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結 三

關燈
逃與不逃,終無定論。折騰幾日,黑旗會的車馬出了鹿尋城門,帶著滾滾煙塵順淮松河而下,逼近了被稱作“雪國”的清麟城。

秦盞本以為當是一場大戰,卻始終沒能等來鐵與火。黑旗會在城墻下駐紮了一夜,次日清晨便有白旗揚起,清麟城主白嬰親自獻城。

“民為天地之本。”城主瘦小而文雅,寬袖裏滿是文士風骨,“洪先生此路,荊棘漫布,而日月朗朗。”

秦盞聽得一頭霧水,一旁的洛湘蘭擡頭來瞥了白城主一眼,沒有說一句話。

於是黑旗會不折一兵一卒踏入了清麟城門,一向清冷的雪國竟也熱鬧起來,男女老幼爭先恐後擁擠在街邊,想要一睹傳聞中替天行道的黑旗會之風采。時是夏日,雪國還未曾有漫天大雪,如今卻有漫天煙花散落,飄飄揚揚在戰士們的黑鎧之上,和獵獵的軍旗一起。

“或許黑旗會的前路……真是日月朗朗呢?”秦盞遙遙地望著滿城盛況,猶猶豫豫擠出這句話。他轉頭去看洛湘蘭的反應,卻不見水藍色或是淺綠色的裙擺,洛湘蘭站的位置空空的,沒有人。

她早走了。

窗外是人聲鼎沸,滿城攘攘,通體全黑的旗子飄揚在青空裏。黑旗會的兵士們在岔路口分為兩股,笑笑鬧鬧地消失在清麟城錯綜覆雜的長街小巷之中。秦盞遙遙地望,總覺得那條路上隱隱約約顯出洛湘蘭的影子,卻漸行漸遠。

歡喜鼓舞一日,人聲將息。暮色漫過天際,暈出一兩點星光。輾轉千回燈燭盡,三更聲起。秦盞索性披了衣,躡手躡腳推門而去。清麟城的夜晚寂靜無聲,暗色之間透出雪國的清冷,秦盞禁不住裹緊衣袍,又恍然間想起無數個屬於赤城的夜晚來,風華臺上少年一人演盡愛恨離仇,那麽多那麽多的濃墨重彩,似乎都是為了等待那場初見。

那場寒楓音起,紅綢湧動的初見。

他一人在空無一人的巷中彳亍,擡眼不見月色,只覺心裏沈重,而思緒紛亂。仿佛自遇上黑旗會開始,他與洛湘蘭之間便存了裂隙,這裂隙教人心慌,雖能輕易粘合,卻也能將他們拽上殊途。困意開始漫上眼皮,朦朧之間秦盞瞥到了淺綠色的裙擺,一如當年風華臺下,少女倚著樹杈,手中青棗含春。

定是自己看錯了罷。秦盞自嘲地笑,將要轉身而去。

“傻子,你去哪裏呀?”屋頂上傳來女孩子脆生生的聲音,雖摻了些倦意,倒也如銀鈴般悅耳。

恍如一夢。

“死老頭搞出的幺蛾子,也讓你睡不著了?”女孩子抱著膝蓋坐在屋頂上,垂眼撇著檐下的秦盞,嘴角掛著一如既往的狡黠笑容。

“我……”秦盞內心掙紮幾番,只得承認洛湘蘭的話一針見血。他束手束腳地在檐下徘徊了些時候,屋頂上的女孩子開始不耐煩了:“要上來就盡快別這麽磨磨蹭蹭,大家都還想回去睡覺呢。”

秦盞聽得這話,乖乖攀上屋頂。兩人待在高處遙望睡夢之中的清麟城,竟是無人打破這沈默。

秦盞坐得心焦,又覺著尷尬,卻無從談起,只得靜待洛湘蘭說話。

“死老頭真的很討厭。”許久的沈默之後,洛湘蘭悶悶地冒出一句話。

“真的……很討厭?”秦盞尋不得回答,只得重覆她的話,暗暗覺著自己真不會講話,每當湘蘭詢問他什麽,他總是傻傻的,茫然無措間似乎瞟了湘蘭無可奈何的表情。

真的……很沒用啊。

洛湘蘭這次卻並未看他,目光落在遙遠而不可及的虛空,沈寂在茫茫無際的黑暗裏。

“我……有沒有跟你講過我小時候的事情?”

她最後說,聲音細細的,和進風裏,如同夏蟲低語。

我出生在南方的祭玨城,世人皆知那座城是腐朽之上的榮光,銅臭味裏有人歡聲笑語有人臨死而活,城外是茫茫大海,可載萬千金玉,也可吞噬白骨。

商賈雲集,匪寇便多。臨著大海,則逢了熟悉水性的海玥盜賊,搶得一箱珠寶隨即潛進海底,人族商人氣得吹胡子瞪眼,去海玥商會聲淚俱下控訴幾許,只換回零星成本。

當然,富商自是無需擔憂。千金一擲,雇了傭兵,拼過海玥賊,揚了繡金線的大帆,耀武揚威地靠岸。

而我的父親,定不是腰纏萬貫之豪商。雖然他很想做站在船頭的那個人,一生綢衣隨海風飄揚,卻只能日日跑商會打官司,愁得眉鬢發白。

我從沒見過我的母親,父親總說她貌若天仙,是住在朱樓紫障裏的千金大小姐。他們的相愛戲劇卻又美好,無非是大小姐與窮商人一見鐘情,家族卻不允許他們成親,大小姐為情所困撒手而去,給窮商人留了兩個孩子,我和我的姐姐。

我姐姐不是富貴命,卻生了富貴的身子。當真是弱柳扶風,娉娉婷婷之間蹙眉輕咳,便引著漁家少年爭先恐後來見病美人。

我本是不太歡喜她的。

祭玨城,不當是養病美人的地方。這座城市是惡鬼,只曉得吞吃金銀財寶,無所謂賢淑良德,無所謂情義忠孝,百事利為先。

姐姐知曉我心思,卻依然言笑晏晏。她喜做香糖果子,我正好做了那個見識她廚藝長進的人。開始吃著滿嘴焦炭,吃到最後是回甜不絕。

香糖果子大概是她唯一的優點了吧,於我而言。

那時候愛和孩子們打鬧過長街小巷,搶包子偷烤羊這種事情幹得多了,追打笑鬧至日暮,悠哉游哉回家,聞了香糖果子味兒,心安,吃飯,入睡。

直到靖安五年的秋天。

“靖安五年?”秦盞輕輕出聲。那是他踏入赤城的第一個年頭,漫天大雪裏他抱著他的母親遙望緊閉的白綺城門,又在漫天大雪裏倒在梨園門前,自此見了戲中山河,命便改。

“靖安五年,青雲寨聯合海玥賊,破了祭玨城。”

黑暗裏,洛湘蘭抱著膝蓋,低低地說。

“我姐姐死了。”

“我就看著她被那些男人按在地上,裙子被撕開……她掙紮得很厲害,所以有人掏了刀割了她的喉嚨……血流出來,流在她雪白的身體上,黑黢黢的一灘……她還沒有死去,這時候月光照進窗戶裏,照在她的臉上……我躲在櫥櫃裏,什麽都不敢說,只看見她很慢很慢地轉過頭來看著我,從櫃門的縫隙裏看著我……”

“她的眼睛好亮,我從來沒有見過她這麽明亮的眼神……然後她笑了,笑得很難看……因為她的脖子全埋在血裏……那些男人伏在她身上,每個人看起來都很惡心。我姐姐看著我笑,動動嘴唇想說什麽,然後就斷了氣。”

“而我在櫥櫃裏,什麽都不敢說……”

洛湘蘭埋下頭去,聲音顫顫的,帶了些哭腔。秦盞不由得挪近了些,伸出手去拍她的肩膀,想要給出一些微薄的安慰。恍然間又想起了夢裏從未熄滅的火焰,他的母親在惡狼之間掙紮,而他手無縛雞之力。

他的心裏住了一個懦弱的小人,讓他無力反抗,又嘲笑他的無力。

“我知道啊……我本來是不喜歡我姐姐的,她死掉是她的命運啊,祭玨城不需要她的富貴命因為我們只需要利益呀……”

“可為什麽她躺在地上看著我的那一刻我哭了呢……?”

“我想著以後再沒香糖果子吃了我就哭了……我一邊哭一邊想我不該哭我該笑啊因為我不喜歡的人我再也不用看見她病殃殃地走過了……”

“可為什麽還會難過呢……?”

“然後我就從暗門逃走了……真奇怪啊,那時候我沒有力氣沖出去阻止那些惡鬼般的男人,卻能撒腿狂奔數十裏,逃到父親常去的商行找他……”洛湘蘭自嘲地扯扯嘴角,“但還是什麽都沒有了……商行早換了首領,是青雲寨的大當家……”

“我再也沒能找到我的父親,海灘上的漁民說那天早上似乎有風暴,匪寇就是乘著這機會攻城……或許他早就死了吧。”

洛湘蘭說起死亡來如此輕描淡寫,秦盞卻聽出了巨大到令人麻木的悲傷,像是無底的枯井,井底藏著無邊無際的孤獨,卻只是泛上一層漣漪。

秦盞沒來由地想起那個男人來,他站在白綺城最高的塔上,帶著他的罪孽和他的執念一躍而下,沒有張開翅膀。他想著這世間所有的父親離開的時候,都是這麽不聲不響,讓死亡成為雲淡風輕的一瞥,試圖這樣來讓人不難過嗎?

不會……太過自以為是了麽?

“我還是逃了,仿佛遇到所有的災難我都只能逃走似的……”洛湘蘭緩了緩情緒,聲音還是帶著顫,“撲爬滾打過兩三年,生與死的邊緣踏過無數次,直到遇見了祝醒。”

“如果不是祝醒,我早死了。”

洛湘蘭扯著衣袖擦擦鼻子,擡起眼睛來。秦盞見她眼角淚痕,乖乖遞了手帕。洛湘蘭接過去,擦了淚水,扯出她慣有的狡黠笑容來,只是那笑容略有慘淡,仿佛是零落的花。

“所以我才討厭洪子越啊……”她說,“他們這些土匪……從來都只知道燒殺搶奪,談什麽良苦用心為民除害,只曉得為民加害……”

她說起洪子越又激動起來,臉頰有些泛紅,氣也喘不勻了:“當年青雲寨也不說為民除害麽?倒是海玥賊拿出金子來,屠城這種事兒他們也能幹出來……黑旗會雖有除暴安良的歷史,那都是多少年前?替天行道赤衣鬼姬曉連灰都不剩了,當年的黑旗會如今來可還有一絲一毫的傳承麽?!”

秦盞楞楞地聽她講,覺出道理來,又想起洪子越誠誠懇懇的自曝身份,竟是一時半會兒無法抉擇。

他想起那個老人長嘆人生百年,語氣裏滿滿都是後悔。他看不出虛情假意,洛湘蘭更不可能虛情假意……他只是不願意放棄一絲一毫關於赤月的消息,因為這消息連著那個早已死去的男人,那個既可恨又可敬的男人,他跳下塔的時候決絕,迷卻留予後人解說。

“傻子傻子。”洛湘蘭喚他,秦盞下意識地回頭,對上她的眸子。

清麟城的夜晚清冷,而她眸中卻有星辰。

“你不是答應了要和我去玉錚嗎?”女孩子小心翼翼地問他,夜風輕拂她淺綠的裙擺,一如初見。

明明是很簡單的回答,秦盞卻始終無法說出口。他看著女孩子明亮的眼神,突然想起她說她姐姐死時的眼神也是這般明亮澄澈,裏邊藏著將了的心願。

洛湘蘭見了他的猶豫,心裏卻始終冒不出火來。

“同歸殊途,你選咯。”

她最後說,眼睛裏的光明明滅滅,是將熄的征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