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星際歌手(二十一)

關燈
當晚,星網上有幾則熱門的新聞,其內容略為「喀納弗族第五王子到歌手簡舒允的演唱會鬧事」、「歌手簡舒允與其愛人不能說的過去」、「歌手簡舒允宣稱為愛封麥」、「歌手簡舒允神情慌張地抱著一名男人離開演唱會」等等。

現場觀眾紛紛上星網發表今日見聞,尤其是演唱會即將結束時,於橙忽然沖下舞臺,將某個坐在第一排的男人從他的「一席空間」中抱出來,還丟下一萬名群眾並慌張離去的事情,被群眾推到最頂端。

星網上的留言非常多,諸如「那男人一定就是舒神的愛人」、「那男人被舒神抱著,該不會是昏倒了吧」、「舒神的男人被氣昏了」、「舒神不要扔下我們」、「希望舒神的男人快快好起來」、「舒神一定很愛她的男人,她離開時連一眼也沒有給我們」、「舒神請原諒我們」等等。

這些留言,於橙暫時沒有心力理會。她抱著昏迷的艾維沖出音樂廳後,卻不知道該怎麽辦。於橙六神無主、心神不定,過度恐慌之下,她忽然找回了意識,她立刻尋了一個安靜隱密的處所,並將快速治癒機臺拿出來,再將仍舊昏迷著的艾維放進去。

十秒過去了,又過了二十秒,快速治癒機臺卻亮著橘燈,並於螢幕顯示道:「此病無法治癒。」於橙目眥欲裂,她根本無法相信這宇宙中還存在著無法被治癒的疾病。

於橙能感覺她的雙手在發抖,這一切來得太突然,也超乎她的想像,她無法預期有人會來鬧場,也不知道這出鬧劇竟給艾維帶來如此大的傷害。

於橙抖著手點開了智腦,並聯系上了主腦Harvey,螢幕那頭,破舊的電腦仍舊頑強挺立在Andy桌上,但誰也不知道這臺電腦就是這個世界的創世神。

於橙的聲音有些顫抖,她劈頭就問:「艾維是怎麽回事?」

主腦Harvey說:「這是獨屬於成妍星人的儀式。」

於橙再問:「什麽意思?什麽儀式?為什麽他會心臟痛?為什麽他會昏倒?為什麽昏迷中的他看起來還是很痛苦?我該怎麽做?」

主腦Harvey默了。

於橙急促地催他:「你快說啊,到底要怎麽做!」

主腦Harvey還是不說話。

於橙的眼眶裏面已經有了眼淚,她的聲音有些發抖,聲音變得很尖,她說:「Harvey,求求你,不要這樣對我,你明明知道我有多愛他,我真的非常非常愛他,你不能現在就奪走他。你要我唱什麽歌,你說啊,我唱還不行嗎,我唱啊,我說我會唱,我能唱!」

主腦Harvey的螢幕是黑的,看起來毫無生氣。

於橙的喉嚨很酸澀,她放低音量,放緩聲速,模樣極其可憐的說:「Harvey,我沒有半點準備,我無法接受他就這樣離開我。Harvey,我把你當作我的朋友,你知道朋友兩字怎麽寫嗎?」

主腦Harvey的螢幕亮了起來,上頭慢慢出現兩個字,「朋友」。

於橙的眼眶徹底濕了,她面帶期盼的盯著主腦Harvey,期許他給艾維一條生路。於橙似乎聽見主腦Harvey在嘆氣,但那似乎又是幻覺,在這種奇特的氛圍下,主腦Harvey說話了,「去找J,他會幫你的。」

於橙的大腦瞬間滑過幾個問號,她有些傻氣的反問:「J?希德的J?」

主腦Harvey說:「對,也有成妍星人愛人的J。」

於橙聽到這句話,眼睛一亮,精氣神瞬時回來了,她的萎頓之氣一掃而空。正當於橙迅速將仍放置著艾維的快速治癒機臺收回空間鈕時,主腦Harvey又說:「於橙,我的朋友,你的道路就在你的前方,不用游移,也無須恐懼,音樂與你同在。」

於橙難得有一點點心思說笑,她說:「『音樂與你同在』這句話,很具宗教風範呢,知道了,謝謝你。」於橙的額頭冒著汗,但癟下去的嘴角終於有些彎起的弧度了。

於橙關掉與主腦Harvey的視訊,又立馬聯系J,J很快地接通視訊。

J和希德今日沒有去聽演唱會,希德說她身體有些不舒服,J便留在家中陪著希德。J那頭的背景是家中客廳,沒有看見希德。於橙沒有客套,馬上進入正題,她問:「你在家吧?我現在過去找你,可以吧?」於橙雖然使用了問句,但她表現出來的卻是霸道的無庸置疑。

J似乎已經從星網上了解大致狀況,他平和的詢問:「艾維博爾發生什麽事了?」

於橙說:「他捂著心臟,臉上有疼痛的表情,然後就昏倒了,我也不清楚他到底怎麽了。」

J又問:「他現在是醒的還是昏迷的?」

於橙邊跑邊說:「我把他放到快速治癒機臺內,他現在應該還是昏迷狀態。」

J流露出有些詭譎的神情,他似乎有很多話想問,卻又縮回肚子裏。最終,他只問了一句:「他現在的長相如何,你有註意到嗎?」

於橙的腳步驟停,她嚴肅地看著J,於橙的面上有疑惑、懷疑和焦躁等各種情緒。艾維的長相一直是她的死穴,於橙從頭到尾都認為艾維的美貌十分不對勁,也很擔心會引來其他人的窺伺。

J看到於橙防備的樣子,他擺擺手,半隨意的說:「我沒有惡意,我只是就事論事,你知道我有一個成妍星人愛人,也知道我姐姐的愛人也是成妍星人吧,我對這種狀況有些了解。」

於橙一聽,眼睛亮了,防備也放下一半,她匆匆丟下一句:「見面談。」J也回了「一會兒見」。J的家也位於高級娛樂區,距離第一音樂廳有段距離,卻不是太遠,於橙盡力奔跑著,用著她這輩子從未使用過的疾速奔馳著。

於橙很快就到達J的家,這一次不用經過重重檢查,J家的外門、第一扇大門、第二扇大門和房子大門自動為著急的於橙打開,於橙快速通過四道大門,轉眼間,她就站在J家中的客廳了。

於橙沒來得及與J打招呼,她立刻從空間鈕中拿出快速治癒機臺,並將艾維從機臺中拿出來,並放置於沙發上。艾維依舊是昏迷狀態,但他的狀況更不對了,昏迷中的他一手捂著心臟,一手向外伸,似乎在找東西,也像是在要東西。

於橙蹲在沙發旁邊,她一把握住艾維向外伸的手,另一只手則輕按在艾維捂著心臟的手上,她低聲問:「艾維,艾維,我是舒允,很痛嗎?艾維?」

艾維忽然睜開了眼睛,但他眼睛卻是紅紫色的,眼白的地方變成紫色,眼珠子變成紅色,於橙看到他的眼睛,差點驚呼出聲,但於橙忍住了。她又問了一次:「艾維,你到底怎麽了?」

於橙和艾維的距離十分接近,兩人的臉只相距十公分左右。於橙的註意力全在艾維「身體疼痛」上,她似乎沒有註意到艾維那超脫宇宙的樣貌,已經美到無法使用任何宇宙詞匯來膜拜他。艾維此刻的美,似妖,且艷。

艾維低低喊道:「舒允,舒允,舒允…」

他喊於橙的聲音讓於橙的身體都軟了,於橙有種無法控制身體和思想的錯覺。

接著,艾維又喊:「我想要,我想要,給我,給我…」

於橙勉力站好,她有些恍惚的問:「想要什麽?」

艾維的紅色眼珠子動了動,他似乎也很迷惘,他只是喃喃的說:「想要、想要。」

一旁觀看的J在看到艾維眼睛的顏色時,他就猝然後退了一大步,面容上有絲惶恐,細看之下,又帶著些微的憎恨,以及藏不住的解脫感。J又猛然上前二大步,拖著於橙的手臂往後退了一大步。於橙突然被拉起身,腳步有些踉蹌。

於橙的眼神透露著「發生什麽事了」的不解,J嘆口氣,方說:「艾維博爾現在的狀態,對他的生命沒有危害,但對周遭的人有高度危險性,我建議讓他先至一樓的客房休息,我們兩個先談談。」

於橙瞇著眼,仔細觀察J的表情,覆看向還在喊著「想要」的艾維,好幾秒後,於橙才說好。

於橙看著J家的家用機器人將沙發上的艾維抱進一樓客房,她站在房門口看著艾維躺在床上,艾維仍在喃喃自語,雙手胡亂揮,臉上罩著一絲朦朧,看起來很呆傻,但他的模樣真真是美極了,於橙看得癡了。

J重重咳了兩聲,於橙才回過神來。於橙趕緊將房門關起來,隨著J一同坐到沙發上,她帶著請教的意涵詢問:「艾維他到底怎麽了?該怎麽做他才能恢覆正常?」

J那冷漠的臉上突兀地出現一抹不應該屬於他的情緒,那是憐憫。於橙見到J這個表情時,眉毛不自覺地抖了抖,頭也歪歪的,像是很無法理解目前的狀況。

只聽見J侃侃而說:「你先聽我講一個故事,我講完後,你就會知道該怎麽做了。」

於橙雙手擺在膝蓋上,作出好學生聽課的姿態,狀若乖巧。

J的眼神有些悠遠,似在回憶也在懷念,他慢慢的說:「我有一個姐姐,她叫Q,她個性很張揚,有些肆無忌憚,也很任性,還有些張狂。她有一張美麗的臉龐,像宇宙中最多刺的花,人人都想采摘她,卻都被她玩弄在手掌心中。Q對別人來說是一個惡魔,但對我來說,她卻是我的天使。像天使純潔又漂亮的我的姐姐,Q。」

於橙其實不大想聽J的回憶談,但這顯然與艾維的狀況有關,於橙也只好耐著性子聽。

J沒發現於橙的心理活動,他繼續說:「但某天,Q竟帶回來一個男人,那男人是一名成妍星人,Q說她愛上了這名成妍星人,她鎮日圍著他團團轉,把一切都捧給那男人,她天天喊著那男人的名字,非蘭、非蘭,她喊得好甜蜜,她的臉上全是笑意,我從沒見過Q這麽快樂的模樣。」

於橙聽到J對Q的描述,臉上也有著三條黑線,她總覺得她的行為和Q沒什麽不同,一樣傻。

J接著說:「我很愛我的姐姐,但非蘭來了之後,我就不再是姐姐最愛的人,也不是姐姐最需要的人,我曾經很忌妒非蘭。」J說完還自嘲地笑了笑。他又說:「不過,我還是盡力放開了,姐姐很愛他,他也很愛姐姐,他們很幸福,我也該祝福他們,我曾經祝福過他們的。」

說到這裏,J的口氣一轉,忽然變得陰沈,「我雖然祝福他們,但也不想看到姐姐和非蘭甜蜜的模樣,所以我回家的時間變得很少,到後來我幾乎不回家。但那一天,我突然接到Q的通訊,她哭著說非蘭昏倒了,她把他放到治癒機臺裏面也沒有用,她不知道該怎麽辦,那是我第一次看見Q哭得那麽傷心,同時也是我最後一次看見她的眼淚。」

於橙的心提了起來,她有種奇妙且不祥的預感。

J的口氣帶著冷酷,他說:「我匆忙回到家後,卻看見讓我至今仍無法安穩睡眠的一幕。」J的眼睛對上於橙的眼睛,於橙竟然有些不安,她的手掌心微濕,心跳的頻率也有些快。

J很快的揭曉答案:「Q正面躺在客廳裏,她的胸膛被剖開,她的愛人非蘭埋首在Q的胸膛內,吃著Q的心臟。非蘭的樣子就像個不正常的野獸,他看起來好可怕。當我來到客廳與他對上眼時,我看見他的眼睛是紅紫色的,他的臉頰滿是鮮血,牙齒裏還有Q的血肉,他的手上還抓著一小塊Q的心臟!」

J越講越大聲,越來越激動,他還站了起來,像是不堪忍受。他大聲的說:「非蘭吃了我姐姐的心臟,非蘭殺了我姐姐,我姐姐被她的愛人吃掉了!」

於橙呆住了,她不敢相信她聽見了什麽,她的身體完全無法動彈。

J憤恨的說:「所以我拿出雷射槍,指著非蘭,毫不猶豫的殺死他,他的頭被我轟掉,只剩下身體砰然倒地。我尤然不解恨,朝著他的身體砰砰砰,又連開了幾槍,直到世界上再無他的痕跡,我才醒了過來。」

J說到激昂之處,下巴高擡,但等他說到他處理Q的後事時,神色又像只被拋棄的小狗,又萎靡又悲傷。被冰山遮掩的J,將內心的冰山挪開後,也不過是個心受重傷的男孩子,他似乎還活在當年,也仍然是那個親手葬了他姐姐的弟弟。

J將故事說完後,慢慢坐在沙發上,身體向後,眼睛閉上,像是倦極了。

於橙想了想整個故事,再想了想初遇及之後見面的幾個場景,她口氣平常的問:「這就是你接近我和艾維的目的?你發現艾維的美貌有別於其他成妍星人,所以你認為我和艾維會走到Q和非蘭的地步?」

J輕聲地說:「對。」

於橙又問:「所以你根本不知道怎麽『治癒』艾維?」

J輕笑,「對。」

於橙看著J,又看向艾維所在的房門,再看看天花板,她也往後一倒。

兩人沈默的時間超過五分鐘,J轉頭看著於橙,似乎想知道她在想什麽。

於橙當然沒有忽視這股視線,她看著天花板說:「你到底想從我們這裏得到什麽?換句話說,如果慘事即將重演,你想做什麽?」

J的臉上浮上一個明顯的笑意,他帶著誇獎的口吻說:「你真的很聰明,我真的不願意看你去死。」於橙翻了一個大白眼,假裝不耐煩,催促J趕快說。

J呼了一大口氣,才說:「後來的我一直在想,我是不是不應該殺死非蘭。Q那麽愛他,我卻殺死她的愛人,Q若知道會恨我的吧?當時的我若沒有殺死非蘭,他吃完Q的心臟後,也許會接著吃Q的其他部位,但也有可能會突然清醒,哭著懺悔自殺,或是得到某種超能力,呵,我亂講的。」

「呼,我想表達的是,如果那天我沒阻止非蘭的行為,非蘭之後會怎麽樣,我真的很想知道。」

「這件事情發生後,我查了許多成妍星人的資料,發現成妍星人之間有個古老的傳說,那傳說的名稱是『以愛為食』。但那傳說卻沒有具體的下文,意涵大略是『無上摯愛,以愛為食,情深所至,同生共死』,成妍星人自己也只知道這十六個字。其他相關資料,不管我再怎麽找,整個浩瀚宇宙中都沒有。」J這麽說。

於橙反問:「所以你認為Q和非蘭愛到最深處時,非蘭會無法違背成妍星人的本性,他會食用自己的愛人,而且會在食用時忽然醒來,然後於悔恨中一把抹了自己,隨Q而去?」

J點頭。

於橙搖搖頭,「這不符合成妍星人的基本設定。」

J問:「什麽意思?」

於橙說:「成妍星人一生都在追求什麽?追求愛啊!那十六個字是什麽?是成妍星人之間的傳說!傳說是什麽意思,你懂嗎?那應該是成妍星人追求的愛情極限,所以才會被奉為傳說。你的理解錯了,事情應該不是你想的那樣。」

J突然爆氣,他憤憤道:「你的意思是我不該殺死非蘭嗎?或者是害死我姐姐的人其實是我?非蘭吃了我姐姐的心臟,滿臉滿手都是血,這些都是我親眼所見,這之中難道還會存在誤會嗎?」

於橙看著有些失控的J,內心卻在嘆氣。Q被非蘭吃了,J殺了非蘭的事情,已經成為J的夢魘,任何一句話都有可能讓J崩潰,於橙望著J,一時無言。J離開沙發,在客廳內踱步,低頭碎念著「傳說、以愛為食」等等字眼,似乎在重新推論。

於橙忽然有些不忍,但她還是問了:「你知道成妍星人懷孕的意思嗎?」

J停住了腳步,視線向下。

於橙說:「成妍星人通常活不過二十歲,希德已經十八歲了,你有什麽打算嗎?」

J的臉好似被陰影蒙住,靈魂也一並黯黑,找不到半點光亮。

於橙喟嘆道:「憎恨著成妍星人的你,又如何給出成妍星人要的愛呢?」

J閉上眼睛,有些垂頭喪氣的站著,他咬住下嘴唇,像是不想聽,也不忍去想。

於橙搖頭,她說:「如果我是Q,非蘭要我的命,我也願意給他。」

J陡然轉向於橙,眼睛稍微睜大了。

於橙露出一抹溫柔的笑,像陽光一樣溫暖,也像花園一樣漂亮,她說:「我有一個請求。等我進去房間後,你可以透過智腦觀看接下來的狀況,但是我希望你不要插手,不論是艾維殺了我,或吃了我,或對我做什麽事情,都希望你不要打擾。」

J的嘴角彎起一絲欲哭的難看笑容,「即使死亡?」

於橙自信又快樂的說:「即使死亡。」

沒有任何事物可以阻止真愛的步伐。

即使是死亡。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