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家店的掌勺我們都叫他四哥。”寧十三將菜單往裴芃芃那兒推了一下，道：“看看想吃什麽隨便點，我請客，要覺得好吃下回你再請回來。”

她們之間朋友相處沒什麽太矯情的事。

裴芃芃拿起菜單看了一眼，這種廚師單幹的飯館，比較用心思的其實每天菜單都會更換，雖然價格不會低，但絕對是用最新鮮的食材佐以最好的廚藝，烹飪出美味。

菜單一眼掃下來，讓裴芃芃沒想到的是竟然還是紅燜鹿筋，這樣食材可不好處理，無論是味道還是口感，能夠保證不低於水準就很難了，兩者高品質並存的情況很少出現，這十分考究廚師的手藝。

“先來道紅燜鹿筋吧，然後蔥燒海參……”

裴芃芃琢磨著點了三道葷菜和一道上湯娃娃菜，然後把菜單遞回給寧十三。

見她第一個就點紅燜鹿筋，寧十三算是明白她起了考驗四哥手藝的心思，旋即笑道：“本來還想給你打保票，說四哥手藝絕對不錯，一想你這跟手藝比起來也不輸的品嘗美食的能力，我還真不敢這麽說了。”說話間，她也點了個瑤柱絲瓜湯和海膽黃炒飯。

妹子送來一壺茉莉花茶，她拿起菜單確認了一下，“點這些對嗎，吃不完打包要加收百分之十的哦。”

“懂規矩的，就這些了。”寧十三笑道。

她拿著菜單釘在半開放式廚房櫃臺上，然後接著去整理東西，很快後廚有個人影端著一盤菜放在櫃臺上，然後拿起菜單看了眼，裴芃芃視線餘光註意到那似乎是個很壯實的男人，手臂還紋著條過肩龍。

寧十三看她目光就知道裴芃芃瞧見什麽，放低聲音八卦道：“據說四哥以前混道上的，後來有了老婆孩子，過了段提心吊膽的生活，幹脆退出那個圈子，他們都說以為四哥會開個公司之類的，哪怕是健身房都不奇怪，沒想到四哥跟人學了幾年烹飪，自己直接開了個飯館。”

周圍人看起來有上班族，也有面容稚嫩的大學生，有的人斯文儒雅，有的人普普通通，也有人看著氣質不一般。

人生百態，只是一個六十平方米左右的飯館，就足以看遍。

裴芃芃忽然在想，會不會在這吃飯的人裏頭，也有好幾個人曾經跟著四哥誤入歧途過，最後又紛紛脫下不理智的裝扮，正正經經地工作生活。

她忍不住微微笑著，並沒有笑出聲，只是放低聲音道：“所以會不會有那種過去的仇人上門搞事情的情節出現？”

“那會兒四哥都沒天天揣著刀，就一堆人怕他。”寧十三給她一個你懂得的眼神，道：“現在四哥後廚裏隨手拿起就是菜刀，誰還敢搞事情，偶爾有那種不學無術的小混混上門，全讓四哥揪著去報成人學校，老老實實讀書學本事去了。”

聽起來這樣的人還真有些可愛。

“越來越好奇四哥手藝如何，有時候越是外表粗獷的人，他的內心反而越細膩。”裴芃芃道：“烹飪本來就是個粗中有細的活，而且四哥還是這麽一個有故事的廚師。”

話音剛落，櫃臺後高大人影端了兩個大盤放在櫃臺上。

妹子聽見瓷盤落在櫃臺上的聲音，熟稔地放下算賬的計算器，走過去左右手並用，端起兩個大盤，一點都不覺得吃力的樣子，隨後走到裴芃芃這一桌，露齒微笑放下瓷盤。

“蔥燒海參和海膽黃炒飯，兩位慢用。”

硬木筷子握在手中，裴芃芃想了想，先打了勺炒飯嘗，蔥燒海參味道濃郁鹹香，吃了以後就很容易忽略海膽黃炒飯的鮮香甜美。

但是在海膽黃炒飯入口的瞬間，海膽黃的鮮甜，米粒的谷物微焦香氣還有調味料和蔥末的香氣組合在一起，讓裴芃芃明白先吃蔥燒海參絕對影響不了這份炒飯的口感，對火候把控恰到好處，使得炒飯處於香氣激發卻不外擴的程度。

簡單來說，四哥這手藝的確厲害。

裴芃芃輕聲讚道：“味道不錯，食材也很新鮮，主要是料理的廚師手藝很棒，果然還是要你們這些老饕帶路才能嘗到各種好吃的。”

寧十三偷笑道：“以後有時間再帶你去別的地方尋味，大廚在民間這話可不是吹的，其實他們也是沒什麽太大的心思，所以在這些地方開個飯館，算是修身養性平平淡淡就著愛好過一輩子。”

“我自己都有這種想法，所以跟朋友合開了一家餐廳，愛好和事業結合，倒也不打算學別的大廚弄什麽連鎖或收徒來個桃李滿天下。”說著話，裴芃芃夾了一段蔥燒海參。

裹著醬汁的海參口感軟糯帶著輕微彈性，仿佛在唇齒間完成了一聲‘duang~’舒緩了海膽黃炒飯吃過以後稍微有些口幹的情況，同時又給予截然不同的口感刺激，味蕾也為這美味歡呼雀躍。

蔥燒海參，裴芃芃吃過很多個不同廚師料理出的味道，不得不說，四哥烹飪的蔥燒海參味道十分獨特，吃出這道菜的本味，忽然讓裴芃芃感覺自己摸到所謂意境的輪廓。

“大半年沒吃過四哥手藝，感覺他火候愈發老道熟練。”寧十三讚不絕口，“怎麽樣？還行吧？”

讓她一語喚回神，裴芃芃毫不掩飾自己的讚嘆，道：“行啦，不用旁敲側擊，我覺得以這兩道菜的手藝，四哥就算是評一個七段大廚也不為過。”

這時候妹子又端來一個砂煲和些粉紅色的泡蘿蔔，放下後，她又去櫃臺端來瑤柱絲瓜湯和剩下的菜。

裴芃芃她們點的菜分量差不多足夠三四人吃。

只是別看兩人身形嬌小，胃口卻出乎意料的大，炒飯和蔥燒海參已經吃得幹凈，揭開砂鍋，顯得晶瑩剔透的鹿筋裹著醬汁還在微微咕嘟。

要了一小碗白飯，兩人沈默不語地就著紅燜鹿筋直接吃了起來。

在美味面前，多說一句話都是在浪費時間，直到砂鍋裏只剩些墊底的醬汁後，兩人動作悠閑地打了碗瑤柱絲瓜湯，滾燙的湯入碗中，霧氣在燈光照射下裊裊升起。

裴芃芃喟嘆一聲，吃飽後手腳都暖意融融，根本不覺得春寒陡峭，她與寧十三對視一眼，兩人都不禁為彼此同樣大胃王的胃口笑了一聲。

“廚神大賽結束以後，可能我就不會負責酒樓事宜了。”寧十三忽然道。

“嗯？那你打算做些什麽？”

這決定來得好像有些突然，裴芃芃眨眨眼，稍帶疑惑道，“自己開飯店嗎。”

畢竟這一次寧十三已經獲得六段大廚的榮譽，以她年輕的歲數來說，未來成就可期，會有離開酒樓去別處發展的想法也不奇怪。

寧十三搖搖頭，看著桌上幾個空盤，只有瑤柱絲瓜湯還堅挺地剩下小半盆，她忽然展顏笑道：“我想了想，到各個厲害的餐廳和厲害的廚師學習確實是不錯的選擇，不過我也想學學你，四處各地走一走。做人總不能一點追求都沒有，對各種香料和各種美食了解得越多，這樣的底蘊沈澱，我相信對自己的廚藝提升幫助不會小，說到底就是讀萬卷書不如行萬裏路，看再多菜譜守在廚房裏固步自封沒有用。”

原本寧十三家裏幾代都是幹這一行，留下來的各種烹飪技藝訣竅數不勝數，可是寧十三發覺自己和裴芃芃的差距還是有點大。

這種感覺如果非要有個說法，就是裴芃芃她很有靈性，做菜不僅僅是做菜，十分善於融會貫通。

寧十三不對她所獲得的成就榮譽有任何嫉妒不滿，反而覺得這是一種激勵。

“作為朋友當然是支持你的決定，出發前先聚一聚，我也好記住你現在做菜的味道。”裴芃芃挑眉笑道：“到時候回來再聚一聚，我也好知道你提升有多大，對不對？”

寧十三果斷翻了個白眼，“還以為你正經說了什麽，不就是打著註意讓我再下廚請你兩頓嗎，行行行，記著了。”

裴芃芃噗嗤輕笑，“我還以為自己這麽正經，你會聽不出來。”

“當我傻啊？”寧十三也忍不住跟著笑了起來，她下巴微擡輕點，“喝湯吧，喝完買單我們慢慢走出去消食。”

直到結完賬到走出這間飯館，裴芃芃仍然沒有見到那位四哥，她倒也沒強求非要見一面，畢竟從進門到出來，店裏一直是座無虛席，大家低聲聊天，沈默吃飯，很少會有誰發出噪音，她也就不會不識趣的去打擾廚師。

離開處處透著溫暖的飯館，裴芃芃感受到一陣風吹來的涼意，她瑟縮了一下，扯緊衣服，慢慢朝著巷口走去，隨口問道：“四哥這種浪子回頭，正經做事照顧家庭，他老婆一定很幸福吧，小孩多大了？”

“……”寧十三沈默了。

直到裴芃芃都察覺到不對勁的時候，回頭看她，才看到寧十三神情覆雜地嘆道：“四哥的老婆死了，當年算是仇家上門，失手把他老婆推下樓，後來那人抓起來判了，但是人死不能覆生。孩子打那以後很仇視四哥，所以一直在粵省讀書工作不肯回到這兒來。”

一番話，就像是打破先前那種舒服美好的感覺。

似乎人生仍然像這春天裏的冷意一樣。

沈默著走到巷口，裴芃芃擡眼忽然楞住，在出口旁邊停著一輛低調的轎車，一個頎長高挑的身影倚著車，他視線微垂不知道在想些什麽，巷口燈光較為昏暗，而且來往的人並不多。

因為上班要穿著西裝，並且形象也要成熟穩重一些，所以他理了個比較短的發型，濃黑的頭發襯得人有一種幹練的帥氣，卻再遮不住精致眉眼和鳳眸的冷厲。

齊玙似乎註意到什麽，他擡眼看過來。

恰好和思緒有些覆雜的裴芃芃視線相對，裴芃芃看見他的眼神漸漸有了溫度，隨後勾起一抹笑朝自己走來，長腿裹在西裝褲下，邁動間，很讓人好奇究竟有多筆直挺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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