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昭華看著鳳行瑞，像是沒有聽懂他問的話。

鳳行瑞不敢看她，亦做不到再問一次，僅有的一次問話，已耗盡他的全部力氣。

“你說……什麽？”顧昭華終於反應過來，問了一句。

鳳行瑞慢慢擡眼看她，卻沒有再重覆剛剛的話。

顧昭華的眼睛慢慢地紅了，就那樣看著他，與他對視，讓他明明白白地看到她眼中的迅速匯聚的淚水，可她並不想哭。

“我不知道。”她的聲音異樣虛弱，沙啞而飄忽，“我並不知道……那時自己有了身孕。”說完這句話，她重重地躺回床上，淚水從她眼角傾洩而下，落入她漆黑的鬢發之中。她喃喃地說：“鳳行瑞，我今天……可是太傷心了。”

鳳行瑞的身體猛然晃了一下，“昭華……”

再看顧昭華，毫無知覺地歪在那裏，人早已昏厥過去！

顧昭華並不知道自己昏厥了多久，準確地說她甚至不知道自己昏過去了，她只覺得自己浮浮沈沈地仿佛置身於大海之中，又像被架在最熾熱的火山之口反覆灼燒，她的身體燒得滾燙，心裏卻冷得像冰，她不可制抑地哆嗦著，眼前飛快閃過的畫面既陌生又熟悉，那畫面裏所有人的一顰一笑都是那樣的恰到好處，開心的、甜蜜的、溫馨的、爭執的、謾罵的、悲傷的、心碎的……她覺得自己好像又回到了廣平侯的那個小院，外面卷進的是剛剛下過大雨後泥土澀味，她穿著誥命服飾挺直而立，看似絕望，可留心細看，卻仍能在她的眼底看到最後一抹脆弱與期望。

眼前的畫面一轉，她匍匐在趙睿腳下，痛哭著求他去救晗哥兒，趙睿卻不為所動，他冷冷地看著她，在無聲地嘲笑著她。

重活一次又怎麽樣？她報覆著別人的同時也讓自己冠上了“毒婦”的帽子，這個標簽在所有人的心中都深刻入骨，甚至包括她的丈夫——也相信她是一個為了報覆，而情願用自己的孩子為武器的毒婦！

可他能那麽想她？他怎麽可以那麽想她！若那一刻她的手裏有刀，說不定她已將刀子刺入他的心窩！這麽久的相處，難道在他心中她就是那樣為了報覆可以不擇手段，甚至可以犧牲自己孩子的人？這個她相信著的、喜愛著的、甘願為他放棄一切的人！竟然帶著那樣的惡意來揣度她！而她還一廂情願地認為他定然會原諒她、會馬上收拾行裝，與她遠離京城是非，真正做一對快活人。

到底還是太天真了！

這一刻顧昭華覺得自己已經死了，她是傷心死的。

再後來她醒了，睜眼便覺滿目蕭索，看什麽都是意興闌珊，包括看著床尾坐著的那個滿面憔悴之色的人。

“你昏迷了一整天。”鳳行瑞的嗓子啞得不行，說話時便像用粗砂碾磨琉璃一般，難聽極了，“要不要吃點東西。”

顧昭華垂著眼睫，點了下頭。

鳳行瑞連忙起來，喚進丫頭吩咐她們準備膳食，盡是既清淡，顧昭華又喜歡的菜式。

顧昭華沒有拒絕，她現在的身體還相當虛弱，盡快恢覆體力才是她應該做的。

用過了膳食，顧昭華叫過知春與知秋，“去商鋪喊竹月進府，讓她多帶些人，將我的嫁妝擡到南安別院去，再去通知我娘，她和二郎的隨身衣物也盡快收拾了。”

知春與知秋面面相覷，不知道顧昭華為什麽搞這麽一出，聽起來……像是以後不回來了似的。再看鳳行瑞，除了臉色蒼白一點外，竟沒有絲毫驚訝的神情。

“不如養好身子再走……”他的話說得異樣艱難。

顧昭華淡淡地道：“早晚都是要走，早一天晚一天又有什麽區別？不過，我也有一件事想求你。我往後不便再打著極樂王府的名頭做事，可許先生是沖著王爺的面子來的，也不知我往後請不請得動這位大儒繼續教導二郎。”

鳳行瑞閉了閉眼，突地撲過去抱住顧昭華，“非要如此麽？”

顧昭華一動不動地任他抱著，“你早在問那話之前就想到了，不是麽？”

鳳行瑞啞口無言，是啊，他想到了，顧昭華是眼裏不揉沙子的性子，不管這件事是真是假，只要他選擇將事情問出，只要他做了那樣的懷疑，顧昭華又豈會再留下？他知道自己是過份的，他也願相信她，可另一種可能總是橫在他的心中，他過不了猜忌這一關，他想求個明白，寧可明白地死，也不願做個糊塗鬼。結果如他所願，她真的不知……雖說有遲語的保證，可鳳行瑞仍願相信她，她說不知，那便是不知。而他此刻的心情，則恨不得能幫顧昭華踢自己幾下、罵自己幾句，有些激動的反應也好。可惜，什麽都沒有。

知春與知秋聽了他們的話知道顧昭華這回是玩真的，當即不敢怠，她們並沒有依昭顧昭華所說去找竹月，而是先通知了沈氏。

沈氏趕過來時顧昭華已下了地，正在幾個丫頭的服侍下穿衣服，又加戴了淡黃色的抹額。人還是那個人，可又有點不一樣了，樣貌沒變，變得是她從內而外散發出的沈郁之氣。

“這是怎麽了？”看顧昭華一副不願開口的樣子，沈氏看一眼鳳行瑞，希望他能有個說法。

鳳行瑞同樣開不了口，難道說是因為自己懷疑顧昭華用孩子去陷害鳳行雅嘉才被顧昭華嫌棄嗎？到那時不僅顧昭華不願理他，恐怕連沈氏都懶得再與他說話了，

顧昭華雷厲風行，她叫來的人也都是手腳麻利的漢子，那麽多擡的嫁妝，怎麽擡進來的又怎麽擡出門外，顧昭華知道明天滿京城都會傳遍她是如何不識好歹、被掃地出門的。她覺得最應該感謝她的人是永昌帝和太後，恭喜他們終於達成所願，成功地讓她離開了他！

她怎麽也沒有想到，她和鳳行瑞的結局竟然是這樣子的。

唇角掀了掀，顧昭華的笑容來去匆匆，糾纏不清不是她的性子，哭哭啼啼更讓她厭惡，索性就這樣吧，到底是相愛過的，不要將場面鬧得過於難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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