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昭華聞言臉色就沈了下去，早時因犧牲她換取顧婉容皇子下妃一事她對顧明堂就已無比失望，隨後父女失和，顧明堂變本加厲對她再三斥責更是傷了她的心，今日在宮裏她原本還隱隱地帶了點期望，後來的結果自不必說，這會顧昭華心裏對顧明堂除了怨忿就是怨忿，以她的性子，哪裏聽得下這樣的冷嘲熱諷？

顧昭華擡身起來，正要說話便覺手上一緊，低頭看去，卻是老夫人拉住了她的手。顧老夫人的臉上顯出一些疲態，眼中亦多了些懇求。

顧昭華抿了抿唇，又想起鳳行瑞的囑咐，終是壓下心頭的火，重新坐了下去，沒回嘴，但也沒和顧明堂說話。

她不說話，顧明堂倒來勁了，幾步走到她面前，唬著臉冷哼，“你私自離家一走就是幾個月，你祖母擔心你思郁成疾，你也不知道回來看一眼！”

這件事顧昭華的確內心有愧，握緊老夫人的手真心實意地道：“奶奶，是我錯了，我留下來陪你。”

顧老夫人笑著拍了拍她的手，顧明堂大約是覺得她認錯了，面上的惱色消減了些，不過神色還是不佳，總是冷眼相看，奈何顧昭華只和老夫人說話，看也不看他一眼。

顧明堂坐在旁邊聽了一會，中間插了幾句話，顧昭華惦記著老夫人的身體沒再給他難堪，簡單地回答兩句，氣氛竟緩和過來。

顧老夫人跟著他們說了一會的話精神就有些不濟，顧昭華見狀讓老夫人早些休息，便退出門外，她出來不久顧明堂也跟著出來。

沒有老夫人在場，顧昭華又對顧明堂視而不見，顧明堂說了幾句話都沒得到回應，忍不住怒道：“你這是什麽態度？”

顧昭華回頭冷冷一瞥，笑了一下，“對於一個眼看著我差點被人逼死也沒替我說一句話的人，我該用什麽態度？”

“你！”顧明堂臉上漲紅，好一會才道：“都是別人逼你，難道你一點錯都沒有？若你當初乖乖聽話，沒有妄想著攀附皇子，豈會有今天！”

這話實在傷人，顧昭華聽在耳中卻一點也不意外，這就是她爹，皇上要她和離，他第一時間跳出來支持；皇上不喜歡她和鳳行瑞在一起，他就能指著親生女兒的鼻子說她“妄想攀附皇子”！

顧明堂還在繼續，“如今你連個正經的身份都沒有，知道這事的人哪個不在背後笑話顧家！你娘在外都擡不起頭來！”

顧昭華被這番話氣得渾身哆嗦，誰擡不起頭來？除了他這個一點親情也不顧及的爹，還有誰會覺得擡不起頭來！顧昭華此時對顧明堂的惱怒終是轉為恨意，對他再無一點親情可言！皎潔的月色之下，她的一雙眼睛裏飽含恨意，死死地盯在顧明堂身上。

“隨便你吧。”顧昭華唇邊泛起一個諷刺的弧度，“從此之後……”

話未說完，一個人影像陣風似地刮過她身邊直朝顧明堂撲去，“啪”地一聲，已甩了顧明堂一記響亮的耳光。

顧明堂的臉頰上火辣辣地，看清眼前的人，他呆怔不已，“夢霓……”

沈氏的臉色極差！雙目泛紅，緊抿的唇角輕輕地抽動著，“顧明堂。”她一字一句地叫他，“你知不知道你在說什麽？你是不是失心瘋了？是不是非得把昭華逼死你才開心！”

顧明堂朝顧昭華看去，只看到一雙冷冰冰充滿恨意的眼睛，顧明堂被她的目光盯得一窒，再想想自己沖口而出的話，臉上隱約露出些悔色。

沈氏閉了閉眼，兩道水光自眼中流出，“是我對不起你，我不會教女兒，讓你遭人笑話，讓你恨不能讓她去死！”她猛然睜開眼睛，眼睛已燒成了赤紅色，滿布著憤怒與恨意，“都是我的錯！你逼她幹什麽！你非讓她死，我就替她死，代她還你一條命！”話音落下，不知何時攥在她手裏的發簪已不管不顧地刺向自己頸側，鮮紅的血色瞬間染紅夜幕！

顧昭華尖叫一聲撲了過去，抱著沈氏用手去堵她頸邊的傷口，她嚇壞了，指尖都是抖的，沈氏依然直挺挺地站著，她拿著簪子的手被顧明堂緊緊拉住，因阻攔得及時，她頸側只被劃了一道口子，雖流了血，卻與性命無礙！

顧明堂緊握著沈氏的手腕，看到她眼中的恨意與決然，臉色一點點地變得蒼白而頹然，他慢慢地從沈氏手中把簪子抽出來，簪子尖端還沾著讓人心顫不已的紅色痕跡！

沈氏面露嘲諷，“你攔我做什麽？你攔我一次，攔不了我第二次，你這麽恨昭華，不用一條人命來填，哪裏夠平你的心頭之怨？”她說罷手上用力一甩，將顧明堂的手甩了開去，顧明堂搖搖晃晃地後退一步，臉上盡是劫後餘生的後怕與慶幸。

“我……”他動了動嘴，卻因嗓子幹涸而發不出聲來。他想說他並非是恨顧昭華，更沒想過逼她去死！她也是他的女兒啊！難道看著她被人逼到那般境地他不心疼？他只是……他只是兩難全！本來今天顧昭華和鳳行瑞在宮內的表現完全震撼了他，他明明是替顧昭華高興，所付出的終於有了回報，得到鳳行瑞這樣的良人，他這個做父親的怎會不高興！可怎會這樣？明明是想和解的，可話到嘴邊總是變成那樣傷人的話語，總是想讓她明白，她是錯了的，從一開始就是錯，就算她今日求仁得仁，她也是錯的！他只是想她低一次頭，好好地反省一下自己的錯誤，以後聽話一些、乖順一些，別再做那些觸怒皇上的事，可……看著顧昭華與沈氏，顧明堂深深地茫然了。

“怎麽都站在這？”鳳行瑞的聲音中還帶著微微的喘息，剛剛他快馬加鞭親自進宮跑了一趟，除了去請禦醫，更主要的是去向太後求藥，人到老年，身體總會遇上一些麻煩，太後身邊常年備著各式珍稀的保命藥物，為以防萬一，鳳行瑞討了幾丸來。

沈氏聽見鳳行瑞的聲音迅速側過身去，不讓他看到自己的傷，可鳳行瑞行至近前，被顧昭華手上沾到的血跡嚇了一跳，“傷哪了？快讓我看看！”語氣中的焦急驚恐任誰都聽得出來。

沈氏目光含誚地看著顧明堂，輕輕一笑，“看見沒有，你只管恨她吧，她現在已經不需要你了。”

鳳行瑞聞言猛然轉過頭去看著顧明堂，也終於看到了沈氏的傷，忙讓跟著過來的禦醫趕快給沈氏查看。

顧昭華的情緒也穩定了下來，陪著沈氏進了閑雅居，隨便找了個房間給沈氏療傷。

顧明堂站在院外久久不動，仿佛一尊雕塑。一直在老夫人院子裏伺候的妾室方氏走了出來，見了他的樣子嘆了口氣。

顧明堂稍顯遲鈍地看向她，“我是不是真錯了？”

方氏垂下眼簾，“相爺只是對大小姐的期望太高，以及……”她略略猶豫一下，最終還是說了出來，“以及不知該怎麽向人低頭罷了。”

“低頭……”顧明堂念著這兩個字，半晌現出一抹苦笑，“我一直怪她執拗，從來不肯說一個不字，原來這點是隨了我。”

方氏又嘆一聲，“現在都在氣頭上，相爺還是先回去休息吧，大小姐已答應老太太會留在府中，夫人那邊我再去勸勸，來日方長，自家人哪來那麽多仇怨？”

顧明堂的神色微動，方氏原是沈氏的丫頭，這些年一直都深得沈氏信賴，她的話沈氏還是聽得進去的，想到這裏他不自在地開口，“那……你找機會勸勸她罷。”說完他轉身就走，似乎做了什麽極傷面子的事情。

方氏搖搖頭，她也跟了顧明堂二十多年，哪會不明白顧明堂偏執的自尊？年輕時還好些，年紀越大，越聽不進別人說話，事事都想占個上風，難怪顧成青私下和她說顧明堂如今在朝中威望大不如前，許多官員背後說他剛愎自用，還有的說他唯唯喏喏，再不是多年前那個敢和皇上叫板的棟國之相。

可能是在這個高高在上的位置上坐了太久吧？變得不知道怎麽體諒別人了。其實顧明堂身上的壓力也很大，除了操心國事，還要維護顧家三代相國之家的體面，不能讓顧家在自己手上墮了名頭，年紀越大，越是戰戰兢兢，生怕有什麽閃失就晚節不保，於是對皇上越發順意起來。

方氏一邊想一邊進了院子，她只是個婦道人家，並不懂這些，這些事大多是聽顧成青說的，不過她卻明白一個道理，家和萬事興，從前顧家上下一心，沈氏領著她們幾個妾室把內宅打理得妥妥貼貼，雖然少爺們不服管教，姑娘之間也有些勾心鬥角，卻總無傷大局，那時的老太太心無牽掛，身子骨自然穩當，再看現在，走的走散的散，顧明堂為什麽讓人在院子裏掛燈？還不是覺得院子冷清，沒有個家的樣子？他讓人每天點燈，心裏是想著沈氏的，卻又拉不下臉勸人回來，可好不容易人家回來了，他又三下兩下地，把他們的關系推到了懸崖的邊緣。面子就這麽重要嗎？方氏想不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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