人帶著巫蘅往水邊走,“曲水流觴,阿蘅,我們也來一回!”

才走到水邊,一人跪坐在軟席上,忽而似有感應地回頭來,面容俊秀清絕,蒲紋華麗的紫衣優雅地披在身上,傾瀉如水般,一雙眼眸如山月珠璣,瑩光粲然。正是桓七郎。

巫蘅一見是他,便知道今日又被識破了。

這裏除卻富有賢名和才名的,極少有女子,是以無奈之下巫蘅才換上了男裝。好在桓瑾之沒有點破,看見老人施了一禮,又對巫蘅頷首,揚起淡然的笑。唇如春花,很是俊俏如畫。

上游的酒觴正巧停在巫蘅身前,在水流之間打轉,她一時大急,可是眾目睽睽,各人銜著趣味看她,巫蘅又不好不飲。取了酒觴來,飲酒倒是不成難事,那庾叔亭忽然笑道:“小郎君容光熏熏如月,想來文賦應如其人,何故不肯露才?”

巫蘅窘迫地不知如何是好,她才讀過《詩經》和《呂覽》,要應付這些人可是萬萬不能夠的。

情急之下,她將求救的目光擲向了老人,豈知他只是酒興上來,自顧自地飲酒,巫蘅赧然地咬牙說道:“我——”

正要說她“不會”,身後不知何人高聲喊道:“十二郎!”

這時卻是沒人再理會巫蘅到底會不會了,那目光不約而同地聚在了巫蘅的身後,她怔怔的,只覺得心仿佛要穿透皮肉迸出來,她按捺不住,側身回眸去,白衣郎君風骨絕佳而來,雅姿出塵,風華無量,比起上一次見的不同之處在於,那墨發已被豎起,是真正的峨冠博帶、舉止皆風流了。

他漫無目的地走過,沒看到巫蘅,也不曾看到桓瑾之。

說不上心裏是歡喜還是失落,其實每次只要看見他,她就方寸大亂。

桓瑾之悠悠地一嘆,苦澀地將杯中酒一飲而盡。

謝泓已經走到了上游,這個俊美郎君到哪兒,都能成為眾人焦點,日光仿佛也格外流連地披撒在他纖華不著的白袍上,隱約精致的玄色鑲邊,襯得他多了幾分古樸神秘的味道。才坐下,身後一個部曲擺上了弦琴。

陳季止與他不對付,卻正坐在他的對面,謝泓憔悴清減了不少他自是看在眼裏,但仍然沒忍住挖苦道:“謝十二好興致,原來是不與我等為伍了。”

“彈琴助興豈不妙事?”一人反駁道。

另一人將衣袖拂過水面,大笑道:“謝十二的琴聲我等倒是只聞其名,不曾切耳聽過,實引以為憾事,有何不可?”

謝泓略略低眉,一根修長的手指挑過琴弦,只是輕輕一撥,韻味之高雅超凡,也讓人稱嘆,他說話的聲調也如流水琴音般清越:“流觴終有飄到下游時,不妨這樣,我背過身去奏琴,待琴聲止歇時,酒觴在誰面前,誰便飲酒作賦,如何?”

這時坐在巫蘅身邊的老人,執著酒觴沈吟點頭:“可。”

巫蘅一怔,不明白老人葫蘆裏賣的什麽藥。

他年高德劭,素有雅望,這話一出,立時不少人附和。

巫蘅垂了垂手,沒有插話。

謝泓果然背過了身去,少頃,一縷悠揚的琴音穿過水流而來,清心脫俗,如深澗泉鳴,嚶嚶成韻。

他身後一人放下酒觴,順著水飄了去。

所有人一面醉心聽著琴,一面防備著這酒具落到自己面前,桓瑾之見謝泓身前側身站著一人,不知想到了什麽,面色有些發苦。

巫蘅瞪著眼睛看到這只青花玄觴隨著水飄到了自己面前,正滿心希冀它飄過去,也就在這時,琴聲錚錚,戛然而止,杳然無聲。

四下皆寂。

巫蘅不可置信地望著上游那個男人的背影,他紋風不動,端謹地背水而坐,似乎不曾知道這酒杯方才就停在她的面前。

而左側的桓瑾之已經將它自水裏取出來了,巫蘅怔忡之際,他倒了酒長身而起,“這位小郎君羞於辭令,不妨我代他飲這杯酒,賦一首詩。”

謝泓唇角微挑,微笑透著幾分浮雲般的漫不經意。

事出突然,不待眾人答話,桓瑾之已一飲而盡,這杯清酒入肚之後,他當即朗聲吟了一首。

桓瑾之是倚馬千言之人,他的詩作能到公認絕妙的地步,比起七步成詩的曹子建也不遑多讓。

他出手替巫蘅解圍,旁人也沒說半個不是,笑過便是了。

巫蘅感激桓瑾之出手相助,對她盈盈點頭。桓瑾之嘆息,卻沒有多說話。

酒觴又被擲下,謝泓的琴音又起,巫蘅心道上次定是偶然,她屏息凝神,等著酒觴停在自己前頭,或者流下去。

可是天不遂人願,就在巫蘅緊張萬分地看著酒觴時,它竟然趁著琴音停歇時又一次落在了自己眼前!

巫蘅呆若木雞。

這次卻又是桓瑾之飛快地取酒,替她再度解圍了。他的詩精妙,意境廣遠,還是沒有人說半個不是。

不遠處一個謝氏部曲,拿手肘捅了捅另一個,咋舌問道:“你說,咱們這郎君,他到底是與巫蘅過不去,還是與桓瑾之過不去?”

另一人聳肩作無奈狀:“我看是兼而有之。”

兩人不厚道地偷笑良久。

沒想到今日卻似撞了邪祟,次次琴音停止時,酒杯都落在自己跟前。桓瑾之今日已喝得面色生紅,平時裏俊雅清逸的一個人,此時卻綺麗生艷了起來。

老人也不說話,一個人默默飲酒,絲毫沒有為巫蘅打抱不平的意思。

也對,謝泓才是他正兒八經的弟子,可不像自己這個半道撿來的。

這一次琴聲才不疾不徐地奏起,巫蘅忽然起身叱道:“你為何刁難我?”

她竟是當著眾人之面言之咄咄指責謝泓了?這個小郎當真膽大妄為,初生牛犢無所畏懼。

即便名士,這時也不由得偏頭側耳,多了無數興致。

謝泓的琴聲驟然而止,他沒有說話。巫蘅環顧四周,發現所有人都在看自己,又急又窘,她是真沒想到謝泓竟然小家子氣到了這種地步,睚眥必報,故意提那法子當眾給自己難堪。

過了一會兒,謝泓才悠然起身,琴被人抱起退到一旁,他轉身來,隔著中間的十數人,對巫蘅淡淡地說道:“你既然不喜,我離去便是。”

他轉身離去,竟然真沒有再多停留。隨著他這一走,身後帶來的幾個部曲也走了個幹凈。

場面頓時清凈了許多。

巫蘅的腳才往他邁了半步,又生生地收攏了並在一起。咬咬牙坐了回來,一旁的老人失笑道:“我這徒兒就是如此不通情理,你莫與他一般見識。”

再遲鈍巫蘅也聽得出老人話裏的忍笑意味,氣得差點拂袖離席。她總覺得自己像是被誆上了賊船,這種感覺異常強烈。

蘭亭之外,一駕停留已久的馬車,正安靜地豎著幾道影兒,兩側都是宮裝打扮的婢女。守著車中的人,也不知是何來頭。

日頭漸漸升了起來,樹林陰翳,禽聲上下,巫蘅嫌久坐著筋絡不通,她再也沒了那個興致與這些人作賦,她原本只是來湊個熱鬧,也知道自己有多少斤兩。謝泓方才說的那話,實在讓她……心神不寧。

“師父,我去外頭走走。”

“也可,早些歸來。”

巫蘅點頭,沿著溪水往上走,身後的人又開始新的流觴之戲,誰的辭賦吟得華麗婉轉,像繁華初綻,像煙水逐生,但是她只看到腳下似乎踩到了什麽。

這是方才謝泓所坐之處,她腳下這條素凈的絲綃,應當是他遺落於此的。

她皺了皺眉頭,疑惑地彎腰拾了起來。

桓瑾之默不出聲地留意著她的背影,巫蘅似乎從地上拾起了什麽,沒過片刻,便驚慌地往謝泓離開的方向狂奔追逐而去……

他自失地回神,垂下眼低聲嘆息。

老人眼光轉了轉,也不說什麽話,臉上一派了然得逞的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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