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潛原是想將這話說得義正言辭一些，可也不知道為什麽，話一出口就變得軟軟綿綿，仿佛在說著情話一般。

顧昭華看著他，聽著他的話，眼中的憤色一點點地褪了下去，取而代之的一些茫然、一些無措，她接受了他的說辭，她也只能接受，對於唐潛，她的感覺十分覆雜，卻又十分單純，她知道無論唐潛再說什麽，都已在她的心中留下了濃墨重彩的一筆，可她無法停留，再炫麗的風景最終也只會成為過去。

“如果你這麽想，那麽我接受。”她摸摸自己的臉，已經沒了眼淚，“前路漫漫，望君珍重。”這已是她能給他的最大的寬容。

唐潛長長久久地呼了一口氣。

“昭華。”

顧昭華觸到門頁的手指頓了頓，等著他的話。

唐潛的聲音低不可聞，“把你的下一世許給我可好？下一世，我定會先於別人遇上你。”

顧昭華的指尖顫了顫，可最終她沒有回答，哪怕是騙他。

須知舉頭三尺有神明，輪回重生，焉知不是前世之願？

六月，遠威侯唐潛迎娶七公主鳳行秀蘭，鳳行秀蘭並非嫡長公主，故而不建公主府，入遠威侯府，亦因公主之不必屈居繼室之位，一切行儀比照元妻。

同年七月，相國府亦舉行了盛大的婚禮，曾經的京城小霸王改邪歸正抱得美人歸，一時在京中傳為佳話。

八月，唐悠悠產下一女，九月，極樂王府又迎來喜事，多了一名小世子。

小世子洗三之日，顧成柏抱著外甥不撒手，湊到自己夫人跟前讓她看，“瞧瞧這小猴子多招人喜歡，咱們也得努努力，別事事都讓昭華搶了先。”

雖然他們來得早，屋裏還沒有外人，可林無垢仍是臊得滿面通紅，同時眼中也有些郁色劃過。

顧昭華斥了顧成柏一句，又讓忙著跟顧成柏搶孩子的鳳行瑞看好孩子，自己攜了林無垢到內室說話。

“姐姐何事憂心？”雖然林無垢已過了門，可顧昭華仍是習慣稱她姐姐，也覺得這樣更為親切。

林無垢搖了搖頭，顧昭華滿目了然，“可是為了孩子的事？”

林無垢見避不過去，無奈地點了點頭，“我年紀大了，真擔心……”

“擔心什麽？難道我哥哥不行？”

林無垢連忙去捂她的嘴，擔心被外頭人聽到，可臉已漲得通紅，想著顧成柏三不五時地壓著她胡鬧，今早更是差點連床都沒起來。

看她羞得不行，顧昭華抿著嘴樂，“那還有什麽問題？凈瞎擔心，你看這個。”顧昭華早有準備，給林無垢拿出一大疊抄錄的東西。

林無垢接過去看了看，見都是一些醫館的出診記錄，還有穩婆的口述記錄，其中所錄莫不是大齡產婦的初生記載，甚至還有年過三十仍是頭胎的。

“這可不是我胡編的。”見林無垢不說話，顧昭華一張張地指給她看，“看著這個沒有？這是張禦醫與我說的，便是那產下了十二皇子的許妃娘娘，她入宮十五年才有了第一個皇子，年紀可比你大多了，你急什麽。”

話音未落，就見紙上畫了氤氳，顧昭華連忙擡頭，卻是林無垢落了淚。

“我也不知積了什麽福，得你這樣的好姐妹。”

顧昭華提著心立時放下，稍稍得意地一笑，“那是，你可撿了大便宜。”心中亦為自己感慨，自己上一世有眼無珠，最後眾叛親離，卻是林無垢這個往來不多的朋友給她雪中送炭，這一世她待她再好也是應該的。

解了林無垢的心結，外頭的賓客也來得差不多了，鳳行瑞去前廳待客，顧昭華則留在後堂，接待趕來慶賀的名媛貴婦。

誠王妃周清曼在來客中無疑是出挑的，眾人都知道兩位王妃關系親密，在顧昭華沒有出現之時，周清曼也毫不客氣地擔起了待客之職，更讓人對兩家王府間的關系深以為然，如今極樂王與誠王在朝中都是手握實權之人，兄弟二人不爭不奪，齊肩並進，將朝中上下打理得井井有條，任誰也不敢對他們有所怠慢。

顧昭華與林無垢出來的時候眾人正圍著周清曼說得熱鬧，見了顧昭華過來紛紛起身行禮，周清曼也趕過來給顧昭華見禮，“皇嫂精神氣色都很不錯，看來小世子不是個鬧人的。”

顧昭華笑著讓眾人坐了，才道：“托大家的福，孩子沒出生的時候我聽說孩子總是要鬧的，還愁得不行。”

有人笑道：“小世子性子沈靜，想來是像王爺多一些的，將來也必如王爺一樣當得大事。”

顧昭華旦笑不語，這邊話已說開了，連誇帶讚的，把一個才出生三天的孩子硬誇成文曲下凡、狀元之才。

眼見時間差不多了，前廳已經開席，這邊收生姥姥也把孩子抱了過來。

府裏早備下了洗三該用的東西，什麽挑臍簪子、圍盆布、小米兒、金銀錁子、花兒、朵兒、升兒、鬥兒、鎖頭、秤坨、小鏡子、牙刷子、刮舌子、青布尖兒、青茶葉、新梳子、新籠子、胭脂粉、豬胰皂團……洋洋灑灑數十件東西擺了一席面，又在外頭設了香案，供上碧霞元君等十三位娘娘神像，收生姥姥上香叩首，行過大禮，便抱了小世子開始洗三。

先由太後身邊的李嬤嬤代替太後添了盆，隨後是沈氏與顧昭華的一些長輩，隨後其他賓客便按照長幼之序一一添盆，收生姥姥生得一張巧嘴，添一件東西便說一句吉祥話兒，連換了三個大銅盆，才收得下全部的添頭。

又經過一些比如生姜炙頭大蔥打身的儀式之後，洗三便算結束，眾人又圍著孩子好好誇讚了一翻，最後顧昭華陪著用了一頓膳食，才將賓客一一送走。

陪客陪了大半天，顧昭華早已乏了，不過周清曼留了下來，她也不好回去休息。

周清曼私下裏又拿出一對玉佩來，“剛剛當著眾人，妹妹不好太顯眼，這對玉佩是王爺特別挑選給小侄子的，皇嫂可別嫌棄。”

有人給送禮顧昭華自然沒有推拒之理，接到手中便覺一陣涼意沁手，由衷讚道：“當真是好玉。”

周清曼笑道：“這是緬越那邊貢上來的，王爺出宮立府的時候父皇賞了下來。”

顧昭華訝道：“這可著實珍貴了。”不過也沒有說不收。顧昭華對周清曼已有防範，待她早不和以往的熱絡，不過這一年來她們相處也算和睦，除了白子波那件事外，周清曼也並沒有再算計其他，這也是顧昭華忍讓的最主要的原因。

周清曼又拿出一條小孩兒的肚兜來，“這是我自己繡的。”

顧昭華失笑，“你這一樣一樣的還有個頭沒有？不如一下子全拿出來。”

“皇嫂別取笑我了。”周清曼就著手裏的小肚兜看了看，嘆了口氣。

顧昭華翻看著手裏玉佩，只當沒聽見，周清曼沒等到顧昭華的追問，不無羨慕地道：“也不知我什麽時候才有皇嫂這樣的福氣。”

算起來周清曼與鳳行於思成婚也快有兩年時間了，兩年間不僅她沒有受孕，那幾個停了藥的妾室也都沒有動靜，鳳行於思面上不說，心裏卻十分焦急，僅這半年便又新納了三房侍妾，周清曼心裏憋悶卻又無從開口，再見顧昭華不僅一舉得子，鳳行瑞更是後宅安寧，連個通房的丫頭都沒有，又怎能不讓她心生比較之意。

顧昭華讓知秋收好玉佩和肚兜，笑著說：“急什麽？有時越急越不得，我與王爺不也是近三年才得了這個孩子？不過……”

周清曼忙探了探身，一副洗耳恭聽的模樣，顧昭華讓丫頭退了下去，低聲道：“從前我也打聽過一些，這種事重質不重量，回去你須合理安排三弟的就寢之處，讓三弟好好將養將養，越是疲憊，越求不得。”

周清曼聽罷若有所思地點點頭，可不是麽，鳳行於思急著求個孩子，所以頻繁地出沒於侍妾房中，她於情於理也不能阻止，只能盡心為他安排，卻不想竟是不好的。

不過……周清曼抿了抿唇，面色有些難言，“皇嫂……你也知道，我家王爺不像皇兄那般體貼人意，我擔心我去說了，他反而誤會我不大度，能不能……求皇兄幫忙勸一勸王爺？”

顧昭華本不願接這樣的差事，不過轉念一想，這不過是舉手之勞的事情，周清曼現在愁著孩子的事情也沒空來算計她，要是孩子落了空，周清曼看不到希望之下將精力全放在她身上，那才是得不償失。當下便應了此事，答應會讓鳳行瑞適時提點一二。

周清曼感激不盡，千恩萬謝地走了。

她走後，一直留在後堂的林無垢才出來。

顧昭華原是有事與林無垢商量，不想在周清曼這耽誤了不少時間，自己也越發乏了，就想著改日再說，林無垢也沒深問，只是對周清曼有些感慨，原本她對周清曼算計顧昭華的事情十分不滿，此時卻又開始同情她，覺得與自己同病相憐，嘆息都多了不少。

送走了林無垢，顧昭華便去看孩子，孩子安置在顧昭華寢室隔壁的房間，她意外地見到二郎也在房裏，小臉紅撲撲的，隱隱還有些酒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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