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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海 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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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盞下意識去掰秦懷生的手,後者卻死死地箍住他脖子,臂如鐵石。秦盞看見了他的眼睛,那雙眸子裏沒有任何感情,直直地盯著他,雨水砸在他眼睫之間,也不能讓那雙早已僵硬的雙眼眨一眨。

秦盞摔下來的時候松開了長刀,此刻那赤痕刀躺在他腳邊,他卻拼了命也夠不到。秦懷生的手指越收越緊,秦盞已喘不上氣來,本就意識渙散,此刻眼前……更加混沌。

他……是要死了麽?

下一個瞬間,秦懷生的手指突然松開!秦盞只覺得一大口氣瞬間湧入了胸膛,眼前剛剛有點清明,腹部卻挨了狠狠一拳,把他直直撞飛出去!

剛被撕裂的脊背再次撞上朱墻,劇痛在他腦子裏炸開來。喉間湧起一股腥甜,秦盞下意識去捂嘴,掌心裏多了一灘咳出的鮮血。

雨勢依然不減,鮮血很快被沖刷進泥土裏,再無蹤跡。秦盞掙紮著站起身,召了墻外的蝕骨蝶。對面的秦懷生穩穩地踏著步子向他走來,身後騰起吞天滅地的黑潮。黑蝶兇神惡煞地呲出口器,上面閃著熒熒的綠光,是屍毒色。

秦盞瞥一眼碧紗閣,暗暗下定了決心。暗紅的蝶潮雖被大雨壓得零碎,卻還是與秦懷生的蝕骨蝶糾纏在了一起。秦盞再一次看見了那雙無神的眼睛,他想著就是這個早已死去卻無法安息的人殺死了祝醒,他的手掌穿過了故人的胸膛,從此風華絕代的年輕人面朝黃土地倒下去,再也無法在白石塔上吹笛。

如今秦懷生也會殺了他吧……他早已失去的神志,認不出故友,也認不出妻子。他忽而有些感慨,竟開始為他的母親慶幸起來,好歹她死在仇人的刀下,而不是至親的……瘋狂。

可是他還不想死。洛湘蘭還在那樓閣之間流著血,生死未蔔。他不相信慕容鑫這樣的人能救她,他的血是冷的……這樣的大人物,他們的愛能是真的麽?他們的愛只是因為見了一出好戲,卸下胭脂來眾生都是他們的玩物……他們會動情麽?

可是萬一……他的心裏有個小聲音瑟縮地說,萬一他的愛是真的呢?

秦盞慌忙甩了甩頭,把無關的想法趕出腦子。那個小聲音卻依然惡毒地低語著,說的話針針見血。

“那麽……你就一敗塗地了。”心底小人一字一頓地說,語氣裏全是嘲諷味兒。

秦盞渾身一凜,忙將思緒拉回現實。他掙紮著去夠著了奪來的赤痕刀,見著眼前洶湧的黑色蝶潮,竟有些絕望。

他的蝕骨蝶全然召出,在門口早折了些,如今到了秦懷生面前,被吃得潰不成軍。他想原來這就是他的父親啊,強大如斯,卻依然是被別人牽了線的木偶,死了……還要為禍人間。

他咬咬牙,心一橫。

屍毒又如何?手持長刀,闖破這桎梏,便可見到她了。

他攥緊長刀,後退幾步,借力躍起。

他沒學過刀,只跟著常師傅學了點寒楓槍的花拳繡腿。秦盞只曉得此刻當沖破著黑暗的蝶墻,百年前的白湘一騎破軍了,他便仿著冠軍候的步子,以刀為槍,所有的力都集中在刀尖的一點,在觸及黑色蝶翼的那一刻轟然炸開!

蝶墻脆弱,一點破,整片皆散。秦盞剛站穩了步子,忙又揮出巨大的弧形,將身後撲上的蝕骨蝶再次斬開,碎蝶衣紛紛揚揚而下,被大雨澆了通透,浸入地底的淤泥。

所有光輝如朝陽的事物,終有葬入泥土的一天啊。一如葉行坤,一如洪子越,一如祝醒……也如秦懷生。

還有洛湘蘭。心底的那個小聲音說,她半截身子已然埋入黃土,你可還有什麽辦法救她麽?

不可能的。他對自己說,不過是難產……宮裏的禦醫也來了,湘蘭不會有事的……

真的麽?

心裏那個惡毒的小人翹了二郎腿,悠哉游哉地說。

他狠狠吸了一鼻子雨水,眼前再次浮現出秦懷生帶了殺氣,卻慈悲如神佛的面容。那個男人身後再次湧起鋪天蓋地的黑潮來,秦盞下意識退了一步,想著他的蝕骨蝶是不是……永無止盡。

他活著的時候秦盞未曾見過他如此勇猛的模樣,死去之後被葉家控制著,竟也有毀天滅地的氣勢,當真是諷刺。秦盞緩緩攥緊了手中長刀,膝蓋微屈,是將斬的起勢。秦懷生依然看著他,眼神裏空洞洞的,似乎凝著多年前的遠方,那裏有純白的城池,名曰“白綺”。

黑蝶騰起,沖秦盞而來。他在心底默念洛湘蘭的名字,然後撞進了蝕骨的洪流。

長刀起,頭顱落。斷裂的脖頸之間,竟沒有血。

他的血,早在多年前已然流盡。

秦盞楞楞地看著秦懷生的腦袋滾落至他腳下,那雙無神的眼睛轉過來看著他,卻閃過了一絲本不該屬於它的光彩。

那雙皸裂的唇動了幾下,竟吐出了字來。

“盞兒……活下去。”

無頭人向他伸出手來,卻沒能帶起洶湧的蝶潮。那只手終還是沒能觸到秦盞的身體,便失去了所有力氣。男人的軀體朝著他直挺挺地倒下,竟與祝醒一樣,面朝黃土,洗盡風華。

秦盞攥著刀,呆呆地站在原地。他記得自己未能穿破蝕骨蝶的屏障,卻不知為何秦懷生送上了他的脖頸來……屍傀儡一經斷頭……

……便終能安息。

秦盞生生退了兩步,秦懷生的眼睛沒能閉上,依然直直地盯著他。不知是雨水還是淚水,男人的眼角留了一道水痕,秦盞看在眼裏,忽而覺得鼻子有些酸。

“盞兒……活下去。”

他又想起這句話來,淚水終是決堤而出。他想起祝醒和洪子越話裏的這個男人,是個成功卻又失敗的英雄,一人擔起了赤月的責任與本不該屬於他的錯誤,孤寂地立於蜃樓之巔,卻到最後什麽都保護不了,也沒能安息在白綺的大火裏,卻在葉家的手下不生不死地活了過來,還殺了最後的故人。

“你真傻……”秦盞咬著唇,只覺得血與淚混在一起,苦苦的。

他最後還是說出了那兩個字。

“……父親。”

他提著奪來的赤痕刀,終是站在了碧紗閣門口。

驟雨依舊,心也顫抖。

碧紗閣外,活人與死人都躺在朱墻之外,他們的血染了秦盞刀上的赤痕,卻又被雨水洗得幹幹凈凈。喧囂已逝,留下的是令人毛骨悚然的寂靜。

碧紗閣內,也只有雨聲。高閣之上的紗幕不再飄飛,它們終於浸透了水,沈重地垂下,一如秦盞的心。

他猶豫了下,還是邁出了步子。

他第一次來,誤打誤撞地闖進了湘蘭的屋子;第二次來,隨著戚長霜走了地道;第三次來……竟是踏著血和雨來。秦盞忽而覺得好笑,明明他自幼便認識湘蘭,到頭來……怎是他和湘蘭之間,隔了山海?

他握緊了刀柄,聽得寂靜之中,闖出一聲帶著鮮血的孩啼。秦盞的心狠狠一顫,不由得加快了腳步。碧紗閣的燈接連滅了,是夜將明。

將明否?

他又一次站在了洛湘蘭的屋子前,卻未能看見窗戶紙上那個娉婷的身影。他遠比第一次重逢要狼狽,一身的鮮血雨水,發絲與淤泥糾結在一起。他擡起手,觸及木制的門板,只覺得整個人顫抖著,他明知洛湘蘭在裏面,卻依舊不敢面對她。

心裏那個小人肆無忌憚地大笑起來,卻是嘲諷的笑聲。

他把手放在門把手上,輕輕轉開了門鎖。

哢噠一聲。

紅色的紗幕飄飛,寂靜之中傳來逼人的血腥味兒。孩子依然在哭,一聲聲撕心裂肺。

他的赤痕刀拖在地板上,擦出鋒利的一聲。

錚錚。

滿屋的人皆看向他。他們之前圍著床榻,床榻上躺著一人。

北蒼的將軍坐在榻邊,他本年輕,兩鬢卻斑白。

他緩緩擡起頭來,隔著仆從,看向門口的秦盞。

“你來得……好晚啊。”他低聲道,聲音嘶啞。他本抓著榻上那人的手,此刻站起,那只手便被移作一旁。隔著茫茫人群,秦盞認出了那只手……那是洛湘蘭的手,多年前的春日他就是抓著這只手,在赤城的大街小巷中不知疲倦地奔跑,跑到夜幕垂下華燈亮起,月鳴泉邊,烤羊肉味正香。

那只手如今綴著珠翠,卻死氣沈沈地躺在紅紗之間。那些珠翠在慕容鑫移動的過程之中松了些,紛紛墜於地面,濺成無法重圓的碎片。

那墜地聲猶如重錘,打在他心間,心裏有什麽東西碎了,紮出了心頭血。

“你來得……怎麽這麽晚啊?!”慕容鑫不知何時已到了秦盞跟前,他狠狠拽起秦盞的領口來,那張英氣的臉龐沾了血,扭曲成來自黃泉的惡鬼。

秦盞心裏一緊,卻沒力氣掙脫慕容鑫的手,只得越過他肩頭去看床榻上的洛湘蘭。明麗如陽光的女孩子躺在紅紗之間,蒼白如紙,身下是大灘大灘的鮮血。

孩子依然在哭,哭得撕心裂肺。

閃電劃過將明的夜空,也炸在秦盞心頭。

“她……?”秦盞楞楞地出聲,“她……怎麽了?”

“她死了!”慕容鑫狠狠抓緊了他的脖頸,咆哮如喪偶的狼,卻是牢籠之中的困獸,“她死了啊!”

他說著說著便失去了所有的力氣,緩緩跪倒在地。秦盞看著這個英武男人哭得如同稚子,忽而覺得心裏騰起一股怒火來。他努力了那麽久,闖破了所有的桎梏,甚至再一次殺死了他的父親。

可還是沒能見上她一面。

秦盞覺得喉嚨裏哽了一口血,血裏卻燒著火。他猛地踏步上前,拽住了慕容鑫的肩膀。那痛哭的男人擡起頭看他,眼睛裏全是血絲。

“你他/媽不是說好要保護她的嗎?!說著開玩笑的嗎?!”秦盞終於忍不了了,嘶吼出聲。他瘋狂地晃動著慕容鑫的肩膀,可那個女孩子還是靜靜地躺在紅紗之間,沈默,沈默,再沈默。

秦盞怒極,慕容鑫卻不說話,所有人都不說話。秦盞被這詭異的寂靜逼得快瘋了,遂提了赤痕刀,狠狠逼上慕容鑫的脖頸:“你說話啊!”

慕容鑫擡了眼,瞳中卻是深沈的絕望,那眼神太過沈痛,壓得秦盞喘不過氣來。他很慢很慢地開口道:“她已經死去了……我……我能有什麽辦法呢……?”

你……又能有什麽辦法呢?心底那個小聲音說。

哐當一聲,長刀墜地。

秦盞只覺得眼中湧起一股熱流來,眼眶卻幹幹的,竟是沒有淚水。

他只是靜靜地想,她……怎麽會死了呢?

他下意識踏步向前而去,仆從們垂著首退開。他終於近了那個睡著的女孩,這是重逢之後,他第一次離洛湘蘭如此之近……伸出手去,觸到的卻是冰冷的軀體。

那個第一次牽住他的手的女孩……此刻正靜靜地躺在紅紗之中。他再一次去牽她的手,一如在赤城的那些歲月。

再之後,只餘痛哭失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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