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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喪屍愛人(二十)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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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十年的艱辛實在是一言難盡。

剛開始的時候,於橙經常無法控制憎恨感,她恨自己、這個世界,有時候也恨程喬晉。這種無法擺脫的負面情感糾纏她很長一段歲月,於橙非常清楚自己心理生病了,「如果這世界還有心理醫生就好了」,她偶爾會這樣想。

和程喬晉的相處既是甜蜜也是折磨,於橙有時候會笑的像擁有了全世界;有時又會陰沈的如世界毀滅;情緒最壞的時候,她會在程喬晉面前將所有物品掃落在地,狠狠發脾氣,魔怔的重覆道:「求你愛我,我叫你愛我,我讓你回來,程喬晉…」

等她「清醒」過來,她就知道自己病發了。她很瞧不起家暴的人,但此時的她和施暴者又有什麼分別?她竭力控制自己,卻一次次的失控,甚至有幾次她弄傷了自己。

自傷,是再懦弱不過的行為,她唾棄自己,卻無法擺脫下意識的肉體自殘。

最嚴重的那次,於橙真的拿了一把刀子反手刺入自己的肚子,在程喬晉的面前。她已經完全笑不出來了,她只想瘋、只想痛、只想不清醒。那刀子像個裝飾品嵌在她的肚子,於橙也不痛,她就歪著頭看著程喬晉,想看他的反應。

程喬晉照舊沒有表情,他很平靜地走上前,把刀子拔了出來。肚子上只有一條紅痕,而且沒幾秒就消失了,於橙的肚子就像不曾受過傷似的,她看著肚子有點楞楞的。

程喬晉把刀子隨意往外一丟,然後抱住了於橙。那是他第一次主動做一件「戀人之間的事情」,於橙一時反應不過來。過了很久,她才反手抱住程喬晉,很輕的力道,像是害怕她的力道會把程喬晉抱碎了。

他們兩個的身高差不多,擁抱時脖頸交纏。於橙的頭略略下垂,看起來有幾分脆弱。

她說:「你曾經說過等我十八歲要和我做最親密的事情,我已經十八歲了。」

程喬晉很認真想了想於橙這番話的意思,他用著很慎重的口吻詢問:「那我們來做?」

於橙噗嗤笑了出來,難得地露出這幾年來最真誠的笑容,她稍稍退後,笑著說:「好。」

那之後,於橙的情緒有如從谷底回升,雖然緩慢但確實有在轉好。

於橙從情緒稍緩、逐漸崩壞、徹底崩潰、重新修覆、稍稍和緩這幾個過程中,一步步走了過來。而其中,徹底崩壞、開始修覆這兩個階段,占據八年之長。

蓋因程喬晉的「沒有情感」,時為毒/藥,時為解藥。

如果今天的程喬晉只是個普通人類男人,大概也無法接受於橙長年的作死吧;但宇族程喬晉不會拒絕宇族皇,就算於橙情緒不穩定,莫名其妙的發飆、大哭、任性,程喬晉也沒感覺,他不會「被傷害」。

於橙待在這樣的程喬晉身邊,她不只要克制心魔,也要掌控情緒,更要學會釋懷。沒有人可以幫她,她只能自己化解。

然而,時間是生命體最為忠實的朋友,它會給予,也會索求。

十年前,它帶給於橙莫大的痛苦;十年後,它也帶走於橙大部分的痛苦。

剩下的,是還帶不走的痛苦,和已經獨屬於橙的體悟。

十年後的於橙,已經不會隨意發脾氣了,更不會自殘。現在的她,嘴角眉梢帶著極細微的笑意,間或藏著些許憂愁,總體來說,比較接近「青梅竹馬世界」五歲時的她。

極致失去後的生活,笑中帶倦、痛中帶甜。

那天,夕陽西下,氣溫正好。於橙帶著程喬晉來到伸美沙灘,程喬晉背著於橙走在沙灘上,於橙望著太陽逐漸落幕的軌跡,心中閃過一絲不明確的預感。

似有所覺。

她拍了拍程喬晉的肩,示意他放下她。於橙落地後,先給了程喬晉一枚臉頰香吻,才牽著他的手,一同在沙灘上散步。他們的鞋子都脫掉了,於橙踏著細細的沙,調皮的往前一踢,看沙子濺起後隨意散飛,於橙樂得格格笑。

程喬晉看著於橙開懷的臉,心裏想道:「櫻櫻很喜歡我主動吻她,在這樣的情境下親她,她會很高興吧?」程喬晉想了也就做了,他在於橙的額頭上印下一吻。於橙的嘴角果然沒有放下,笑的更開懷了。

她不去計較這個吻裏面包含多少演技或計算,也不去想他是否是基於愛才吻她,她只知道他還在她身邊,他雖然已經不是過去的程喬晉,但他還是她愛的他。

「其實我自始至終都不曾失去他,不是嗎?」她想。

「這樣的結局也算是殘缺的美好,對吧?」她說給自己聽。

於橙放開程喬晉的手,往前奔跑了幾步,才轉身看向程喬晉,手舉成喇叭的模樣,倒退著走,淘氣的說:「我想唱歌給你聽。」程喬晉給了一抹溫和的笑意。

於橙也沒把樂譜拿出來,隨著心意逕自的唱了:

「又來到這個港口 沒有原因的拘留

我的心乘著斑駁的輕舟

尋找失落的沙洲

隨時間的海浪漂流

我用力張開雙手

擁抱那麼多起起落落

想念的還是你望著我的眼波

我不是一定要你回來

只是當又一個人看海

回頭才發現你不在

留下我迂回的徘徊

我不是一定要你回來

只是當又把回憶翻開

除了你之外的空白

還有誰能來教我愛」

唱完這首歌後,於橙對著程喬晉說:「我很高興遇到你、愛上你,我不後悔。」她還對著程喬晉揮揮手,眼眶也是滿滿的淚。

程喬晉似乎想說什麼,手都舉了起來,嘴巴也張開時,時間停止了。

於橙看到樂譜從她體內躍出,發出金黃色的燦爛光芒,等光芒消散後,小精靈出現了。四目相交,於橙的眼裏沒有恨意,只有釋然。她還閑適的問好,接著問道:「我沒把樂譜喊出來唱歌,這樣也行?」

「失落沙洲」小精靈很有歐洲貴族範,燦亮金發長而卷、天空淺藍藍眼珠、吸血鬼般白皮膚,他的聲調低沈厚實,與他的身長形成莫大的反差。他說:「自然可以,任務者於橙,你這次唱歌非常完美,感謝你救了這個世界。」

於橙似乎覺得他很可愛,還對他俏皮的行了淑女禮,語氣活潑的說:「我的榮幸。」

於橙曾經有很多負面情緒想對小精靈抒發,然而此時的她難得的選擇了沈默,她只是笑著。小精靈也明白過去發生什麼事情,自然也清楚於橙對他說不清、道不明的覆雜情感。

「你的遭遇不是我的安排,我並沒有插手你的人生。」小精靈主動說話了。

於橙有點好奇的看著他,也沒插嘴。

小精靈說:「對於你在這個世界裏經歷過那麼多悲痛的事情,我感到很抱歉。但我必須澄清,這些苦痛並不是獨屬於你,這是這個時代承受之痛,而處於其中的人首當其沖,你只不過是其中一個。」

於橙嘴角上翹,她說:「你知道你講話很不中聽嗎?」

小精靈面無表情的看著她。

於橙嘴角更翹了,「我相信憑著我媽白茵和研究所的能力,是不可能讓世界走到這一步的,除非是創世者的意思。你為什麼要創造末日?」

小精靈也沒有遲疑,淡淡的說:「音樂世界能量高度不足,已瀕臨崩壞邊緣,減少生命體數量,有助於減緩世界毀滅的速度。」

於橙挑挑眉,「沒有其他原因?」

小精靈涼涼的說:「唱了歌後,你還不懂?」

於橙的眼神閃過很多情緒,憐憫、哀傷、感同身受、理解、包容和放下,她溫溫地說:「我懂。」

小精靈和她對視,過了許久,於橙看著他又說了一次:「我真的懂。」還彎了雙眼。

小精靈先移開了眼,兩人一時無話。

於橙似乎對他很有興趣,她問:「這個世界以後會怎樣?」

小精靈沒有看她,面向著伸美海,輕輕的說:「我也不知道。」

於橙有點詫異,緊接著是恍然,她摸了摸鼻頭,說:「我們重新來過,你覺得怎樣?」

小精靈給了她一眼,示意她繼續講。

於橙便說:「由宇族開啟新紀元,建造這顆星球。」

小精靈似乎覺得有些無趣,不吭一聲。

於橙聳聳肩,又說:「等科技發展起來,宇族就可以攻打其他星球,逐步開啟大宇宙時代,征戰全宇宙,建造宇族光輝版圖,這個版本不錯吧?」

小精靈正眼瞧她,好像有些興趣。

於橙帶著笑說:「反正現在世界能量已經足夠,如果倦了人類,不如打造其他新星球和新物種,何必將自己陷在泥沼中呢?人生已經夠苦了,如果有力量改變,何不為自己拼搏一把,為了快樂,也為了幸福。」

小精靈露出一點笑意,他說:「你好像推銷員啊,而且這話從你口中說出來特別奇怪,你已經痊癒了嗎?不想、不恨、不痛、不哭?」

於橙的臉上有著小小的惡作劇,她說:「你的個性有點惡劣耶,失落沙洲。」

小精靈又不理她了。

於橙帶著包容口吻說:「我曾經想和這個世界一起毀滅,靈魂消散又如何,終究是歸於虛無,我不是特別害怕。我害怕的是沈淪在悲傷無法自拔的自己,我就像即將淹溺的人,載浮載沈十年,掙紮在愛恨之間,一邊是生,一邊是死。」

「但在這種反覆掙紮中,我學會了和窒息相處,也學會了游泳,而我也終於上岸了。有句話是『苦海無邊,回頭是岸』,但誰又知道,繼續往前走,或許前方有路呢?」

「人生還是有快樂的事情,小快樂就在道路旁,只要垂手摘取就能獲得。只是我們總是望著那遙不可及的大快樂,忽略了生活周遭的小幸福。」於橙的神情很成熟,口氣也很堅定。

小精靈望著於橙,他的表情有一瞬的空白。

於橙也沒看他,繼續說道:「我痛苦的是程喬晉不愛我了,但我該為我們曾有的美麗時光、他會陪伴我直到我離去這些事情感到幸福。我不該看著痛苦,卻忘了已經拿在手上的幸福。」

於橙這才轉頭看著小精靈,「你身為創世者,為什麼有那麼多不愉快?這世界的色彩都由你給予,這世界的故事都由你書寫,為什麼不滿足、不幸福呢?」

「我因為熱愛唱歌而來到音樂世界,我也曾經怨尤命運的無常,我也曾經憎恨因為唱歌導致的命運,但我終究走到了現在。現在的我,大概已經不喜歡唱歌了吧?但唱歌確實能夠抒發情感,你看,我對程喬晉的感受不就用唱歌表達出來了嗎?」

「我還有其他未解的人生難題,譬如我以後該如何對待唱歌,我是不是現在就許願我要靈魂安息,還是繼續往下走走看,我也還是有很多困擾啊。你們稱呼我為救世者,但我只是再普通不過的一個女人,只是有了許多特殊經歷,才顯得不那麼平凡。」於橙的口氣很是感慨。

小精靈的神情帶出一點好奇,他問:「那你想許什麼願呢?讓程喬晉恢覆情感,再給你和他一段時間,讓你們好好生活?」

於橙的表情有點遺憾,她說:「這個願望我已經祈求太久了,久到我已經不去奢望了。」

小精靈窒了窒,才說:「抱歉。」

於橙的笑含著安慰:「又不是你的錯。」

於橙停了一下才說:「你想想看,如果程喬晉恢覆情感,那我為他痛苦十年這件事情,他會做何感想?他愛的遠比我深,想必會比我更痛吧。痛我所痛,恨我所恨,他會怎麼對待自己,我真的無法想像。」

於橙的笑配著夕陽,藏著某種落魄美,令人驚嘆又驚惋。她說:「如果真的要許願的話,就讓三階喪屍升成宇族吧,而且是有感情的宇族。讓宇族帶領這個星球重新來過,你覺得好嗎?」

小精靈點點頭,不過他問:「那二階和初階喪屍呢?」

於橙說:「我會把初階和二階喪屍掃除。」

小精靈用著讚嘆的口氣說:「想不到你也那麼心狠。」

於橙有點落寞的說:「他們不只沒有實力,也沒有運氣。」才幾秒於橙就換了表情,有點狡黠的說:「他們的神都不在乎他們,我又何必在乎他們。」

小精靈傲嬌地「哼」了一聲,也沒否認於橙的話。

於橙像在看家中淘氣的晚輩,說道:「等我把初階和二階喪屍清理後,你再把三階喪屍升成宇族吧,至於程喬晉,讓他再升一階,不過不要恢覆他的情感。」

小精靈用著覆雜的眼神看她,「你確定?」

於橙毫不遲疑的說:「我確定。」

小精靈他說:「我真的弄不清你是對他狠心,還是對自己狠心。」

於橙這次沒有回答。

小精靈也沒逼她,自然地換了話題,他問:「你自己的願望呢?」

於橙過了很久才說:「你有足夠的能量讓我靈魂安息,對吧?」

小精靈整張臉都轉向於橙,於橙沒有看他,小精靈還飛到於橙正前方,那雙小眼睛直直看著她,像在審視她是不是在開玩笑。

於橙的表情讓人分不清她內心的想法。

小精靈終於大大嘆了一口氣,說:「我真的不知道會讓你受到這麼大的傷害,我真的感到很抱歉。但我還是要說,對我們這些音樂世界來說,要找到適合的音樂靈魂真的很不容易,你以為你只是救了我們,其實你是救了萬千生靈。」

於橙嘴角抽動。

小精靈有點著急地說:「唱歌曾是你的一生信念,你用最初的那一生唱了一首好歌,你忘了嗎?你曾經視唱歌如生命,你忘記你曾經有多熱愛唱歌嗎?怎麼可以只是因為我,就放棄唱歌,就放棄生命,你這樣對得起自己嗎?」

有一顆淚珠從於橙眼角掉落,她擦了擦在臉上出現的淚痕,臉上有一絲嘲笑。她已經數不清在這個末日世界裏,她流了多少眼淚,哭了多少次。

小精靈越發焦急了,那張成熟的臉出現明顯的焦慮,他還圍著於橙繞了幾圈。

於橙看他這副模樣,終於大發慈悲的說:「好啦,我不許靈魂安息的願,你可以放心了。」

小精靈這才停止飛行,唰的又出現在於橙的正前方,看到於橙的表情很是認真,才放下那顆心。

於橙問:「我可以在這裏待多久?」

小精靈回答:「你是宇族皇,影響世界的能力很大,我恐怕無法讓你待太久。」

小精靈看了於橙的臉色,沒有什麼變化,他才說:「二十年是極限。」

於橙真正驚訝到了,「竟然可以待到二十年?」

小精靈說:「你不是說要清除初階和二階喪屍嗎?目前三階喪屍的數量也不超過六十萬,生命體頗少;再者,我的世界幾乎是清零狀態,算我虧欠你,我把大部分能量拿來維持世界穩定,讓你可以待久一點。」

於橙露出一個快活的笑,誠懇的說:「謝謝。」

小精靈看著於橙的笑,他臉上也有一絲放松,他說:「是我該謝謝你。」

時間暫停解除後,程喬晉的手還舉在那,但他似乎感受到一絲怪異,把手伸了回來,四處張望,找尋著不尋常的根源。於橙維持著倒退的姿勢,笑笑的看著他。

久尋未果,程喬晉就不再想了,他大步向前,把於橙擁住了。

他說:「你唱歌真好聽。」

她說:「我以後再唱給你聽。」

程喬晉說:「好」。

之後,於橙帶著程喬晉來到白茵和王令祁面前,向他們說明狀況後,把他們變成三階喪屍,於橙再帶著他們三個進行大規模殺戮。不過一天,世上再無喪屍,三階喪屍已然變成有感情的宇族。

白茵和王令祁在一天之內,失去又拿回情感,偏偏這些記憶他們都擁有,兩人對於這種變化感到十分驚奇,他們詢問於橙是怎麼做到的,於橙說這是她和創世神的交易,白茵和王令祁自然不相信。

令白茵和王令祁驚詫的是,程喬晉升了一階,但仍舊沒有恢覆情感。於橙解釋道:「或許這就是我和他的命運吧。」白茵聽了之後就不再問,王令祁難得有個叔叔樣,摸了摸於橙的頭。

程喬晉和於橙同階,同為喪屍皇,程喬晉沒有「感到」愉悅,他也很是不解自己為何沒有恢覆情感,但他也沒有詢問於橙。而程喬晉對於橙的態度也沒什麼變化,雖然同為宇族皇,但於橙對於世界來說是不同的,兩人實際上的力量、威勢還是有落差。

這二十年,對於橙來說,過的非常快。

於橙除了談戀愛、解決心理問題外,也做了幾件比較重大的事情,她善用繪畫成真異能重劃城市,大樓風格都極為科幻,有高聳入雲的、也有奇形怪狀的;她保留各處自然生態,處理過往無法解決的環境問題,積極保護獨特的景觀。

於橙開創了宇族紀元,也做了不少事情,例如登記宇族戶口、安排宇族工作、制定新的法律規範、繼續發展科技等等,當中她最看重的是太空科技的研發。

在一片欣欣向榮中,日子也過得頗有趣味。

某天,平靜的城市裏,傳來不平靜的叫喊聲,周遭的宇族們往那處一瞧,彼此交換了眼神,「得,又是那對把日子過得很吵鬧的夫妻。」

不過這日確實有些不同,因為王令祁要生了!

於橙和小精靈談過宇族的繁衍方式,她帶著小小的惡趣味說:「宇族畢竟是全新物種,若仍舊由宇族女來生孩子,也太墨守成規。不如,只要兩個宇族有最親密的接觸行為,不限一男一女,男男或女女也行,讓基因比較強勢的那一個有一定機率懷孕。」

小精靈看了於橙一眼,於橙理直氣壯地說:「讓比較強壯的那一個生又怎樣,把肚皮割一條線,把孩子拿出來,那傷口幾秒就癒合,又不會痛。」

小精靈比了一個「請繼續講」的手勢,於橙又說:「懷胎時期減為三個月,畢竟宇族未來還要爭戰星際。懷胎數量也要限制,宇族是高智商、高體能種族,如果繁衍過多,會造成世界的不平衡。」

小精靈不置可否,於橙尷尬笑了兩聲,丟下一句「不然等我走了,你想怎麼改就怎麼改」就跑了,也不管小精靈逐漸僵硬的表情。

小精靈也沒否決於橙的「意見」,第一對懷孕的宇族,就是白茵和王令祁。他們兩個成為宇族沒多久,某日,王令祁發覺自己肚子怪怪的,白茵給他作了檢查,驚恐的發現他懷孕了!

兩人匆忙找到於橙詢問她這個狀況,於橙捧腹大笑後,才邊喘氣邊說:「基因比較強勢的那方會懷孕,恭喜你啊,叔叔。」

白茵和王令祁也沒辦法,兩人用著很覆雜的眼光,看著王令祁的肚子一天天大了起來,過了三個月,王令祁就生了。由白茵值刀,把孩子拿了出來,是一個男孩子。

他不像人類嬰兒剛出生時皺巴巴的,身為宇族之後,剛出生的面容已經長開,初具王令祁的模樣。他非常有活力,哭得超級大聲,四肢瘋狂晃動,打在白茵身上的力道也不小。

王令祈看起來有點生無可戀,白茵抱了抱孩子,就把孩子抱出去遞給於橙。白茵說道:「這是第一個宇族孩子,你幫我看著幾天,我怕我們照顧不來。」

於橙自然答應下來。

於橙雙手抱著孩子,程喬晉一手攬著於橙的腰,兩人離開白茵和王令祁的家後,慢步走在街上,朝著他們在岳市的那個家走去。

程喬晉看著於橙溫柔抱著孩子的表情,突然說了一句:「我們也生一個?」

於橙還以為自己聽岔了,疑惑的轉頭看向程喬晉,程喬晉又說了一次。於橙抱著被哄睡著的孩子,溫情的看著程喬晉,她輕聲說:「我們兩個都是宇族皇,懷孕的機會非常低。」

程喬晉看起來也不失望,反倒跟於橙說:「你別失望。」

於橙笑著說:「我不失望,我本來就沒打算生孩子。」說完,又繼續走。

程喬晉跟上她的腳步,走了一段路才問:「為什麼不想生孩子?」

於橙似乎覺得有點好笑,她說:「你難得這麼追根究柢。」

於橙站定,和程喬晉面對面,她說:「這一生,我為你而來,我只想要你。」

程喬晉沈默了,於橙定定看著他,程喬晉面上和煦卻說了句:「對不起。」

於橙的嘴角彎起一股弧度,那是程喬晉所熟悉的角度。於橙說:「沒關系。」說罷,於橙又要繼續走,程喬晉卻抓住了她。

於橙納悶地看他,他帶上更鄭重的口氣說:「真的對不起。」

於橙停在那裏,過了十幾秒,她嘴角的弧度稍稍向上,她說:「我也要說對不起。」

程喬晉不大明白,於橙把程喬晉的手抓下來,先用左手抱住孩子,右手牽住程喬晉的左手,繼續往前走。

於橙說:「對不起對你發脾氣那麼多年,對不起在你面前傷了自己,對不起強迫你很多事情,對不起我以前不夠愛你,對不起讓你當二階喪屍時等了我那麼久,還有很多對不起你的事。」語末,於橙揚起一個苦澀的笑。

程喬晉說:「不用對不起。」

於橙晃了晃相握的手,「要對不起,很對不起。」

程喬晉又說:「沒有對不起。」

於橙發出一聲笑,說:「幹嘛那麼執著,真不像你。」

程喬晉成為喪屍和宇族後,第一次那麼執著,他說:「就是沒有對不起。」

於橙的笑漸漸弭平了,她嘆了一口氣又安靜了。快到家門口的時候,她輕聲的說:「我以後有一個要求,我現在還不能說是什麼。但那要求是真的對不起你,但即便對不起你,或你不同意,我都會那樣做,我可以先請求你的原諒嗎?」

程喬晉根本沒有遲疑,馬上說好。

於橙的頭低低的,看起來有些落寞和傷心,但她很快就打起精神,笑著和程喬晉進了家門。

父母總會在某一瞬間驚嘆孩子長的如此之快,就像於橙驚訝二十年的時光快如飛葉、迅如流水。她和白茵、王令祁成為真正的父母子女,她重新享受到被父母疼愛的感覺;她和弟弟王博群感情也十分要好,又過了一把養育癮。

至於她和程喬晉,於橙想:「就那樣子,沒什麼改變,我依然愛他。」

至於宇族程喬晉愛不愛宇族文喬櫻這個問題,於橙已經放下了。

滿二十年的那天,和平時沒什麼不同,太陽還是很熱烈,有點涼風。於橙和程喬晉都在家裏,客廳裏依舊擺著畫布和小豬鬧鐘,除了回憶裏的這兩樣,還添置許多物品。

於橙和程喬晉躺在沙發上,程喬晉在下,於橙趴著,不曾改變的老動作。

於橙將兩只手交叉墊在下巴,迷戀地看著程喬晉的臉,親了一下,又親一下。

就像在問「你吃了嗎」,於橙用著很普通的口氣說:「我要死了,今天。」

程喬晉的表情竟然有些僵硬。

於橙有些癡然,「過了那麼多年,你似乎和其他宇族沒什麼不同,有時我真的會忘記其實你沒有情感這件事情。」

程喬晉默然。

於橙又說:「我很愛你,你知道吧?」

程喬晉點頭。

於橙說:「我其實很害怕,你先幫我探探路,好不好?」

程喬晉的聲音低不可聞:「要怎麼探路?」

於橙的聲音也很低,她說:「你只要閉上眼睛就可以了。」

程喬晉張著眼看她:「那我睜眼後還會看到你嗎?」

於橙沒有說話。

程喬晉又問了:「我們死後還會見面嗎?」

於橙用力咬了下嘴唇,也沒有回答。

窗簾被風吹起,搖搖晃晃的。那風越過窗簾、穿過客廳,來到他們面前,輕輕地拂過他們,似在安慰。

程喬晉默默的說:「我們…就這樣結束了嗎?」

於橙沒有哭出聲音,但眼淚往下滴到程喬晉的臉上,他們兩人都沒有伸手擦拭。

程喬晉看著這樣的於橙,露出這三十幾年來第一個真正的笑容,那笑容跟人類程喬晉沒什麼不同,於橙的眼淚流的更快了。

程喬晉說:「也好,讓你痛苦那麼久,真的很對不起。如果我能陪你一起去,我會很滿足。」

於橙抽了幾下鼻子,用著哭腔說:「程喬晉,說你愛我。」

程喬晉如同過往的說:「我愛你。」

他又補了一句:「程喬晉愛文喬櫻,宇族皇程喬晉也愛宇族皇文喬櫻。」

於橙已經泣不成聲了。

等於橙稍稍緩解,她站了起來,也把程喬晉拉起來,兩人相對著。

她顫抖著聲音說:「閉上眼睛。」

程喬晉最後深深望了於橙一眼,就閉上了雙眼。

於橙往前一步,抱住了程喬晉,爾後她舉起右手,把手刺入程喬晉的後腦勺,抓住晶狀體,往外一拔。

程喬晉往前一倒,於橙把晶狀體放開,用雙手接住了他。

她先是嗚嗚的哭,接著是呼呼的哭,又吸了幾口氣,憋著自己嗚嗚的哭。

她無法形容此時的自己有多麼心痛。

她就抱著微微屈著膝蓋的程喬晉,一個人隱忍哭泣。

直到落日餘暉,小精靈憑空出現了。

小精靈說:「你何必呢?」

於橙的哭聲已經止住了,她抱著程喬晉的表情有點怪異,像是滿足,也有著幸福。

於橙說:「你會放過他嗎?」

小精靈不說話。

於橙接著說:「我走後,你會不會恢覆他的情感?」

小精靈那俊美的臉上有些陰翳。

於橙又說:「我和你認識了二十年,你在想什麼我大略也能猜到。你在想,救世者如此痛苦的死去,被她深愛的人怎麼可以無知的活著,也讓他嚐嚐那股絕望,再讓他自盡去陪救世者吧,是嗎?」

小精靈涼涼的說:「我是為了你…」

「不要說你是為了我!如果為我好,就讓他沒有情感的繼續活著!」於橙有點激動。

小精靈口氣更冷:「就算我不插手,你以為他就活的下來?」

於橙的口吻也冷冷,她問:「什麼意思?」

小精靈說:「就算他不會愛,聰明至極的宇族難道就不會自己學會愛?你又怎麼知道他真的不懂愛?」

於橙的表情有一瞬空白。

小精靈冷笑一聲,「你愛他、疼他、寵他、依賴他這麼多年,他一朝失去了你,未來要怎麼生活?他的過去全都是你,你真的以為他能夠一個人活在沒有你的未來?」

於橙的臉唰白。

小精靈口氣緩和下來,「其實你可以早點告訴我,我讓你們一起安靜的離開就好了,你又何必用那麼絕決的方式。其實你就是不相信我,不是嗎?」

於橙一字一句的說:「我要怎麼相信你?」

小精靈也有些憂傷,「你就是不相信我沒有擺弄你的命運。」

於橙恍若出神似的,說:「我不相信命運。」

小精靈變得有點低落。

等於橙從沈溺中醒來,她才發覺小精靈的表情不對勁。

她苦笑一聲,擡起右手,示意小精靈降落在她的右手上。小精靈扭捏了幾下,才飛上去。

於橙把手舉回鼻子前,用她的鼻子碰了他的臉,誠懇的說了一句「對不起」。

她說:「是我想差了,讓你受傷了,對不起。」

小精靈捏了捏他的翅膀,裝作若無其事的說:「沒關系。」

於橙溫柔的說:「我應該要跟你商量的,對不起。」

小精靈才正眼看於橙,眼眶也有小小的淚珠。

於橙見狀,口氣更溫暖了,「失落沙洲,是我錯了,對不起。」

小精靈「嗯」了一聲。

於橙等他的表情恢覆正常後,才說:「我十二點前要離開吧?」

小精靈點頭。

於橙有些調戲的說:「我走之後,你可不要想我想到哭鼻子。」

小精靈頭斜斜上擡,傲傲的說:「我才不會。」

於橙轉了口氣,像春日的太陽,她說:「我會想你。」

小精靈把頭放了下來,看了看下方,又左顧右盼幾次,才低低的說:「我也是。」

於橙又笑了。

於橙還抱著程喬晉,她看了看程喬晉的臉,又親了他一下,然後她對小精靈說:「送我走吧,不用等到十二點了。」

小精靈看起來有些不舍,但也沒有拒絕。

於橙把程喬晉放在沙發上,她再趴上去,頭抵在程喬晉的胸膛上。

沒有跳動聲,跟程喬晉出車禍死掉的情況一模一樣。

於橙對著小精靈眨了一下眼,又最後一次擡頭看了程喬晉,才閉上了眼睛。

世界歸於黑暗。

於橙最後一個念頭是「我已了無遺憾」。

作者有話要說: 至此,於橙的旅行已經過了一半。不知道大家對於「喪屍愛人」的結局有什麽感受?對我來說,是我目前寫過最疼痛的結尾了,寫完後隔天我還有點恍惚,這感覺跟程喬晉問於橙:「我們就這樣結束了嗎」差不多。

「喪屍愛人」之所以顯得格外悲痛,最主要的原因是它的時代背景─末世。這個時代顯得如此「迷人」,不正是因為它的絕望和苦難嗎?末世的愛可以無望到什麽程度,我想帶大家看一看。

我並不是想寫純粹的虐文,我想描述的是絕望也有可能結出希望、不幸中也存有幸運。只要我們足夠勇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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