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心魔 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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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夜,芳草鎮,龍鯉客棧。

秦盞鬼鬼祟祟地扒著瓦片,去望那四合院內風景。龍鯉客棧是芳草鎮最好的客棧,依南越王柳嵩的浪蕩性子,只有這家看得上眼。

沈遲遞了消息來,說南越王的確憩在龍鯉客棧,卻沒擺大架子,與先前住店的客人們混在一起。秦盞大概是明白為什麽他會這樣做的,畢竟在相隔不遠的祭玨城,玄虎衛們剛沒抓著赤月掌門,葉清嘉正在氣頭上,下令全城戒嚴。

南越王這般風流王爺行事也會如此謹慎啊……秦盞一面佩服,一面思索著該沖進哪間房子刺殺柳嵩,想了半天依然是一團亂麻。他本就緊張,此時再一焦躁,更是額冒冷汗。

“餵。”小流氓喊他。

秦盞忙回過頭去。左丘莫與他一樣扒著瓦片,偷偷摸摸地伸了頭過來:“你說咱們取了那柳嵩的命,有臉回靈州麽?”

秦盞實誠地道:“我不知道。”

“那靈州王柳昶……和柳嵩關系好麽?”小流氓皺眉。

秦盞道:“我真不知道……只是從未聽過殿下提及他的弟弟。我也不知這次若是殺了柳嵩……殿下會不會履行他的承諾……”

“他的承諾?”左丘莫投來疑惑的眼神,忽而拍額,恍然大悟道,“對!你答應與他重建赤月門……是因為他答應了拿常氏梨園和你母親換!”

“是的。”秦盞被他揭了傷,心裏有些不快。靈州王言而有信,已照顧好了常氏梨園眾人,餘下他的母親。

思緒緩緩溯回清麟城的夜,紫衣碧瞳的年輕人輕笑,承諾若是秦盞與靈州王聯手,他便可通陰陽兩界,讓他再見母親一面。

秦盞心跳漏了一拍。那個傻傻的女人倒在他面前的樣子還清晰地烙印在回憶裏,被顧南簫這樣一勾,硬生生刺破了早結痂的傷口。

只一面,換他赤月滿門。

於是他應了。

“唉,真是麻煩呢。”左丘莫嘆氣,“都怪那秦懷生去得果斷,怎麽不好好安排下後事……”

小流氓說話狠,不敬早成了習慣。秦盞無言地聽他發牢騷,心裏默默問世間有什麽死亡……是容人好好安排後事的呢?

“先別說這事兒了罷。”秦盞轉了話題,“你今日隨我來,腿可還好?”

“腿不好。”左丘莫白他一眼,“昨夜摔得那麽厲害,還是我擔心你這小白臉才跟著來的……以後要是落下病根了,把你的腿砍給我啊。”

“你擔心我?”秦盞沒料到這流氓竟也會擔心別人,笑道,“那真是謝謝你了。”

兩人趴在瓦片上沈默了會兒,左丘莫道:“你可想好,今日鎖定了南越王的位置,明天就要動刀子了。”

“對。”秦盞道。

左丘莫斜著眼:“你真下得了手?”

秦盞默然。

“小白臉果真下不了手。”左丘莫笑,“不過得罪花亦空的事兒還是別做的好,畢竟花掌門她天賜不是'萬物瞳',可不清楚你想著什麽……她覺得你是叛徒,那就是叛徒了。”

小流氓聳聳肩:“殺個人而已,換來花亦空的信任,你還賺了,猶豫什麽?”

秦盞不敢回話。

“你想逃對不對?”小流氓一針見血。

秦盞心裏狠狠一顫。

“是了,”左丘莫道,“你想著逃,只要不引起楚夕鐘和沈遲的註意。”他笑出聲來,“真是懦夫。你逃得了麽?楚夕鐘和沈遲皆是掌門,就算能逃出芳草鎮,也不過多活幾裏路。”

秦盞想起了那紫紗刀劍般的淩厲氣息,仿佛看到了閻王爺的笑容。

“那我是必須殺這南越王了?”秦盞道。

左丘莫攤手:“你自己權衡罷。”

不殺南越王是死路,殺南越王,雖說也近死路,卻有點生機。秦盞翻來覆去想了一整夜,頂著黑眼圈坐起來,下定了決心。

沈遲早把更詳細的消息傳了過來,說那南越王住在龍鯉客棧三層,帶了一衛的羽林天軍隨行。秦盞覺得心裏沒底,沈遲卻笑著說那定攔不著赤月掌門。

“我沒有‘萬物瞳’……”秦盞道。

“沒有無妨,掌門大人不是還有左丘莫嗎?”白衣公子撫著琴,笑道。

於是嘴上說著要靜養骨頭的小流氓還是跟著他去了龍鯉客棧,兩人又扒了瓦片,提上了拐子銃。

“在這屋檐上,對著窗戶裏的南越王開一槍,你就算功成名就了。”左丘莫鄭重地將拐子銃塞進秦盞手中,“這銃可厲害了,隔著五六十尺都能射中,我們這屋檐離窗戶挺近的,祝你一擊必殺。”

“我本來想替你動手的,不過那狐貍女人要你親自動手,只好保重咯。”小流氓拍了拍秦盞的肩膀,算是鼓勵,“千萬別射偏呀,偏了的話咱們真的得去閻王爺那裏了。”

秦盞咬咬牙,接過拐子銃。黃銅的銃口黑洞洞的,滲出死亡的冰冷氣息來。

殺一人,換觀潮者的信任,和他接下來的一生。

夜幕已然深了。龍鯉客棧的燈火一盞一盞地熄了,而秦盞與左丘莫所對的這扇窗戶終於閃出人影來。秦盞隱約看出是位男子,卻被窗戶紙擋著,看不太真切。

是南越王麽?他在心裏問,知道左丘莫能以‘萬物瞳’懂得他的意思。

小流氓不說話,估計也在判斷。他往前挪了些,試圖從窗戶縫兒裏看清那人長相,卻只見華服,不見面容。

窗裏的人解了衣袍,將要上榻睡去。秦盞開始慌了,這人若是熄了燈,更無法確定他的身份了。他心裏沒來由地生出點狠意,想著靈州王的拐子銃在手,沈遲也補了彈藥,若殺錯了人,完全還有回旋的餘地……

秦盞悄無聲息地把手伸進懷裏,掏出了火柴,劃一劃,對上了拐子銃的火繩。

左丘莫忙按住他的手,示意再等等。秦盞心有不甘,要強燃火繩,小流氓按不住,瞪著眼,卻不能出聲。

兩人爭奪之間,卻見窗裏那人似乎解了腰間玉佩,擱在案桌上,清清亮亮的一聲。

從秦盞這個角度順著縫隙看進去,恰恰能見著那玉佩的模樣。那是四爪的龍,鑲著金,咆哮於潔白的玉盤之上。

秦盞手一抖,燃了火。

王室成員的四爪金龍……那是南越王,沒跑了。

扳機的聲音在寂靜的夜色裏霎時炸響,驚得秦盞失了神。他怔怔地看著自己握住拐子銃的手,想著便是這只手……第一次奪去了別人的性命。他忽而覺得有些惡心,胃裏翻江倒海著,無名的酸澀撞著他的喉嚨口。卻又有冰冷的恐懼攫住了他的心臟,讓他喘不過氣來。

他看著那扇窗戶,卻未曾見血,也沒有倒下的身影。他忽而慌了神,隱隱覺著有些不對了。

待他回過神來,只覺得小流氓重重地掐著他胳膊,一掐一汪血。秦盞忙轉過頭去看左丘莫,卻從那海玥少年眼中看見了一絲驚慌。

然後他所見的,便是鋪天蓋地的刀劍寒光。

羽林天軍!

秦盞下意識地扣動了拐子銃的扳機,四連發的銃攻勢極猛,直直撞進離他最近的兵士身體裏,那人還沒來得及喊出聲,便炸了滿胸膛血花。秦盞被這鮮血濺了滿身,嗅得一鼻子腥味,恍然間又跪在大雪的白綺城外,看著餓狼般的男人壓上他母親雪白的身軀。他又失了神,絲毫不知利刃直逼他脖頸而來,左丘莫忙拎起碎瓦片去擋,青石瞬間碎裂,紮得他滿手鮮血直流。

“秦盞你/他/媽/的別給老子楞著!”小流氓大罵出聲,“拿著你的銃!殺人!”

秦盞渾身一凜,回過神來。他下意識地看了看黑洞洞的銃口,擡起眼來又是一道寒光。來不及多想,他又一次扣動了扳機。

心底有魔,只要一次破了戒,便能蘇醒。

又是層血霧緩緩升起,漫進了他的眼睛。秦盞忽而想不到什麽東西了,滿腦子都是不斷扣下的扳機與不斷裝填的火藥。他突然覺得人命真是個脆弱的東西,被這火藥一炸、便再無重生之機。秦懷生如此,他的母親阿苦如此,葉行坤如此,洪子越如此,天下眾生……也不過如此。

心裏那股帶著血腥味兒的氣忽地舒了出來,帶著被他葬掉的仇與恨。秦盞突然想大笑出聲,笑他的悲苦笑他的懦弱,也嘲這世間萬物……不堪一擊。

左丘莫沒料到這小白臉摸了銃便發瘋,一時有些發楞。直到羽林天軍的刀劃了他的肩膀,左丘莫覺得疼了,才奪了一刀,砍出一片血色來。

“這才對了。”小流氓看著猩紅之中的秦盞,緩緩勾起嘴角。

生逢亂世,只有血與火,才能踏出光耀萬丈的路來。

可拐子銃的火藥,總有用完的時刻。沈遲也不似靈州王,偷偷拿來的火藥,也不似對陣玄虎衛那時充足。南越王雖是個浪蕩子,做事還是一絲不茍的,畢竟是柳家的人,若讓兩個稚子拿著火器便破了防,豈不是貽笑天下?

秦盞沒了火藥,遂以銃為武器,妄圖去擋軍士經百戰的長刀。可惜他只在戲班學過些花拳繡腿,自是擋不住習武之人。

墜入黑暗之前,秦盞最後所見的,便是張與靈州王極為相似的臉龐,只是這人笑起來的時候,眼眸深處,漾出的是燈火酒綠的風流色。

作者有話要說: 秦盞盞你快快長大吧……【感覺親娘煞費苦心地澆著水

關於那個羽林天軍其實這裏想給自己糾個bug。

這篇參考的是明代的設定,所以會有火器也可以狙擊南越王……【其實這個狙擊我覺得也不科學的,只能在特定條件下就是秦盞離南越王真的很近,要不然那時候的火銃不準的……嗯所以大家當那屋檐離窗戶近吧。

羽林天軍的話明代其實沒這個稱呼因為是衛所制,只有“羽林左衛”“羽林右衛”等等……這裏直接設定他們是皇帝親軍二十六衛中一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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