骨蝶族長生，五年一過，戚長霜的容貌也並無多大變化，還是那張點著酒窩的孩子臉。碧眼少年瞇縫著眼睛看他，道：“夫人不是不讓你出來麽？要是被別人看見了那可就給夫人攤上事兒了。”

“夫人？”秦盞一楞。

戚長霜似乎意識到自己說漏了嘴，忙想改口，卻又沒打好謊言的腹稿，便支支吾吾起來：“就是湘蘭啦……”

“她是夫人？”秦盞想起昨夜裏葉久的話來，心裏仿佛紮了根冰棱子，冰冷而刺痛，“她是什麽夫人？”

戚長霜長長嘆出口氣來：“你當真不知道麽？”

“她也是暮棉城十二樓的花魁郁蘭舟，如今已是北蒼府慕容鑫將軍之如夫人。”

五雷轟頂。

秦盞生生地退了兩步，只覺得心裏那根冰棱子炸開了，碎片血淋淋地紮進心窩裏去。他怔怔地看著戚長霜，想從那雙天水碧的雙眼裏看出點虛偽來，卻只看到了確鑿的冰冷。

他覺得手臂上的傷口又迸裂開來，疼痛扯著不放，折磨得他滿腦子混亂，卻沒個盡頭。戚長霜看著他，眼神裏流露出點關切來：“你還……還好吧？”

秦盞卻已聽不清他說的話了。他攥著拳，指甲掐出血來，低頭一看，殷紅一片。

心裏有個小聲音低低地說，逃吧。

於是他逃了，留戚長霜一人楞在原地。

秦盞跌跌撞撞地撲進滿園春色之間。他來不及思考往何處逃，只曉得離這可怕的真相越遠越好。他不知洛湘蘭何時成了郁蘭舟，也不知她何時與那北蒼府的慕容鑫將軍結發拜堂。他想著是否是祝醒給她的任務，思來想去卻覺得站不住腳。五年一過，天地皆變，一切都改，卻不應當是真的……洛湘蘭在他的記憶裏還是坐在棗樹上的女孩，如何簪金戴銀……嫁入將軍門？

仿佛有一只名為恐懼的手掐住了他的喉嚨，秦盞只覺得自己再也無法呼吸了。他又到了一片棗樹之中，一如初見洛湘蘭時的葉府風華臺，擡眼皆是碧色，蔥蘢一片。

枝葉披拂之間，踏來淺綠裙擺的少女。只是她這一次手中未撚著啃了一半的青棗，雙手乖乖巧巧地在荷包上疊了。那荷包與衣裙一般繡著金蝶，踏步之間，翩躚起舞。

“怎麽了？”洛湘蘭笑盈盈地看著他，“不是讓你別出來亂跑麽？”

秦盞最後還是逃了，逃得狼狽，逃得忘恩負義。

他在洛湘蘭的註視之下展了翅，撲進了湛藍的晴空，留洛湘蘭捂著她的荷包，一臉茫然。

他無心去管有沒有驚動長安道上的巡街校尉，只覺得越遠越好。他似乎是進了錯誤的地兒，見了錯誤的人兒，仿佛逃出去後再走玉錚一趟，一切都會如往常般運轉，洛湘蘭還是那個咋咋呼呼的女孩子，穿了淺綠或是水藍的裙子，扛著烤羊肉奔跑過長街小巷。

秦盞尋個僻靜處落了地，收起蝶翼。他在巷子裏摸索了些時候，找到顧南簫所說的匯合點。那是座破敗的小屋子，貼著石墻而立，搖搖欲墜。

他縮進黑暗之中，只覺得迎頭重錘狠狠砸下來，滿腦子都是金星。

她是慕容家的如夫人了。

她……嫁人了。

沈郁的鈍痛刺破了他的胸膛，秦盞抱住了膝蓋，把自己縮成極小極小的一團，一如他蜷在繭中任人宰割的少年時。

他在黑暗裏待了些時候，終還是冷靜了下來。他漸漸回憶起了來玉錚的初衷，不是為了什麽郁蘭舟還是洛湘蘭，而是為了殺人，殺那擋了靈州王路的大理寺卿徐越，別讓這大嘴巴捅出靈州王謀反的消息。

如今大理寺卿已死，他也該回靈州給殿下覆命了。

而湘蘭……

他又想到了湘蘭，只覺得心裏生了只解不開的結。他明知這結解不開，卻還是一個勁兒地去解，解到指尖滲血，也不願放下。

秦盞深吸一口氣，覺得心中重壓依舊散不開去。

他把頭埋進膝間，又長嘆一聲。

小小的天窗洩了點光，光裏濺起些灰塵來，塵中，似乎落了點淚水。

下一個瞬間，破敗小屋的木門被生生踹開！

秦盞的身體如弓弦般瞬間繃緊，他擡起頭去看門口，瞳中熔了赤金。

門外是熾烈的陽光，刺眼而明亮。他眩暈了一陣子，心裏早意識到該快跑，身子卻動不了，滿腦子都是洛湘蘭淺綠色的裙擺，現在上邊繡了金線的蝶，繞著腳腕翩躚。

門口踏進一人來，披了銀甲，鎧裏的白衣被春風吹得獵獵，吹出熾紅的內襯，猶如黃沙裏的血與天日。

那是北蒼騎的戰袍，並有縞素與燃燒的鮮血。

秦盞心裏的重壓終於壓上了千斤，硬生生錘碎了他最後一絲念想。

“赤月掌門秦盞。”領頭的年輕將軍道，“這回可是搶在玄虎衛之前了。”

秦盞下意識地退了一步，再去打量那領頭的將軍。他似乎並不是尋常的北蒼將士，腰間配劍也不是北蒼騎常配的赤痕刀，反而露了黛青的劍鞘。秦盞仔細看去，見著那劍柄上紋了只銀色的龍，騰雲駕霧，咆哮如雷。

夜幕蛟龍，慕容氏的家紋。

年輕將軍的右手移至腰間，錚然一聲，長劍出鞘。

劍氣凜冽懾人，卻閃出了點點碧色，如同叢林餓狼的眼瞳。

慕容家祖傳寶劍，“青薔”！

那是無數戲文裏唱過的青薔劍，帶著宣武帝時代的難涼之熱血，靜靜地垂在年輕將軍手中。那本是有“青薔薇”之名的慕容浚將軍的劍，而正是這把劍，與“冠軍侯”白湘的寒楓槍一同震懾了百年之前華瀾與燮堇的戰場。青薔寒楓一出，燮堇不度焦河。

秦盞只覺得全身都涼了下來。青薔劍有慕容浚傳下，只屬於慕容家的嫡長子，而這將軍的年紀也不大，應當不是北蒼府主帥慕容斌……

那僅可能是慕容斌的獨子，曾任暮棉都督，如今已返回玉錚要接任他父親的北蒼主帥之位的……

慕容鑫。

秦盞一瞬間失了所有力氣，一只蝕骨蝶都放不出來。他捂著後頸的圖騰，跌跌撞撞後退了幾步，恍然間想起戚長霜的話來。

“她也是暮棉城十二樓的花魁郁蘭舟，如今已是北蒼府慕容鑫將軍之如夫人。”

原來是你啊。他盯著拔劍的將軍，楞楞地想。

原來是你啊。

長安道，北蒼府。

慕容鑫不知從哪裏尋來了封蝕骨蝶秘術的符咒，往秦盞後頸的骨蝶圖騰上狠狠一拍。秦盞已不覺得疼了，心裏那根冰棱子依然碎著，紮進血肉裏去。

白衣紅襯的兵士拉開了鐵柵欄，在他背後一推。

鐐銬哢嚓一聲。

又是囹圄中。

隔著一張桌，配著“青薔”的年輕將軍坐在了對面。他不說話，只是又一次拔出了“青薔”來，泛著碧色的劍刃洩了些光滑，安靜地躺在桌上。

是無聲的威懾。

“為何要殺大理寺卿？”慕容鑫開口，聲音裏是公事公辦的冰冷。

秦盞沒來由地想，他對洛湘蘭說話的時候，也會是這般冷漠的語氣麽？

慕容鑫見他沒反應，遂敲了敲桌。空洞的敲擊聲在黑暗裏傳出了好遠，擾了跳躍的火焰。

“為何要殺大理寺卿？”慕容鑫的聲音嚴厲了起來。

秦盞這才回過神來，他轉過頭來盯著慕容鑫的雙眼，從裏邊看出了習武之人特有的血腥味兒來。

可不能輸給他啊。

秦盞一點一點地笑了，眼瞳中流淌著熔金般的光芒。

“我們觀潮者殺人，還有什麽理由麽？”他漫不經心地道，“他給姓柳的做事，當然殺，無赦。”

年輕將軍經不起這一激，眼神驟變。他瞥向秦盞身邊的兵士，下一個瞬間那兵士狠狠掐緊了秦盞的喉嚨把他轉過來，對著他的臉就是一巴掌！

秦盞躲閃不得，只得生生挨了這一掌。疼痛與眩暈同時炸開，他舔了舔嘴唇，舔到了鐵銹般的腥甜。

兵士的手掌是握久了刀劍的粗糙，扇他耳光的時候硬生生擦過了他的眼睛，擦出了些淚水來。秦盞穩了穩心神，舔著血與淚，笑容卻粲然。

“慕容將軍的手段……也太過寥寥了些。”

“反賊大膽！”身旁的兵士沈不住氣，直要拎起秦盞衣領來質問。秦盞定定地盯著他，那兵士被他瞳裏的赤金色給嚇著了，竟不敢動作。

“手段寥寥？”慕容鑫挑眉，“既然掌門大人不待見這好好聊天的上賓之道，也休怪在下無義了。”

他站起身來，軍靴踏出令人悚然的刀劍之聲。鐵柵欄再次開了，白衣紅襯的武士低著頭進來，手中捧著長鞭。

秦盞嗅到了濕淋淋的氣息，帶著鹹味，帶著即將染上的血腥。

下手真狠。他想，真不知湘蘭為何會看上他。

“掌門大人，我再問最後一遍。”慕容鑫一字一頓，“你為何殺大理寺卿？誰指使的你？你的大弟子左丘莫又在何處？”

秦盞笑出聲來。

慕容鑫坐回去，翹起了腿，對著捧著長鞭的兵士道一聲：“打吧。”

作者有話要說： 鹹魚癱。

斷更三天，我又回來了……

也搞了事hh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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