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成蝶 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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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起來……我都還不知道常玉瑾的真名是什麽呢……”女孩子皺著眉趴在馬車頂,淺綠的裙角隨著馬兒的步子一跳一跳。車旁的祝醒一騎白馬,懶懶地答:“你自個兒去問他唄。”

“我自個兒去問他?”湘蘭瞪了眸子,“那傻子固執地留在赤城了!祝醒你也是鎮靜,你就這麽容易讓他留在赤城啊?這是把他往火坑裏推呀!葉行坤再不濟他好歹也姓葉啊!”

女孩子氣得滿臉通紅,而白衣的年輕人只是悠悠地駕著馬,漫不經心地答:“他還沒準備好。”

“他還沒準備好?”洛湘蘭嗤之以鼻,“那是他傻他犟耍小孩子脾氣呢!大不了一麻袋把他綁架過來,進了觀潮者的門就出不去了!”

祝醒只是笑,悠悠道:“湘蘭是以為……他像你那時候一樣好騙?”

洛湘蘭剎那間洩了氣,委屈地縮起脖子來,努力辯解道:“那時候是……我沒有其他的辦法了呀!我都餓了三天了,不跟你走那是自殺!”

她想著祝醒真是煩人,總喜歡以一種戲謔的語氣去調侃人家的傷心事,卻沒來由地想起多年前的夜晚來,將死未死的混沌之間,白衣的年輕人向她伸出手來,他腰間別著玉笛,朱紅穗子隨風飄蕩。

如果不是他,她早就死了。

“所以啊……我們去得太早了。”祝醒有一搭沒一搭地拉著韁繩,駿馬悠哉悠哉地走,銅鈴叮當作響。

洛湘蘭楞楞地看著他,完全還沒緩過神來:“早?”

“還未到山窮水盡的一步,我們也不必揠苗助長。”祝醒一夾馬腹,駿馬長嘶一聲,小跑著遠了。

山窮水盡的一步麽……

“與其擔心常玉瑾那個傻子,還不如期待一下京城玉錚的繁華呢。”祝醒的呼喝遙遙地傳來,“我聽說那裏的綠豆糕,可是比紫竹軒好吃得多了!”

“餵餵餵祝醒我在你心裏邊的印象只有綠豆糕麽!”洛湘蘭氣急大喊。見著祝醒充耳不聞地越走越遠,洛湘蘭心一橫賭氣地翻下馬車頂,搶了車夫手中的韁繩一揚馬鞭,是萬馬奔騰之勢。

“湘蘭姐你別讓它們跑這麽快!馬車會散架的——”被摔進滿車廂錦羅綢緞的車夫掙紮著露出頭來,仍聽得輪軸咕嚕嚕地轉,一聲一聲都撕扯著他可憐自家馬車的心。

可他未能可憐許久。

艷陽高照間,突然有冰冷的刀光一閃而過!

洛湘蘭下意識拉起韁繩來,卻未能減速!

駿馬爭先恐後地撒開四蹄狂奔,不顧嵌進喉嚨的馬嚼子勒出鮮血來。似乎有天神的鞭子抽在它們身上,鞭笞著它們發狂地跑向地平線,無論生死。

似曾相識的刀光再一次閃過,洛湘蘭嗅到了利刃上的血腥味。

有什麽東西……死了。

來不及驚惶,洛湘蘭狠狠一咬牙,一腳踏在柳木門檻上。木頭呻/吟著裂了縫,洛湘蘭從戲服堆裏抓出驚慌失措的車夫來,拎著他跳向路邊的草垛。

她再擡起頭來,所見皆是赤紅。她剛剛所馭的駿馬早已被什麽人一刀斷頭!失了頭顱的馬瘋狂地向前奔跑了數十尺,然後重重地摔倒於地,血泉噴湧而出!

車夫驚得尖叫起來,洛湘蘭被這腥氣熏得有些發楞,過了一會兒才想起該去捂車夫的嘴。

她正要動手,擡起眼來卻見了滿地鮮血之間,如松般長身鶴立的一人。

那人一襲黑衣,手中雙刀靜垂。他轉過身來摘了兜帽,露出張算是稚嫩的臉來。

黑衣人歪著頭看著洛湘蘭笑,笑出了嘴角的酒窩。他的眼中,似有夜雨,染成天水碧。(註:原句“夜雨染成天水碧”,摘自歐陽修《漁家傲》)

“在下戚長霜,江湖人稱‘碧蜘蛛’,久仰鳶代的大名。”他還握著刀,卻像模像樣地行了禮。洛湘蘭戒備地看著他,而自稱戚長霜的人卻移開了眼神,望著蒼藍的天空悠悠長嘆:

“可惜了。我的客人付了錢,要你們死。”

赤城,葉府。

葉清嘉怒視著堂下跪伏的葉行坤,手中的金杯攥出了裂痕。

滿堂沈寂,無人敢言一語。

令人心驚的良久沈默之後,葉清嘉終於開口:“密室?結繭?”

聲音冷冷的,卻是擊碎人心的冰。

“葉行坤,你倒也是個有膽識之人!”葉清嘉摔了金杯,眉宇間竟不見憤怒之色。她竟然在笑,笑得極為開心,“小叔叔是以為,那叛黨說他的名字是常玉瑾……當真就是常家的人?”

跪伏的葉行坤不敢回話,只得將頭埋得更深了些。葉清嘉嗤笑幾聲,緩步踏下上座,停在了葉行坤面前。她彎下腰去扶起顫抖的葉行坤來,道:“帶我去密室。”

葉行坤渾身一凜。

“怎麽了?”葉清嘉將他的恐懼盡收眼底,“赤月的叛黨早該從這個世界上消失了,不是麽?”

她看著葉行坤躲閃的目光笑起來,像是鼓勵又像是威脅一般,輕輕拍了拍葉行坤的肩膀。

“小叔叔若是幫忙剿滅這未來的赤月掌門,想必葉家祠堂的門,還是為你而敞開的。”葉清嘉像個乖巧的侄女一般挽過葉行坤的手,湊近他的耳朵低聲道,“這難道不是小叔叔夢寐以求的嗎?”

葉行坤突然擡起了雙眼,眼底有沈色的光,暗流湧動。

葉清嘉知道自己得手了。

“招待少主不周,是行坤的罪過。”葉行坤一展袍袖,又要跪拜行禮。葉清嘉連忙扶起他:“禮數這種繁瑣小節就不必了。進到密室,小叔叔便再也不用對清嘉行此大禮了。”

人都是懦弱的,在某些東西前,總會有妥協的心。

朱門在塵埃中緩緩洞開。

少年在半透明的繭中安然沈睡,繡金的流蘇飄散在粘稠的液體裏。

他已毫無戒備。

葉清嘉看著那張與秦懷生極為相似的臉,拔了佩劍“止水”。

刀光閃過的那一刻,她想,這一切終於要結束了。

鮮血四濺。

卻不是繭中少年的鮮血。

那個一直在她身後沈默的葉行坤突然抓住了她的劍刃,全然不顧脆弱的血肉經脈盡數炸裂。

“少主……請不要殺他!”

那個男人終於吼出聲來,眉眼猙獰,恍若護子的狼。他以身體擋在常玉瑾和葉清嘉之間,幹涸許久的眼眶中有聚集而起的淚水。

“怎麽?”葉清嘉笑著擡起眼睛,“舍不得你的小戲子了?”

“他……他……他是無辜的!”葉行坤低低地咆哮起來,繼續固執地面對葉清嘉的利刃。

“無辜的?”葉清嘉挑眉,滿臉的不屑。她擡起手腕來,“止水”的光華盛了許多,是將沾鮮血之態。

長劍斬下,似要將葉行坤與他身後的常玉瑾一齊劈開。

“他……他沒有‘萬物瞳’!”最後一刻,葉行坤終於哭喊出聲。

利刃在空中停住了。葉清嘉很慢很慢地轉過身來,眼眸深處暗流湧動:“沒有‘萬物瞳’?你的意思是……秦盞他並非觀潮叛黨,秦懷生的繼承者,另有其人?”

葉行坤顫抖著,面色盡失,仿佛剛剛不合禮數的一聲哭喊,把他的膽兒全用光了。他哆嗦著嘴唇想說些什麽,指上尖銳的疼痛卻讓他忙不疊地去捂汩汩流出的鮮血。葉清嘉見他手忙腳亂,不耐煩地皺了眉:“你怎知他沒有‘萬物瞳’?觀潮叛黨,我綾山葉氏寧可錯殺一萬也不放過一人,小叔叔的一句話,是想拂了陛下的聖旨麽?”

葉行坤聽得“陛下”二字,又是一陣戰栗。他那張總是掛著偽善笑容的臉一瞬間衰老了許多,身上的一襲翠袍也不再光鮮如昔。他退了幾步,卻撞上安眠的繭,已是毫無退路。

“我不知道……”絕境之下,葉行坤掙紮著開口,“若是他已有‘萬物瞳’……又怎會拒絕跟隨逐雲團前往玉錚呢?”

本是慌亂之間的胡扯,葉行坤不抱任何希望。可葉清嘉看著他,眼神變了。

“你來赤城,不曾‘障心’?”

‘障心’,顧名思義,是玄虎面對赤月‘萬物瞳’之時,為防止意圖洩漏,作‘障心’術法以使‘萬物瞳’失去原本的讀心效力。葉行坤戰栗地跪倒在地:“曾‘障心’……不過……”

“不過?”葉清嘉饒有興趣地追問,語氣戲謔,眼神卻冷漠至極。

“後來……消除了……”葉行坤唇邊吐出微弱的聲音,已是最後一根稻草。

葉清嘉緩緩地勾起嘴角來,似笑非笑。

“我懂了。”‘止水’回鞘,葉清嘉轉身踏出密室,葉久隨即跟上,“葉行坤,你倒是個癡兒啊。”

靖安十五年六月初五的黃昏,雙曜日的陽光終於沒入黑暗。

玄虎衛都指揮使、綾山葉氏少主、被稱為“骸主”的葉清嘉離了赤城,繪有白虎的黑色大旗迎風而展,巨艦揚了帆,順流而下。

“秦懷生與少主有軾兄之仇。”葉久不解,“少主為何放過他的獨子?”

葉清嘉沈默半晌,悠悠長嘆:“那是他的兒子,不是他。”

作者有話要說:

作者註:蝶的蛹赤/裸,無繭。骨蝶族經歷的所謂“結繭羽化”的過程,取“破繭成蝶”之意,是時代局限的體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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