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昌帝指著鳳行瑞，極力遏制心頭怒意，可怪責的話湧到嘴邊，卻又不知從何說起。

太後是明白永昌帝的，不孝有三，無後為大，鳳行瑞自斷子嗣的行為堪稱不孝，可這都是被他們逼的。他只是想和顧昭華過日子，一輩子只要她一個而己。太後笑了笑，多少年前，陪伴在她身邊的尊貴男人對她說，他是皇帝，不可能專房獨寵，她理解他，依從他，眼看著他選了一個又一個新人、納了一個又一個妃嬪，人人都見她笑得寬和，說她大度，又有誰知道她暗夜獨處時的孤單清冷？沒人看見她的眼淚，可這不代表她心中沒有期望，期望著那個男人肯為了她廢去後宮從此恩愛一生，明知道絕無可能的事情，午夜夢回之時卻屢屢在她夢中出現。多少年後，她已不再有期待，讓自己投入到無休止的宮闈爭鬥中去，她要和那個人帶給她的敵人一較高下，為自己、為自己的兒子，她再沒有時間去做那空想的美夢，直到今天，記憶中已然失色的希翼再次翻出，她才發現這片被刻意遺忘的記憶竟然被她保存得如此完整。

眼看著徐家人已被這石破天驚之語嚇得失了神智，一個個瞠目結舌，向來言辭犀利的徐老太太也瞪圓了眼睛，雙眼茫然地不知所措。太後輕咳一聲，“來啊，去命太醫帶藥過來。”

太後身邊的侍人瞥一眼永昌帝，又看看太後，最終領命而去。

“母親！”永昌帝大驚，“怎能任他胡鬧！”

太後淡然一瞥，“他要去守陵你不同意，他便自斷子嗣，你再不同意，難道真要逼他去死？”

永昌帝周身劇震，因憤怒微微泛紅的眼睛不斷穿梭於鳳行瑞與顧昭華之間，最後落於他們緊緊相握的手掌之上，神色有些灰敗。

徐老夫人驀然大哭起來，在宋氏的摻扶下跪倒在太後面前，“太後！求太後收回成命！”

徐家其他人這才如夢初醒，徐老國公跪倒在老妻身旁，“求太後收回成命！”

徐家人紛紛跪倒，只有徐疏寧呆呆怔怔地看著鳳行瑞，淚流滿面。這麽多年，她雖喜歡他，卻也怪他無心無情，明明知道徐家的意思，卻始終沒有向她提親，讓她空空守望了這麽多年，可偏偏是他那浪跡風塵的樣子讓她放不下，她想他一定是因為缺少關愛才會在風花雪月中尋找快樂，直到今日她才明白，他哪裏是無心無情？他分明是最癡傻的一個情種！只是他的心、他的情沒用在她身上罷了。

雖然徐家人出言懇求，可太後不為所動，那下定決心要成全他們的樣子讓顧昭華心中也是一片忐忑。

鳳行瑞今日之舉一個比一個出人意料，去守陵，行！她認了，最多是被困一隅之地，可自斷子嗣……這應該是他的以退為進之計吧？顧昭華強壓心中揣測，暗中看向他，見他神情嚴肅，目光中透著滿滿的鄭重。

顧昭華才放下的心又提了起來，她現在是真拿不準鳳行瑞是怎麽想的，別看鳳行瑞平時挺正常挺聽話看著還挺威風霸氣，可偶爾上來一股脾氣誰也沒轍，就算是她碰著了也只能伏低作小把王爺伺候好了，她現在說不好鳳行瑞是不是又來脾氣了。

沒用太久，去傳旨的侍人回來，身後還跟著抱著藥箱匆匆而來的禦醫，正是當初給顧昭華診出有孕的那位杜太醫。

“東西帶來了？”太後問。

杜太醫顯然已經從侍人嘴裏得知發生了什麽事，偷偷瞄一眼臉色鐵青的永昌帝，擦著汗從藥箱裏捧出一個錦盒。“此藥……此藥藥性霸道，無藥可解。”

除了鳳行瑞和太後，所有人都哆嗦了一下，包括顧昭華。

太後沒有說話，擡手一指，杜太醫頭上的汗滑到眼睛裏，小心地將錦盒遞給侍人，侍人把錦盒奉至鳳行瑞面前，打開，現出三顆指頭大的黑色藥丸。

“如何服用？”鳳行瑞平靜地開口。

直到此時，在場的大部分人還都認為鳳行瑞是在以退為進，是在利用心理壓力逼迫眾人如他的願。

杜太醫垂下眼去，“三顆一同服下即可。”

鳳行瑞抓了三顆藥丸，毫不猶豫地就往嘴裏送，即將送至唇邊之時，他的手腕被人牢牢抓住。

顧昭華臉色有些發白，她看出鳳行瑞的認真，他是來真的。

子嗣對男人而言有多麽重要？何況鳳行瑞還曾對她透露過，他並不安於眼前的現狀，徐家和一些支持他的朝臣暗中經營良久，只為等待一個機會……沒有了子嗣，就算他再優秀，一切也都將化為泡影。

“別鬧了。”顧昭華嗓子發澀，極為艱難地開口，“你娶徐姑娘吧，我答應了。”在此刻之前，就算鬧得再兇，徐家終是鳳行瑞的外家，為了族內的得益，徐家終將妥協，可若沒有子嗣，徹底斷了鳳行瑞爭奪那個位置的希望，他對於徐家而言還有什麽價值？她可以為了一已私願斷了鳳行瑞所有的後路嗎？他的未來、他的夢想，可以因為她而全部毀去嗎？

短短幾個字，顧昭華說得艱澀無比，誰都聽得出她的不甘、她的不願、她的委屈痛苦，可她仍是說了。

永昌帝微感錯愕，而後目露了然之色，看向顧昭華的目光除了惱怒，又多了幾分輕視。太後明白皇帝的想法，他以為顧昭華終是舍不下榮華，鳳行瑞沒有子嗣，便是真正的放棄一切了。

太後沒有替她解釋，默默地感受著心頭泛起的酸澀之意，再看顧昭華目光中已帶了幾分憐惜。

若非愛到至深，強勢如顧昭華，豈會說出同意二字？榮華富貴？若顧昭華真看重那些東西，她便不會與趙睿和離，亦不會離開相國府，更不會以庶妃身份進入極樂王府。

顧昭華松了口，徐家人怔楞過後全都現出喜色，可就在他們的喜色剛剛浮於面上之時，便見鳳行瑞握住顧昭華的手，一根一根地掰開她的手指，盯著她的眼睛，將手中藥丸盡數投入口中！

顧昭華急忙去攔他，可鳳行瑞牢牢地鉗著她的手，將藥丸吞了下去。

顧昭華身上一軟，癱坐在地。

徐老夫人沒有再像之前那麽鬧騰，身子一歪，昏了過去。

杜太醫連忙去看徐老夫人，這邊徐老公爺看著鳳行瑞，像是一下子蒼老了十歲。

鳳行瑞回頭對徐老公爺說：“多謝外祖父多年來的教導和愛護，只當我對不起你們。”他的語氣平淡，並不像話中說的那樣感情滿溢。

徐老公爺喉頭一陣發緊，他想問鳳行瑞這麽做對不對得起為他暗中謀劃的徐家，對不對得起其他支持他的人，對不對得起他娘……可他什麽也問不出來，還能問什麽呢？鳳行瑞一次次地表明自己的心意，是他們不信，最終將他逼上了這條路。

鳳行瑞拉著顧昭華又給永昌帝磕了個頭，“請父皇恩準兒子帶妻子去蒼山守陵。”

永昌帝閉了閉眼，亦是再說不出反對的話來。

這樣的決心，誰再說不信、再說看不到，那就是真的想把鳳行瑞往死路上逼。顧念著親情，鳳行瑞做不出狠撕臉皮的事，可他的心卻也離得他們遠遠的了。

太後面上波瀾不驚，“皇帝的回答呢？”

永昌帝極為疲憊地掃過太後的面孔，突然他驚覺了一絲什麽，想了想，卻終是沒的揭穿，嘆道：“蒼山自有人去守，你們就在京裏好好待著吧。”

聽到這個答覆，鳳行瑞並未表現出多麽激動，“謝父皇。”

“起來吧。”永昌帝看著鳳行瑞起身後小心地扶起顧昭華，心裏頗不是滋味，一會覺得自己的兒子被人奪走了，一會又覺得顧昭華實在配不上鳳行瑞。

鳳行瑞沒再過多理會旁人的心思，又謝過太後，帶著顧昭華往殿外走。

顧明堂就站在大殿最外圍的地方，見鳳行瑞和顧昭華一步步地朝自己這邊走來，心裏滿是波動。

他沒想到。

顧昭華面對皇上太後的獨立堅強也好、鳳行瑞的選擇也好、顧昭華最終的退讓也好……統統都在他的預料之外。原來這就是他女兒的感情，滿布荊棘卻又堅定甜蜜，看的人驚心動魄，走的人甘之如飴。

為什麽就不肯聽話呢？為什麽那麽多好走的路不走，偏要選擇一條這樣充滿了惡意的路途呢？顧明堂刻意忽略了心中的刺痛，看著數月未見的顧昭華一步步地走近。

鳳行瑞輕笑一聲，“原來顧相國來了。”

顧明堂心中一緊，鳳行瑞話語中的嘲弄任誰都聽得出來，可偏偏他根本無法辯解。就連徐疏寧受了幾句冷語都馬上有家人大加回護，可顧昭華，相國府唯的一嫡出姑娘，卻在忍受著眾人逼迫之時沒能得到來自家人的一點支持。

他錯了嗎？顧明堂問自己，不，他沒有錯，他為了顧家的名譽著想，才會對顧昭華再三不滿，可難道他就不心疼？他疼了十幾年的女兒，他難道不希望她好好的？他只是太希望她好，太希望她安穩地過日子，才會那麽對她！

此時顧昭華已來到了顧明堂的面前，顧明堂略帶緊張地提了一口氣，努力做出威嚴的樣子，他想，如果顧昭華希望他這一次能支持她，那他就支持一下吧，短短的一個下午，足夠讓他看到他們的決心了。

豈料，顧昭華的目光朝他這邊斜了斜，便又移開，跟著鳳行瑞踏出大殿，神情淡漠得像在看一個陌生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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