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成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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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要說: 為什麽今天這麽早更新呢,因為作者君下午要去做個手術,不知道還能不能活著回來,發呆……

他的呼吸像一場微暖的煙雨, 濕熱而柔軟。

馬車也不知道行進到了哪裏, 巫蘅全身不自在,心裏又驚疑, 有句話忍不住說了出來:“你既已答應了放我離開,現在這樣算什麽?”

謝泓眉心泛起淡然的水紋, “什麽答應了放你離開?”

分明是他寫的字, 巫蘅認得是他的字跡, 她疑惑不定地看著他, 也從他懷裏掙了出來。

她閉眸深吸了幾口, 安靜下來的車廂之中,巫蘅伸手撥開側面的簾,原來這時已經進城了,她坐回來對謝泓說道:“多謝,你又救了我一次。”

她的疏離讓謝泓攢起了眉宇, 巫蘅的衣襟裏還戴著他贈的那枚暖玉,她用紅繩仔細綁了日日戴在脖頸上, 眼下也摘了下來,謝泓蒼白的臉一瞬間多了分驚訝和慘然, 巫蘅把玉塞到他手心裏, 餘溫猶在,可謝泓只感覺到無邊冰冷。

“這枚玉佩, 我想我還是配不上它,完璧歸趙罷。”

巫蘅說這話的時候,看不出絲毫的強迫和不情願, 只有她自己知道,她看到謝泓幾乎碎裂的目光時心底有多痛。

他像是用了很久,才意識到這麽一個事實。

風卷起雪花,順著巫蘅撥開的簾吹入數朵來,綿綿灑灑的。膝頭冰涼入骨。

他手裏握著那枚暖玉,一指一指地開始泛白,眸光幽微地冷下來,可是巫蘅也沒有絲毫退意,他一直盯著她,直到最後,他自嘲地笑:“巫蘅,我是不是就是你眼中的笑話?”

巫蘅沒有說話,謝泓猛地把那枚玉佩摔了出去,沈聲道:“停車!”

馬車很快停了下來,謝泓噙著笑,手指徐徐撫過她的唇,巫蘅一陣戰栗,他笑:“我把它扔了,巫蘅,現在恐怕很難把這句話收回去了。”

巫蘅想說,我不會收回去,可是在他這樣清雋而哀傷地註視之下,她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謝泓驀地臉色一冷,他抽開手指走出了馬車,寬大的袖擺隨風拂開。

他還是記憶裏那個白衣郎君,可是半年已過,原本還有一二分稚氣的面龐也變得成熟了許多,巫蘅對他心有愧疚,跟著慢吞吞地跳下馬車。

雪地上安靜地躺著一枚暖玉。

他在她身前,卻只留下一個背影。

巫蘅屏息走上去,對他施了一禮,前後的部曲圍在不遠處,最怒的莫過於謝同,當然其他幾位也老早不待見她了。

謝泓恍若未覺。

她喚他,“謝郎。”

他轉身走過來,擁著雪白狐毛大氅,臉色不見半點紅潤,但這樣風華無雙的男人,他幾時為誰低頭過?巫蘅的心底湧出一股徹骨噬心的愧疚。

“是因為桓瑾之?”

他逼迫的眸光一派深黑,濃重得宛如一筆墨跡。

他到底還是介意的吧,巫蘅蹙了蹙眉梢,她身上披著他的一件袍子,她以指尖扣住了袖口,點頭。“是。”

“你竟然——”謝泓簡直恨極,他轉過身去,背著巫蘅胸口急促地一陣起伏,這個過程漫長遙遠,許久之後,她只聽到他清淡如水的微帶冷漠的聲音,“你意已決,我不逼你。巫蘅,這是你選擇的,我只願你永遠不要後悔。”

巫蘅咬牙對他道歉,抹著眼淚朝無人的街市外狂奔去。

“郎君——”

謝泓一人孑立繁華空巷之中,那背影恁的蕭索荒涼。

他動唇,對走來的謝同微笑道:“她竟然覺得,我會信了她和桓瑾之……原來我是這麽不值。”

謝同親眼看到他唇邊一縷蜿蜒而下的猩紅的血跡,從優雅上揚的唇角沿著下頜,滴入蒼白的積雪裏,融開淺淺的淡粉……

這場病來得快,去得卻慢,等到完全好時,已經到了初春時節。

謝泓還是那個耀眼的烏衣子弟,他一如既往地受到萬人擁躉,巫蘅聽到無數碎語閑言,說他一己之力撩動前秦後秦之戰,半年找到了不可計數的銅礦和鐵礦,在戰亂年代,兵器稀缺,他找到的這些無疑是陳郡謝氏的又一強有力的臂助。

這些傳說是不是真的巫蘅不知道。

只是從謝泓回來之後,那個意氣飛揚,愛促狹、愛折騰人、愛使絆子腹黑陰險的少年謝輕澤,似乎淹沒在了哪一處,回來的只是一具待在謝家足不出戶的空殼。

她還聽說,因為謝泓已經鮮少出門,那群傾慕他對他有意的小姑們,最近恨她可是恨得切齒拊心,攪擾得巫蘅也不敢隨意出游了。

玉佩已經還給他,但是謝泓不知道的是,他的那件長袍被她永久地珍藏了起來。

韜光養晦了月餘,巫蘅終於精神氣大好了起來,王嫗在院子裏翻曬著過冬時存留的藥材,水盈在廚房生活,水秀幫著打下手,柳叟在後院洗馬,日子還是平平淡淡有條不紊的。

她撐了撐懶腰走過去,“悶在府裏,這滋味可真不好受。”

“女郎難道忘了,先前睡在府裏,半夜也被人劫走一事?出去可更加危險。”王嫗每逢說到此事就覺得納悶,她覺得那群人到並非真正的惡意,好像是猜到謝泓會途徑那裏,刻意把巫蘅扔在那兒等著謝泓來拾的。

“那王嫗你跟我說說,近來建康城裏可有什麽趣事?”巫蘅想她既然不便出門,不妨就聽王嫗說些外頭的事情,也好解乏。

王嫗想了想,甚是為難地反問道:“女郎莫非忘了,明日,是謝十二郎的及冠之日。”

巫蘅怔了一怔,算算日子也的確是明日。

這麽快了啊。再翻過幾個月,她現在的這副身體也就將滿十七了。

“那巫宅最近怎麽樣了?”

說到曾經的巫府,王嫗不禁扼腕,“昔年郎主在的時候,好歹倒還鎮得住門楣……”

“昔年”二字讓巫蘅眉心一跳,她失聲道:“大伯父去年——身故了?”

“嗯。”王嫗有些惆悵和嘆息,“老郎主的身體一直不好,在病榻上吊了幾月的湯水,後來便這麽去了。他走後,大女郎也不在府裏,主母便接管了一切,她色厲內荏,巫家現在敗落成什麽模樣只怕也無人知曉。”

巫蘅皺眉,她沈默了一會兒,說道:“我們巫氏到底還是百年世家之門,不能由此亡了根本。”

王嫗驚訝地瞥過眼,“女郎?”

“巫嬈她既然不爭氣,我便試著努力一把。”她是巫氏支系,可最終偌大一個家族雕敝得也剩下她可以依仗了。

滿園蒼翠,枇杷樹亭亭如蓋,幽光浮碧。

巫蘅五根手指撥過簸箕裏的藥材,她淡淡說道:“我一直奇怪,大伯父膝下無子,只得了巫嬈一個女兒,既然主母無所出,他為何不納妾?我看他也並不是什麽癡情人。還有,王嫗你可記得,昔日我們曾住在那個鬧鬼的院子?”

沒想到巫蘅時至如今還能想到這茬來,王嫗楞楞地點頭。

巫蘅蹙眉道:“那個鬧鬼的院子,我後來打聽過,在它染上邪祟之前,主母可是常去那兒小住的。”

一語驚醒夢中人,王嫗驚訝地望向巫蘅,“女郎的意思是,那極有可能,是主母自己鬧的事端?”

“分明就是。”巫蘅從來不信鬼神,那個傳說來得邪門,平白無故的不應從井裏打撈屍體起來。

死的是秦氏身邊的婢女,可死因呢?單說溺水身亡,一個足矣,可是一雙婢女都是如此,實在是撲朔迷離。

“我巫氏門第要興,決不能容許這樣一個婦人來敗壞門風。”

王嫗簡直要咋舌了,巫蘅分明不知道巫家那邊的近狀的,可她仿佛猜到了什麽。譬如,秦氏進來和幾個下人傳出了些風言風語,讓人深以為不恥。

翌日天朗氣清,惠風滌凈淫雨陰雲。這是謝泓加冠的日子。

幾乎全城都在翹首等待著這一日,昔年世家之中最盛大的及冠禮莫過於王悠之的了,謝泓剛得了無數礦產,在家族之中的地位如日中天,如今族長廉頗老矣,謝泓繼任有望,那排場比起王悠之應當有過之而無不及。

都說男人二十冠而字,但謝泓有“輕澤”一字在前,這次倒是免了這一點。

離冠禮開始還有不到一個時辰,謝泓擁著一身厚重的狐裘和王悠之對飲。熱酒入口辛辣滾燙,王悠之感嘆今非昔日,如今謝泓和桓瑾之的關系鬧得有點僵,不用問也知道是因為巫蘅。

想當年他們三人游目騁懷,極盡天地樂事,何等高逸灑脫。

原來也終究有割席斷交的一日。

“你不在府裏陪你的嬌妻美眷,倒是好興致找我喝酒。”謝泓微微沈下目光,潤如琥珀的眼眸亮著溫靜的光澤。

王悠之哈哈一笑,“你謝十二今日及冠,我若灌醉了你,叫你左搖右晃去行冠禮,倒是妙趣橫生,我輩中人!”

“哦?”謝泓似笑非笑,“王八兄定是想起來,當年你及冠之日,我將你的緇布冠上置了一層藥粉,酷暑燥熱,你的帛冠遇到炙陽燃起來了?”

這都是當年那個壞心腸謝泓幹得好事!害得他險些燒光了頭發!

王悠之氣得咬牙,謝泓負手笑道:“真論起來,王八兄才真是我輩中人。”

王悠之遲早會因為他口中的“王八”氣絕。

他不甘示弱地揪著謝泓的一只斟茶的手,冷冷一笑,“謝泓,你何時有了這斟滿杯取七分的習慣?”

這是巫蘅才有的做法。

謝泓一怔,他並沒有意識到。可確實如此,他垂目看著自己的手,那杯中酒,的確只剩下了七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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