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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侍疾(四合一)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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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穆太後從昏沈黑暗中幽幽轉醒,已經是夜幕四垂的時候了。喬嬤嬤坐在她床邊抹淚, 看她睜開眼, 急忙招呼太醫進來請脈。

太後張了張嘴, 聲音沙啞的問:“哀家這是……怎麽了?”

“太後娘娘且安心, 您今兒不過是一時氣急,氣血上湧才暈厥了過去。虧得您自個兒曾掙了一回,並未讓氣血痹了心脈,往後只需好生調養, 不出半個月也就痊愈了。”

說話的老太醫是常為太後請脈的那位,頗得太後的信任,是以他這般說, 穆太後也放緩了心神, 輕輕點頭以示明白了。

喬嬤嬤扶她坐起來喝水,不忘忿忿不平道:“好在今兒陛下就在外間, 聽到動靜立時就進來了,否則還不知道要如何是好呢。”

她是不好說穆老夫人的不是, 太後娘娘卻像想起來什麽, 遲疑的問道:“是皇上來了?可我那時候怎麽仿佛聽到有孩子哭聲呢?”

“自是皇上抱著二皇子來看您呢。”喬嬤嬤抹一把老臉勉強笑道:“說是貴妃想跟著陛下去西巡, 有意把二皇子托付到延壽宮裏, 又怕您不願意,才讓皇上親自過來探探口風。”

太後沈默了一晌,她知道,今日若非那孩子突然啼哭,她只怕是真沒法突然清明了一瞬, 給自己掙出一口氣的。甚至要不是貴妃央著皇上帶二皇子來延壽宮,她說不得就要在老太太的嘮叨聲裏暈厥過去,不知何時才能得到救治。

“貴妃——是個有福氣的。”她嘆了口氣,有些無奈又有些認命的苦笑:“她生的皇子自然也是有福氣的。既是她放心把孩子交給我,說不得我得好好將養身體,至少在西巡前徹底調理好了,也讓他們痛快出去玩兒,不必憂心惦記。”

“欸,您說的太對了。”喬嬤嬤幾乎要喜極而泣,連忙趁熱打鐵的敲邊鼓:“皇上可是把私庫都開了,只要是對您有好處的藥材,盡管拿出來給您花用。哪怕是看在皇上和小皇子的面兒上,您也得快些好起來,可不能辜負了他們的一片孝心吶。”

天知道今日這一回變故,她最怕的就是承恩公老夫人讓太後心灰意冷,連帶著生機都流逝了。幸而還有皇上和小皇子作為安慰,只要太後娘娘能自個兒攢著勁配合太醫的治療,這病就算先好了一半!

喬嬤嬤是太後跟前的老人兒,從太後入宮時便跟著,如今四十多年過去,兩人說是主仆,倒比親人更親些。眼見著太後慢慢釋懷了心結,她是真心為自家主子高興,忍不住又抹了把淚,倒是被太後反過來笑話一回:“你有空閑著在這兒和我磨牙拭淚的,不如先整一整庫房和偏殿暖閣,別的二皇子抱過來連個合適的住處都沒有。”

“奴婢省得。”喬嬤嬤是個痛快人兒,站起身來提步要走,又拍拍腦袋回頭笑道:“差點兒忘了——陛下走之前吩咐過,明兒起各位妃嬪主兒都會來延壽宮裏輪流侍疾,便是有的手腳粗苯些,好歹與您逗個趣兒解解悶。您有喜歡的只管多留,不喜歡的便打發出去,總歸在延壽宮裏,萬事都遂您的心意。”

太後搖搖頭:“他也是胡鬧,一群妃妾嘰嘰喳喳的過來,是讓我養病呢還是給我添麻煩呢。”

雖是這麽說,她並沒有拒絕皇帝的好意。實則她與喬嬤嬤都想得明白,陛下就是恨不得延壽宮裏人來人往,讓她身邊熱鬧起來。無論是一人逗上一句,或是湊一塊兒隨意說說家長裏短,只要太後沒了閑暇去想承恩公府的許多操心事兒,他的目的就算達到了。

太後心中感慨陛下孝順,卻不知這會兒陛下正在長樂宮裏給貴妃娘娘賠不是:“朕知道母後對你有些偏見,萬一她心情不好和你挑刺兒拌嘴,你千萬忍她一回。等挨過了明兒,我再找借口給你辭了這差事,絕不多讓你受委屈。”

陸清淺好笑的掐他:“我何時就成個這麽不懂事的了?當年在潛邸,多少冤枉委屈都忍了,難不成我還會與長輩鬧起來?別說太後娘娘對我不薄,有些齟齬也是因為您實在太寵我。便是她真心刁難,我當兒媳婦的不也得受著?誰讓我非要占著您呢?”

“我知道你是個有忍耐的,只我看不得你為了我忍耐。”綦燁昭嘆息道:“若是連妻兒都護不住,我又算什麽男人?”

“您呀,就是想太多。”陸清淺靠在他懷裏輕笑:“太後娘娘智慧著呢,便是真不想見我,也定會給我找個體面的由頭讓我不必往她跟前湊。”

見綦燁昭依舊半信半疑,陸清淺掰過他的腦袋與他對視:“您可記住了,真正愛著你的女人,一定不會讓你夾在中間為難。無論我還是太後,最在乎的人都是你,哪怕是為了你,我們也會保持表面上良好的關系。”

綦燁昭心中一燙,將這句話細細咀嚼,只覺得又是甘甜又是酸楚。陸清淺捏捏他的手背,笑的溫柔:“所以別擔心,我既不會惹太後生氣,也不會受太後的刁難,若是碰上她精神頭兒不錯,說不得還能被把親閨女讚幾句呢。”

“你們這些女人啊……”綦燁昭長嘆,卻並不覺得這些勾心鬥角的小心思可怕,反而貼心又溫暖:“看來唯獨朕最傻,白替你們擔憂一回。你且說說,準備怎麽補償朕這一番忐忑不安?”

陸清淺媚眼一勾,捂著嘴笑:“自然是您想要我怎麽補償,我就怎麽補償咯。”

這一夜,長樂宮裏又是春。貴妃娘娘在生養了二皇子後身材越發驕人,讓皇帝陛下恨不得溺死其中。林公公與金橘早已練就了一顆百毒不侵的心,面無表情的守在門外,對裏頭的任何響動都能淡然處之恍若不聞。甚至兩人還有閑情逸致打量偶爾走過的宮女們爆紅的小臉兒和迷離向往的眼神,順便默默的記下她們的名字,得空就找由頭將人從內院扔出去,免得她們做出什麽出格的事兒來。

及第二日一早,上至皇後下到九品采女,皆奉召到延壽宮中請安。陸清淺一夜好眠,看起來容光煥發,蘇月婉忍不住冷哼一聲刺道:“本宮只當所有人都為太後的病情夜不能寐,貴妃昨晚上休息的倒是挺好。”

陸清淺根本懶得理她,殊不知無視才是對人最好的回擊。皇後娘娘被她這般漠然怠慢的臉都氣白了,偏又不敢拿身份壓她——太後正在病中,陛下又是個偏頗的,一旦鬧將起來,吃掛落的一定是她蘇月婉。

仿佛周遭所有人都在看笑話,連宮女太監都在取笑她的無能為力和色厲內荏。皇後緊握著拳頭,尖銳的指甲掐破了掌心,唯獨痛楚能讓她保持最後一絲理智。

卻不知她雖是在陸清淺跟前失了面子,可對別的妃嬪來說,依舊是高不可攀生殺予奪的存在。所有人被皇後娘娘的低氣壓懾的不敢擡頭,直到喬嬤嬤匆匆趕來行禮道:“太後娘娘這會兒醒著,請各位主子小主隨奴婢一塊兒進去。”

說是一塊兒,實則還分了三六九等。六品以下的小主們在臥房外磕了頭便止步,四品到六品的娘子們停在了珠簾之外,真正到太後床前問安的,唯有幾位潛邸老人並敬妃和韓昭媛罷了。

太後娘娘看著氣色不錯,和顏悅色的叫了起賜了坐,才搖頭道:“哀家本是個喜靜的,偏陛下要你們來侍疾。既是來都來了,也不好就讓你們這麽回去。只是明兒起就不必這般大張旗鼓,你們八人各領了一兩個位份低的妃妾,輪班兒過來陪陪哀家就是,也算全了你們的一份孝心。”

敬妃張了張嘴似乎有話要說,卻被太後瞪一眼堵了回去。穆太後一錘定音道:“就這麽決定了吧。外頭那些個你們分一分,今日便讓貴妃打個頭陣。”

陸清淺起身答應,心裏卻在琢磨老太太跳過蘇月婉直接點她的名是幾個意思。皇後娘娘同樣臉色難看——論理這輪換的順序該是按著位份來排,太後將貴妃提到她前頭,可不就是生生給了她一巴掌?

低位份的妃嬪不過十一二人,陸清淺只選了韓素香韓良儀。她向來更喜歡與潛邸老人相處,尤其韓素香是個不爭不搶的性子,對陛下也沒什麽情愫,唯一的愛好不過研究繡活兒,算得上是她穿越過來後看的最順眼的女子之一了。

太後揮手讓其餘人都退下,臉上的熱絡便少了幾分。陸清淺不以為意,笑著率先開口問道:“太醫今日可來診脈了?要不要妾去下頭盯著讓人煎藥來?”

不過是普通一句話,穆太後卻是突然樂了:“你一個貴妃娘娘去煎藥,你願意去,哀家也不敢這麽使喚你啊。咱倆也不必打什麽機鋒,你隨意看書抄經消磨半日的時間,順順當當過了今日就行。”

她這算是十分坦率的表態了,陸清淺心中有了底,自然領她好意:“妾就不與您客氣了,正好韓良儀也在,我倆便蹭您的地兒,在這裏做些針線活吧。”

說到做繡活,太後一時有些懷念:“還記得你剛進睿王府,頭年孝敬哀家的就是個刺繡的炕屏呢。那時陛下還與我玩笑,說你就為了討好我,非要將人家顧繡的名兒改成慧繡。”

陸清淺有些怔楞,沒想到她會突然提起這個。彼時綦燁昭尚要靠著陸家的權柄站穩腳跟謀奪帝位,後院裏又有個礙眼的蘇月婉戳著,穆太後自是對她千好萬好,隔三差五的賜下恩賞,和洽融融仿佛親母女一般。

“可惜這些年我卻是疲懶了。”陸清淺輕嘆:“一晃就是七年,我這針線活是徹底不行了。”

“你那些個宮女丫環又不是擺設,何須你自個兒做。”太後搖搖頭輕笑:“且你本就不是個能坐得住來擺弄針線的人,倒不如替我分擔分擔,管一個月宮務吧。”

宮權自陛下守孝起交給太後就一直沒還給蘇月婉,是以上回二皇子滿月,皇後娘娘才格外珍惜操持宴席的機會。卻不知其實穆太後並不是想攬權,只是單純信不過皇後的手腕,怕她一朝得勢便得意忘形,將後宮攪的一團糟,故而始終不肯放權。

可對於陸清淺的能耐,穆太後是信任的。她眼中並無算計,反而十分誠懇道:“這些條陳本就是沿用了你從睿王府裏改的章程制定的,你上手了只怕比哀家還輕松些。總歸哀家遲早要放手,皇後又是個立不起來的,宮權兜兜轉轉遲早是要落在你手上。”

陸清淺遲疑了一秒,點點頭應了:“那妾就照看幾日。”

“甚好。”太後娘娘滿意的點頭,叫喬嬤嬤拿了賬冊來與她細細分說。韓良儀被晾在一旁也不覺得尷尬,低聲請小宮女送各色繡線和錦帛,自顧自的在外間低頭繡起了荷包。

至陛下抱著二皇子過來請安,看到的便是這樣寧和的一幕。四寶見著親娘,揮舞著小胳膊啊啊叫喊求抱抱。陸清淺笑著將他拎過來顛了顛,十分順手的放在太後枕邊,有些俏皮的皺了皺鼻子:“妾這兒還有兩筆賬沒算完,勞煩您幫我照應會子吧。”

喬嬤嬤有些驚訝的擡頭,貴妃的態度一直是恭敬而不熱絡,哪想到她會突然這樣“自來熟”的使喚起太後娘娘來。

太後卻是明白她的意思——婆媳倆私底下鬥智鬥勇也好,各管各的也罷,都不必放到明面上來讓陛下為難。她是個把兒子看的比什麽都重要的女人,貴妃這般“虛偽”的表現,倒讓她無端覺得貼心,是以同樣笑著點頭:“你放心就是,這可是哀家的親孫兒。”

綦燁昭有瞬間恍惚,像是回到了他還未登基前,母妃一門心思寵著陸側妃,甚至連他都要退一射之地的時候。

那時候多好,每次到了長禧宮,都是歡聲笑語不斷絕。雖是他時不時要被埋汰幾句,可心裏是真松快又得意啊。

想著昨夜陸清淺說過的話,皇帝陛下鼻子一酸,差點兒沒掉下淚來。也唯有母親和緩緩會這般為了他而克制忍讓,只為給他一份簡單又溫存的親情,讓他不必操心為難。

至於貴妃代掌宮權,他是一點兒沒覺得有什麽不妥。甚至他的想法與太後完全一樣——萬一哪天太後娘娘沒這個精力,宮務自是要直接交給陸清淺處置的。

太後冷眼看著兒子的表情慢慢柔和,忍不住暗自嘆氣,擡頭時臉上是慈愛與真切。她一邊兒拍著小皇子一邊仿若閑聊:“緩緩也不必左一句太後右一句娘娘的稱呼哀家了,你只管和皇上一樣,叫我母後就是。”

陸清淺眨了眨眼睛,瞟了綦燁昭一眼。看他毫不遮掩的大力點頭,遂綻開一個大大的笑容,輕聲叫了一句“母後”。

“誒,好孩子。”太後十分開心,轉過臉來看皇帝:“我早就說過,緩緩就和我自個的女兒一樣。這當娘親的總恨不得孩子走的更穩妥些,有時候脾氣來了教訓幾句也是有的,唯獨你覺得我是要找她的不是,還敢與我發火齜牙!”

“是是是,都是兒子的錯,兒子給您賠不是。”綦燁昭真心誠意的躬身,心裏是說不出的暢快。陸清淺捂嘴笑道:“陛下就算再能耐那也是母後的親兒子,您且乖乖聽母後的教訓吧。”

“分明是說的要教訓你。”皇帝沒好氣的捏她的臉,被她嬉笑著躲過去,拿了賬冊擋在中間:“您別鬧,我算賬呢。”

太後看著他們倆打鬧逗趣,皇帝的臉上的笑意是她從未見過的真切和率性。她心中又是擔憂又是苦楚,苦的是兒大不由娘,憂的卻是萬一哪日貴妃對陛下絕情,她的兒子可該如何是好?

思來想去,竟唯有順著哄著陸清淺,無論她真心假意,只求她一輩子別負了陛下——非是只有男人能做負心漢,殊不知無論男女,只要動了情,在兩人之間就是輸家。

陸清淺八面玲瓏,看似情根深種,可就是因為太完美,反而讓太後心驚膽戰。她有意捧起敬妃,有意用新晉的年輕妃嬪打壓貴妃,並不僅是為了穆家,更不是為了控制和占有陛下。她只是想保護自己的兒子,寧願他肆意花叢卻無真心,也不願意有朝一日,他剝去利刃淪為人臣,一顆心被肆意踐踏。

可惜她失敗了,她的強勢只會與皇帝生出隔閡,反倒成全了陸清淺。太後滿心悲哀,想不明白自己身為生母,卻為何需要小心翼翼討好一個奪走兒子的女人,才能重新贏的兒子的尊重和親近。

她有太多的不甘心,但這一刻看著肆意大笑的綦燁昭,她又突然放下了。兒女都是債,哪個當娘的不為兒子受委屈呢?若是她的忍讓能換來陸清淺一輩子對皇帝好——無論真心還是假意——她大約也是願意忍讓的。

若是讓陸清淺知道她這番心思,定會嗤之以鼻,再感慨這母子倆都是一樣的自我感動,實則自私的對現實低頭罷了。至於她一輩子對綦燁昭好,那肯定是會的,只是皇帝這一輩子能有多長,就要看他自己的覺悟了。

三人各懷心思,倒也相處的十分融洽。第二日陸清淺依舊過來打卡辦公,正遇上帶著李嬪和沈寶林侍疾的皇後娘娘。兩邊兒一照面,又一塊兒都楞住。

陸清淺早已懶得與皇後虛以委蛇,隨意福了福身算是行禮,便徑直往延壽宮裏走。蘇月婉弄不明白情形,也不願在下人面前失了臉面,好歹沒跟她嗆起來,強忍著脾氣慢一步進了內殿。

太後可不會管蘇月婉的心情如何,看到她們進來,先是將皇後一行晾在一邊,只交代陸清淺道:“你這樣日日過來也麻煩,不若將宮務帶回長樂宮處置,等哀家痊愈了一並送回來就行。”

陸清淺便笑:“母後心疼我,我卻不敢托大,不過是代管幾日罷了,搬來搬去的多麻煩。您就當體諒我的孝心,允我日日來給您請安就是。”

見太後表情更柔和些,陸清淺意有所指的繼續道:“陛下孝順您,肯定要帶二皇子跟過來陪您用膳的,我一個人在長樂宮裏才是無聊,索性我臉皮厚,就在您這兒蹭幾日午膳吧。”

穆太後哪裏想不明白,說是她蹭午膳,不如說因她在這兒,陛下才會帶著二皇子日日過來。這也算是陸清淺表態示好——你擡舉了我,我也幫著你攏著皇上的心,讓你享受天倫之樂。

從什麽時候起,陸貴妃已經不再是要看她臉色過日子的小小妃妾,而是與她平起平坐勢均力敵的對手呢?穆太後眼神飄忽了一瞬,臉上的笑意卻越發真切:“你既是願意來,哀家總不會短了你的。有什麽愛吃的只管讓喬嬤嬤去小廚房裏吩咐著,不必委屈了自個兒的胃口才是。”

陸清淺乖巧的謝恩,熟門熟路的起身告辭去偏殿處理宮務。蘇月婉眼前早已漆黑一片——她一個皇後還活生生的坐在這兒呢!什麽時候起,太後病倒了,卻叫貴妃代掌宮權?這是哪裏來的規矩?!

可是她不敢暴怒,甚至不敢顯出絲毫不滿。李嬪和沈寶林低著頭學鵪鶉狀,生怕被皇後當了魚池殃及。

穆太後看著蘇月婉蒼白的臉色忍不住搖頭,但凡這個皇後有一分得用,她都會擯棄前嫌與之聯手,將陛下從貴妃手裏搶奪出來。可蘇月婉成事不足敗事有餘,偏偏一身自憐自傲不知從何而來,她身為婆母,又何必遷就這樣的兒媳婦?

冷冷的吩咐皇後去外頭照看煎藥,至於李嬪和沈寶林更是一個眼神都沒分到。見她們喏喏的退下,太後娘娘心中升起些許詭異的滿足,側過頭去吩咐喬嬤嬤布置午膳不提。

如陸清淺所料,綦燁昭果然帶著四寶準點踏進延壽宮給太後請安。這回不用她提醒,皇帝陛下直接將小家夥交給太後,順便重提了之前的打算:“下個月月底朕要西巡,想著帶緩緩去松快松快,硯兒實在太小,不敢跟著去,恐怕得勞煩您照看兩三個月的了。”

這事兒太後已是知曉,自然不會拒絕,點了點頭應道:“你們倆能放心交與我就行。”

“交給母後自然是放心的。”綦燁昭摸著鼻子假意抱怨:“緩緩那個沒良心的,在長樂宮裏抱兒子的時間只怕還不及我一半兒,偏這小王八蛋還最黏糊她,果然是隨了他娘,是個小沒良心的。”

他不懷好意的與太後咬耳朵:“朕瞅著硯兒是親近您的,這回您只管想法子攏了他去,最好讓他非要留在延壽宮裏不肯回長樂宮,看緩緩玩夠了回來吃醋不吃。”

太後心中一動,面上卻是絲毫不顯,只笑著拍他:“哪兒有你這般坑媳婦的?再說了,硯兒是緩緩親生的!兒子不親近娘親,還能親近誰去?”

“朕就這麽一說。”綦燁昭眼神飄忽的轉過頭去,正撞見皇後端著藥碗進來。他微微一楞,脫口而出便是:“你怎麽在這兒?”

又後知後覺的想明白:“今兒輪到你侍疾?”

蘇月婉早站在外頭聽了一陣子屋裏的歡聲笑語,此時滿心悲戚苦悶。綦燁昭冰涼的眼神和話語深深刺痛她的心,她卻只能勉強鎮定的擠出一抹微笑行禮應道:“今日正是輪到妾侍疾。母後的藥我已經攤涼了,這會兒正好可以入口。”

穆太後不會矯情到與自己的病情過不去,痛快接過皇後手裏的藥一飲而盡。綦燁昭趕緊遞上漱口水和蜜餞果子——這是他伺候慣了陸清淺坐月子喝藥調理身體——折騰完這一圈,氣氛卻突然沈悶,無論皇帝還是太後,都找不回之前逗趣的輕松熱鬧勁兒。

綦燁昭看著蘇月婉,看著這個曾與他相濡以沫的女人在他的註視下越來越無措和僵硬。記憶中嬌俏的女孩兒已經悄悄添了白發,衣袖上有兩道灰痕,約莫是剛才端藥時不小心在藥爐上沾染的。

她依舊精致妝容,卻抵擋不了歲月的痕跡。愁苦和孤獨在她臉上爬出淺淺的皺紋印記,雖有脂粉掩蓋,到底顯出老態來。

古詩說,曾經滄海難為水。綦燁昭也曾以為自己會愛她寵她護她一輩子,心裏再也容不下別人。可蘇月婉,早已不是當年的蘇月婉了。

或許初嫁他時,蘇月婉是單純的,是毫無參雜的愛著他的。這份愛意濃烈,卻在時間中慢慢變質。每一次她哭鬧委屈,都是將他往深淵裏推,唯獨他看不清楚,最終害人害己。

他回想起潛邸的一幕幕,想起失去的好幾個孩子,無端覺得十分可笑。又分不清楚到底是笑話年少無知情竇初開的自己看錯了人,還是笑蘇月婉拿著自私當愛情,偏偏如此理直氣壯。

幸而還有陸清淺——他第無數次的慶幸,是緩緩讓他明白了,什麽才是真正的,毫無保留的愛。是她一次次為他忍讓,替他周詳,給他成全。哪怕分薄了寵幸,緩緩惦記的依舊是他——她看到的,是他不開心。她並不多問,並不強求,只全心全意的信任和鼓勵,伴他度過一次次難關。

這才是相濡以沫真正的含義。綦燁昭心頭漸漸回暖,再看向皇後時,眼中已再無波動——如果換成蘇月婉,大約是變本加厲的吃醋折騰拖後腿,讓他在疲於奔命之餘更加疲憊。

最後一絲留戀與懷念徹底釋然,綦燁昭嗤笑,揮了揮手讓她退下:“朕與太後有話要說,你在外頭候著吧。”

輕飄飄的仿若打發一個宮女,哪怕韓良儀跟著陸清淺來侍疾,也有宮人端茶倒水準備針線繡樣。蘇月婉再如何閉門思過,也並未被綦燁昭這般輕賤,一時竟忍不住,淚水奪眶而出。

“你這是有什麽不滿?哀家讓你侍疾是委屈你了?”穆太後最看不得她這副委屈樣子,當年就因她這做派,兒子差點與自己翻臉,也害的她面對皇帝的心頭寵總不敢強硬到底,生生讓陸清淺就這麽立了起來。

綦燁昭也是想起來這一出,只他想的更多——無論蘇月婉還是陸清淺,其實太後都算不得十分喜歡,甚至都多有針對。可為何緩緩就能讓母後改變態度,兩人不僅和平共處,甚至為了他變得融洽如母女?

他不覺得是太後的錯,也不覺得是陸清淺手段了得——緩緩的每個算計都清楚明白的告訴了他,皆是最普通、最眾所周知的人心道理。

蘇月婉不是想不到,也不是做不到,只是不願意為他著想,不願意為他付出罷了。如緩緩說的,真正愛他的女人,不會讓他夾在中間為難,只會為他營造更寬宥溫暖的環境。

他刺過太後的心,更沒少讓緩緩受委屈,她們卻全無怨懟,真心誠意的為他而相互退讓。然當年的蘇月婉呢?拿捏著他的心意逼迫他的母親,他為何竟看不分明,還次次如了她的願?

一想到這個,皇帝陛下便心如刀絞,恨不得回到過去狠扇自己幾個耳光。對著抽泣不已的蘇月婉更沒了耐心,他直接將茶盞扔過去,重重斥道:“晦氣!聽不到朕的吩咐麽?還不退下?!”

飛濺的茶水濕了蘇月婉的裙邊,陸清淺聽到動靜小跑著從偏殿過來,看太後和皇上都好好的才松了口氣,急忙打圓場道:“你們楞著幹什麽?金橘,你扶皇後去外頭歇息。喬嬤嬤讓人進來把地上收拾了,太後正病者呢,可受不得這滿地濕氣。”

說罷又往床前看看四寶,見他睡得四仰八叉,才瞟一眼陛下:“您有什麽脾氣盡管去明光殿乾元宮裏撒,萬一把你兒子嚇哭了,你就等著他的起床氣吧,總歸我是不哄的!”

她連消帶打一番動作,綦燁昭胸腔中憋悶的郁氣頓時全部消散。也顧不上太後娘娘正看著,他十分自然的拉著陸清淺的手賠笑:“你放一百二十個心,四寶膽子大著呢,豈是摔個杯子就能嚇著的?”

陸清淺冷哼一聲懶怠理他,皇帝陛下也不以為意,小聲嘟囔著給自己伸冤:“再說了,他哪回生氣哭鬧不是我哄的?說的你倒是哄過一般。”

“您怎麽不說他哪次生氣哭鬧不是被您逗的!”陸清淺沒好氣的啐他,又與太後娘娘告狀:“您且管管他!多大一個九五至尊,也好意思和個奶娃娃較勁!”

說罷也不回去看宮務了,陸清淺一壁將綦燁昭在長樂宮裏做的幼稚事兒挑有趣的說了,一壁與太後吐槽:“我以前只當他嚴肅正經,何曾想過竟是個會因為二皇子親近我些就吃醋的人!”

太後被她逗的直樂,又怕吵醒床上呼呼大睡的孫兒,只得拿帕子捂著嘴悶笑。被揭了黑歷史的綦燁昭老臉一紅,也不甘示弱的說起陸清淺的“壞話”,兩人鬥嘴鬥的不亦樂乎。

笑聲透過珠簾傳到外間,蘇月婉在繡墩上呆呆坐著恍若未聞。李嬪壯著膽子擡頭瞄她,只覺得她像是徹底失去了魂魄,剩下一具屍體在茍延殘喘。

不出意料,皇後自延壽宮回到坤和宮就病倒了。綦燁昭微微一哂說了句“矯情”便拋之腦後不再過問,連派遣太醫都是林公公抽空吩咐下去的。

陸清淺更不會對蘇月婉有半分同情,她正忙著當好人,忽悠陛下召大公主和大皇子一塊兒陪伴太後,也算是一家人其樂融融共享天倫。

綦燁昭不疑有他,當真與穆太後提了這事兒。太後娘娘也樂得見見孫子孫女兒,自是十分滿意的應了下來。

母子倆越發覺得貴妃貼心,可陸清淺哪裏就是個好心的人呢?她只是看不得母慈子孝平和安詳,恨不得再鬧出些事端來,才故意出了這麽個主意罷了。

是以當看到綦燁昭抱著四寶走進來,大皇子明顯楞住時,她一點兒都不覺得奇怪,甚至心中十分期待些什麽。小孩子的攀比心比大人更重更直接,綦堃碩不過是個實歲五歲半的孩童,怎會不奢求得到父母的關愛?

他幼時被皇後撫養,又在延壽宮呆了兩年,雖是養尊處優錦衣玉食,卻從未得到過這般溫柔的對待。父皇對他不是不好,只是從來都把他當個皇子,而不是兒子。給他的永遠是要求和嚴厲,卻不肯施舍他一個慈父的笑容。

他原以為這是父皇的威儀,畢竟上書房的先生們也教他君君臣臣父父子子。可為什麽,父皇能抱著二弟笑的開心,與他所知的君父全然不同?

眼神掃過一旁溫婉微笑的女子,小小孩童的眼神晦暗了一刻。就因為二弟有一個受寵的母妃,而他的母妃早早兒去了,他們就有了這樣大的差別麽?

綦燁昭晃眼看到綦堃碩的神色,心裏咯噔一下暗道不好。他自己也當了多年的皇子,與兄弟們從小爭鬥到大,哪裏不懂這眼神是什麽意思?

“碩兒,可見過你貴母妃?”皇帝陛下努力讓自己的態度平和下來,狀似不經意的提醒道:“三年前你突然出痘,連禦醫都說要不好了,是你貴母妃帶著你去皇莊調養了整整一個月,才讓你健健康康的回到朕身邊。你那時就說以後要好好孝順你母妃的,怎麽當她的面倒是不好意思起來了?”

三年前綦堃碩不過兩歲多,哪裏是能記事的。皇帝陛下看他一臉茫然,又看陸清淺無奈的攤手,心中慢慢升起一股無力感來。

“便是忘了也無妨,今日朕再告訴你一回,你記住就是了。你的命是你貴母妃救回來的,今後你得記著她的情分,把她當親母妃孝順。對弟弟也需友愛謙讓,做出個當哥哥的樣子來。”

綦燁昭的聲音聽起來平和,太後卻能感覺出暗中洶湧的危險。好歹是曾經放在身邊帶過兩年的孩子,她並不願看綦堃碩就這樣失了聖心,急忙打圓場道:“碩兒還小呢,又沒和弟弟相處過,些許生分也是有的。等硯兒長大些,兩個孩子見面的機會多了,自然就明白什麽是兄友弟恭了。”

陸清淺也笑著接話:“我且等著大皇子長成小男子漢,帶弟弟一塊兒讀書玩耍呢。碩兒可願意與硯兒好好相處,當一輩子的好兄弟?”

綦堃碩低著頭不說話,顯見是不怎麽樂意的。皇帝陛下“哼”了一聲,意興闌珊的揮揮手,正要讓大皇子退下,卻被陸清淺拉住了袖子。

貴妃娘娘搖了搖頭,往太後的方向瞥了一眼,盈起笑臉蹲在大皇子跟前,擡頭與他對視:“碩兒若是有什麽想法,盡管告訴貴母妃,只要是你說的有道理的,貴母妃都幫你,好不好?”

綦堃碩定定的看她,有些不服氣又有些期待的開口:“父皇為什麽親近二弟,卻從不親近我?我能要父皇也抱抱我嗎?”

“果然是個孩子呢。”陸清淺伸手撫摸他的腦袋,他略偏了偏頭,到底沒有躲開。只是眼睛依舊直楞楞的看著貴妃,像是在追問她要一個確切的答案。

“你如何知道你父皇沒抱過你呢?三年前我帶你去皇莊的事兒你都記不得,難不成還記得自己剛出生一兩個月的情形?”陸清淺笑著拉他的手道:“你如二皇子這般大時,你父皇也是這般疼愛你的啊,總不能因為你忘了,就將你父皇對你的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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