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星際歌手(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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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球宇宙歷第一千年,是地球最為慘痛的一年,同時也是充滿希望的一年。

高族強勢介入太陽系戰爭,迫使侵略者離去。這之後,高族還制定、頒發了一系列的宇宙法律。

其中,有幾條較為重要的條文,諸如:

一,各星球自由、獨立。廢除殖民制度。

二,各種族平等。廢除種族階級制度。

三,禁止一切戰爭行為。

四,實行星球星等制度,將宇宙中所有星球分為最高等星球、高等星球、中等星球、低等星球、未開化星球。各星球可透過星球升等細則,改善諸星條件,再向最高等星球「倍腔星」申請升等。

五,開放各星球間和平貿易。

六,開放各星球間教育資源。

對地球來說,最重要的條文自然是地球自由、禁止戰爭。地球人終於可以從炮火連綿的一千年中獲取喘息空間,修身養息,並重新積蓄實力。

這一千年中,地球的武力發展十分迅速,但其他方面卻不可避免的疏忽了。一眾地球人在翻閱星球升等細則後,都想暈厥過去,蓋因此細則與地球人想的大大不同。

古時的東方人類,講究「禮、樂、射、禦、書、數」;二十世紀上下的人類則講究國家和個人的經濟實力;宇宙歷的地球人,最在乎的只有軍備、武力和個人體能。

而這份星球升等細則,讓地球人想起了古時,實因它不僅是要求軍事實力,也頗重視音樂、美術、舞蹈、語言及文化傳承,也在乎法律、教育和經濟制度的完整。簡而言之,要升等可以,全方面都升上去。

地球被「倍腔星」定位成低等星球,地球人均為此感到羞恥,個個摩拳擦掌想力拼升等,但完全依行此細則,地球需要脫胎換骨,完完整整的,從內而外的改變。

地球的「十人統治會」在研究升等細則後,也制訂新的地球法律,新的時代就在新的風氣中展開了。

於橙這一代的孩子,被稱為和平一代。經由強大種族的強制安定,全宇宙迎來了最安穩的時代。

然而,那驚天動地的一戰,使地球失去了所有戰艦與戰力,地球人將之稱作「最後一日」,意思是「我們期許這是最後一次發生這種慘事」。所有地球人都為此悲痛不已,幾乎每個人都失去了親人或愛人。

於橙也失去了爸爸和媽媽,這個事實讓她的心一陣下落,「又是這種開始!能不能給我好一點的開頭?」於橙有點灰心。她想著溫柔的簡恩煌,又想到將關心藏在冰冷態度下的林馥繁,又有些郁郁。

她對這一世的父母頗有好感,但他們父母子女緣分卻如此淺薄。

因為於橙還沒學會宇宙通用語,她根本不知道她有什麽親戚。待在嬰兒暫時育養處的於橙不想去孤兒院,她對孤兒院還有一絲抗拒感。似乎有人聽到她的心聲,一個眉眼與簡恩煌很相似的年輕男人領走了她。

那男人用宇宙通用語對著於橙說了一串,於橙只聽懂幾個詞,爸爸、媽媽,那男人指了指自己,發出兩個疊字,於橙猜測是「叔叔」,她勉強的學著發音,不標準的小喊出聲,那男人聽到於橙這麽叫,高興地笑了。

那笑容也像簡恩煌,於橙的心便有些軟。她對著那男人露出一個簡恩煌最喜歡的無齒笑容,果然獲得簡家男人一致的好評。於橙的叔叔簡宗騰將於橙細心抱在懷裏,帶著於橙回家。

於橙承認自己的語言天賦真的不高,她學習宇宙通用語的速度不算很快,所以她跟著簡宗騰生活半年才搞清楚所有狀況。

先說說親戚的部分。

首先,她爸爸這邊的親戚,只剩下簡宗騰這個叔叔,其他人都戰死了。

簡宗騰之所以能活到今日,是因為他體能頗差,上了戰場也只是炮灰的份;而他對於考古研究,尤其是古代語言的部分,卻很有天分,如古中文、古英文、古德語等,他都到了能流利溝通的程度。

以前,他的職業當然不吃香,甚至被大家認為是無用功;此時,卻成了香餑餑,被政府奉為上賓。

至於,她媽媽那邊的親戚,也只剩下一個大舅舅,林傅仲。林傅仲是「十人統治會」的十人之一,身處高位、手掌高權,據說性格和林馥繁差不多,鐵面無私、冰冷無情。於橙不知道傳言可不可信,但這位舅舅從未出現過,對於橙來說,林傅仲跟陌生人也沒兩樣。

再說到當年的那一戰「最後一日」,於橙方知此世的父母有多偉大,而她身為林馥繁和簡恩煌之後,可稱得上是「星際榮光之後」,大家一提到她的父母,再看著於橙稚嫩的小身子,那眼裏的期盼根本掩不住,似乎已經看見新一代戰將正在冉冉升起。

於橙並不是很在意旁人的眼光,她覺得自己的時間很緊迫。這個時代並不是最壞的時代,卻也不是最好的時代,她就在戰後的初和平時代,但誰能保證高族能夠壓住蠢蠢欲動的各族多久,何時又會迎來不停歇的戰爭,這些疑問都讓於橙無法溺於往日回憶,她只能不斷向前走。

恰好,上一世未曾完成的「宇族開啟大宇宙時代」的夢想,這一世,她能直接投入星際時代,看看未來進行式是如何運行的。

於橙對星際時代很感興趣,小小的她,纏著簡宗騰講各種星際故事;簡宗騰忙的時候,她則抱著智腦,孜孜不倦的學習各類新知,譬如地球史、重大戰役過程、宇宙現況、如何使用科技產品、宇宙最新型武器等等。

等簡宗騰發現他應該要鎖住這些資訊時,於橙早就將不適齡的知識全看了遍,還給了簡宗騰無辜的雙眼眨眨殺,簡宗騰見於橙如此早慧,也只能嘆口氣。

在於橙三歲時,突然發生一件稱不上好的事情。地球權貴之一,史家,主動向簡宗騰表示要結兩姓之好,欲嫁給簡宗騰的是史抒媛,她曾是簡恩煌的大學同班同學,也和簡宗騰認識。

簡宗騰之所以知道史抒媛這人,是因為史抒媛在大學時期非常迷戀簡恩煌,她追簡恩煌的行徑傳遍整個校園,乃至權貴圈都一清二楚。但簡恩煌最後卻選擇了高冷之花林馥繁,史抒媛一度成為校園笑柄。但鑒於史抒媛的父親是「十人統治會」的會員,大家不敢太過放肆。

簡恩煌與林馥繁結縭二十年,史抒媛就單身二十年;簡恩煌死後,史抒媛還發了瘋,被她父親關在家裏整整二年半,直到史抒媛神智清晰、情緒穩定後,才讓她恢覆自由。然而,已經正常的史抒媛卻向她父親提出嫁給簡宗騰的想法,史政栩看著眼前面露毅色的史抒媛,嘆了一聲「孽緣」,還是同意了。

史政栩提出的要求,地球上能夠拒絕的人數不出十根手指。簡宗騰跟史抒媛見了一面後,還是同意了婚事。地球人不興繁瑣的婚禮儀式,只要跟政府登記結婚就算成婚,史抒媛當日就拉著簡宗騰去登記。

故那天簡宗騰是帶著史抒媛回到簡家的。於橙在完全不知道的狀況下,就多了一個嬸嬸,還得住在同一個屋檐下,她驚大於喜。

而那頓晚餐氣氛也頗詭譎,史抒媛的眼神很怪,盯著於橙的模樣,讓她覺得自己有時像神仙肉,有時又像臭垃圾,史抒媛給於橙的第一印象很差。

晚餐過後,於橙回到房間,用個人智網查詢史抒媛的過往,才藉著傳言猜測史抒媛現在的心態。若史抒媛愛慕簡恩騰為真,那她嫁給簡宗騰的心思可就深了。

「找替身?生簡家血脈的後代?找我麻煩?」於橙想著,面上也帶出冷笑。

經過末世的於橙,從來不會小看人類的惡意。

更何況史抒媛可沒對她釋放一星半點的善意,那眼神裏,惡意最多,懷念次之,連半分長輩的慈愛都沒有。於橙對簡宗騰一聲不響就將一個對她有惡意的女人帶回家,感到有些不滿,她原以為自己已經和簡宗騰建立互信關系,但簡宗騰的行為簡直打了於橙一巴掌。

於橙的冷漠模樣表現在三歲孩子的臉上,就有些怪異了。此時,於橙的房門傳來敲門聲,於橙恢覆一般表情,正常的喊了「請進」。

簡宗騰坐在於橙的床邊,想摸摸於橙的頭,於橙一個偏頭,閃過了。

簡宗騰半吃驚半苦惱的收回手,也沒再嘗試碰觸於橙。

簡宗騰用著他最常使用的溫柔微笑,詢問於橙:「舒允為什麽不高興?不喜歡叔叔結婚嗎?還是不喜歡嬸嬸?」

於橙不理他。

簡宗騰又問:「是因為叔叔沒先告訴舒允就把嬸嬸帶回來,舒允才生氣的嗎?」

於橙還是不吭聲。

簡宗騰也很有耐性,他再問:「擔心嬸嬸不喜歡你,或是擔憂和嬸嬸處不好嗎?」

於橙覺得簡宗騰都有說到點子上,顯然此時他的腦袋還算正常。但於橙真正擔心的不是這些,她將簡宗騰當作親人,也感謝簡宗騰的溫柔縱容,所以她在乎簡宗騰和史抒媛之間有沒有愛,她擔憂史抒媛不懷好意。

於橙用著嫩嫩的娃娃音問:「那些校園傳言都是真的?她喜歡爸爸?」

簡宗騰有些無奈的說:「你又用智腦查了奇怪的事情,這樣不好。」

於橙冒出一根不明顯的青筋。

於橙不理會這句話,又問:「她現在還喜歡爸爸?而你明知道這件事情還娶了她?」

簡宗騰說:「對」,那口氣像在哄小朋友。

於橙很想搖晃簡宗騰的腦袋,問問他到底在想什麽,他既然什麽都知道,還做了這件事情,那不是犯蠢嗎?娶個惦念著他哥哥的女人,這對夫妻還有什麽未來?難不成一同在床上懷念簡恩煌?

於橙又冒出兩根青筋,她一字一句清晰的問:「然後呢?你們一同懷念爸爸嗎?一輩子把爸爸夾在中間?」

簡宗騰的眼神裏有著淺淺的責備和大大的包容,他說:「我和她都懷念你爸爸,也都深愛著你爸爸,我覺得有個人一同懷念恩煌哥,是很棒的事情。」

簡宗騰的話太不對勁了,他的表情也不正常。於橙在跟簡宗騰生活兩年多後,終於發現他的隱藏屬性,兄控病嬌,於橙感到一陣惡寒。她翻身躲進棉被,把自己緊緊包住,再不理會簡宗騰了。

簡宗騰拉了幾下棉被,又輕拍了幾下,看於橙沒有半分出來的意思,他溫和說了句:「別悶到了,早點休息,舒允晚安。」

簡宗騰出房門後,於橙掀開了棉被,半坐著想著剛剛的談話。簡宗騰簡直刷新於橙對他的認知,簡宗騰對簡恩煌的愛似乎並不止於普通兄弟之情,他眼裏閃爍的是愛情,不容錯認。

不止如此,簡宗騰還不靠譜,不只娶了一個對林馥繁有敵意、對簡恩煌有愛意的女人,連那女人看她的覆雜眼神都沒註意到,簡宗騰的邏輯好像有問題,觀察能力也很薄弱啊。

於橙想到要跟這兩個奇葩住在一起,就覺得前路有些灰暗。

不過此時房間忽然傳來鈴響聲,於橙回神,看了看左手上配戴的個人智腦,發現打斷她思緒的是一通來電。有來電不意外,出門在外的簡宗騰也時常打給於橙,但令於橙驚訝的是,來電者是只聞其名不見其人的大舅舅,林傅仲。

於橙毫不遲疑的接通來電,她眼前就投射出林傅仲的模樣,看到林傅仲的第一眼,於橙就笑彎了眼,她想著:「這對兄妹長的可真像,冷冰冰的氣質也如出一轍。」

林傅仲看見可愛的小女孩對著他笑,他有一瞬的怔楞,但極快地又恢覆一號表情。他的臉上沒有半絲皺摺,看起來很緊致,他的五官稱得上不怒而威,充滿上位者的氣勢。

這對舅甥對視了十幾秒,一邊是兒童微笑臉,另一邊是冰山俊男臉,最先敗下陣的還是林傅仲。他似乎遇上棘手的事,口氣有些遲疑,他問:「你叔叔今天帶你嬸嬸回家了?」

於橙點點頭,還配了一聲「嗯」。

林傅仲又問:「你嬸嬸對你怎樣?」

於橙作了個思考的模樣,左手握拳抵在下巴下,眼珠子轉了幾圈,才說:「嬸嬸的眼神很奇怪,好像喜歡我,又好像不喜歡我。」

林傅仲的表情沒什麽變化,他在那頭似乎用手指敲了幾下桌面,於橙聽到咚咚的聲音。林傅仲問:「你在叔叔家住了兩年,要不要來舅舅家住兩年?等你五歲,舅舅再送你回叔叔家住。」

地球的義務教育是從五歲開始的,五歲到十歲是基礎教育,十一歲到十六歲是中等教育。至於再往上的高等教育,有是有,但只有體能不通過的人才會去念,身體素質過關的人,全都上了戰場。

於橙若去舅舅家住兩年,五歲時她就要上學了,屆時她待在家的時間會少很多,和嬸嬸的接觸時間也會減少。這種小事,男人不是想不到,只是他們不在意。於橙有些感謝為了這種小事而出手幹預的林傅仲。

於橙能夠感受到林傅仲的溫暖、善意,她還察覺到林傅仲根本有偷偷在關註她,才會在家庭變動的第一時間就給她發來通訊,林傅仲沈默的親情像是燭火,微微亮、溫溫的,不明確卻又確實存在,只要她回頭就能看見。

於橙給出一個燦爛的微笑,說了聲「好」。

林傅仲臉上的硬線條有些軟化,他放輕聲音,對於橙說:「明天早上,舅舅會派人去接你。舅舅會跟你叔叔說的,別擔心。」他看見於橙點頭,就先掛了通訊。

沒多久,於橙的房門又被敲響了,這次,簡宗騰和史抒媛一起進來。簡宗騰的臉上沒有怒意,倒是帶點歉意,他說:「舒允,你舅舅很想你,想接你去住一陣子,你想去嗎?」

簡宗騰很快又接了句:「如果你不想去,叔叔會幫你拒絕的。」

於橙不清楚林傅仲是怎麽跟簡宗騰說的,但她馬上使用童言童語道:「媽媽的哥哥嗎?我想要去,我想去!」於橙歡快的補了句:「沒有我這個小拖油瓶,叔叔和嬸嬸就可以好好培養感情啦。」

簡宗騰早就習慣於橙有時天真、有時成熟的雙面形象,他還以為現在的小女孩就是這樣呢。簡宗騰笑笑的答應了,而一旁的史抒媛臉色卻很覆雜。

簡宗騰和史抒媛離開於橙的房間後,於橙有些懶散的趴在床上思考。

「半歲的我,如果遇上像大舅舅林傅仲一樣的監護人,被當成妖怪的可能性有多高呢?嬰幼兒再早慧,也不會像我這麽怪異吧?幸好遇上的是呆呆傻傻的叔叔簡宗騰。」她想。

「不過,叔叔和嬸嬸結婚這事真的辦得不對,這是一個錯誤又輕率的決定啊!可惜我人微言輕,什麽也改變不了。」於橙轉身,正對著天花板。

「嬸嬸對爸爸的愛,和叔叔對爸爸的愛,這兩種愛情,我都不喜歡。他們的愛太沈重、太窒息,也太喪失理智,完全沒了自我。但是,這種愛情卻又確實存在於世間上。」

即使是好的愛情,也可能以悲傷作結,那麽壞的愛情,有沒有可能收獲幸福呢?

於橙閉上了眼睛。

「未來,終會告訴我們答案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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