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82章 第一雙子 (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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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序神的力量降臨的時候, 林奇和楚央乘著烏黑的、密布層層眼珠的巨型修格斯,突破堅硬的巖層,迅速接近被掩埋的石像的位置。隔著厚重的巖壁,他們還是能感覺到那令人汗毛直豎的邪惡如濃稠的粘液, 從四面八方推擠過來。

看過黃衣之王卡爾克薩長詩的楚央在修格斯的懷抱裏, 眼睛睜得很大, 脈搏跳動急促, 呼吸聲也粗重可聞。林奇緊緊抓著他的手, 就像是抓住一片快要飛離地球的風箏,一遍一遍在他的耳邊輕哼著安撫人心的歌謠。

楚央在看完了那首長詩後,開始看到東西。

那是一種奇怪的感覺, 他仍然能看到周圍的景象,但同時,頭腦中卻又不斷浮現出一些鮮明的景象和片段, 甚至有話語聲回響。仿佛是頭腦中的什麽閥門被打開了,太多太多的片段和聲音海嘯般灌入他的頭腦。

他認得出來, 那些是記憶。

數以萬計的人的記憶。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麽同時感知到這麽多人的記憶並且每一個都清晰分明的,仿佛他的頭腦被強行展開了,他的身體成了一個巨大的容器, 記憶的容器。

和很多人理解的不同,記憶其實是碎片式的, 模糊而扭曲的。過去這個概念本不存在, 那些已經發生過的事被頭腦理解分析,與當時經歷的情感和知覺緊緊聯系在一起, 以一種特別的方式儲存在頭腦裏。就像很多塊小小的磚石,在需要的時候被拿出來從新組合。但組合成的樣子,通常跟原本的樣子有一定的差別,甚至根本南轅北轍,按照自己希望的方式扭曲。而一些不好的記憶會被深深埋進潛意識裏,本著自我保護的目的不讓它們再進入淺層意識。

可正是這些獨特記憶的重組才造就了一個人對自身經歷的理解和確定,自身的確定由此而得。

最初楚央感知到的,是當下無數人、不論是多元觀測者還是零級觀測者此時此刻的記憶。大都是短期記憶,偶爾帶上一些帶著更加激烈鮮明的情感或知覺印記但圖像卻比較模糊的長期記憶。

可是越接近雕像,他聽到的的聲音就愈多,甚至能看到更多更長期的、甚至是被壓抑的記憶。就仿佛他被迫同時閱讀著整個世界的記憶、每一個人的一生。

而這,絕不是什麽好的感覺。

無盡的恐懼、無盡的痛苦、無盡的悲傷、無盡的悔恨、無盡的仇怨、無盡的惡意……快樂的記憶原來那樣少,宛如幾顆飄搖星火,努力燃燒在漆黑的暴風雨之中。

除此之外,還有庸常。

沒有悲喜,沒有夢想,沒有幸福,也沒有痛苦。跟隨著群體木然地行動著,就像是無知無覺的蟲子,毫無意義地度過不值一提的一生。所有人明明最恐懼如此,最後卻大都走上了這條道路。

所有的記憶疊加到一起,最後竟然是一種令人作嘔的、混著油綠的腐敗灰色。

這就是這個現實的集體記憶。

他們就生活在這樣的世界麽?這樣的腐爛的世界。

林奇的聲音是他最後能抓住的東西,只有這聲音提醒著他他,他是誰,他本來要做什麽。他的記憶在這麽多記憶的沖擊下漸漸被腐蝕,他不確定最後自己還能剩下多少。

當他拿出大提琴,開始拉奏樂曲,試圖去修改這個世界的記憶的時候,序神打擊降臨了。

沒人知道安東尼奧是什麽時候成為序神的棋子的,或許從一開始他就是。序神因擔憂破壞既定的秩序和平衡,不輕易降下神跡,過去的幾次都被零級觀測者記錄於不同的宗教經典之中。包括大洪水、天火、饑荒、瘟疫……而這一次,竟然是借助熵神的信徒之手。

神的力量通過神秘的儀式和陣法縱貫大地,在這個範圍內的所有生物本應灰飛煙滅。

極度的秩序,要將所有變化中的混亂和隨機都剔除,另物質回歸到最穩定的狀態。而靠著秩序和混亂中微妙平衡才得以存在的人體,將會被這樣的力量分解、強行轉化。身體迅速碳化,最後散化成最為穩定的惰性氣體,這樣的過程被稱為“極序化”。

整個過程迅速卻也極度痛苦,如在世上最炙熱的業火中燃燒,在身體的一部分氣化的時候,頭腦甚至還有知覺。然後思維也會變得緩慢停頓,終於什麽也不剩。

極度的秩序,是不可能有生命的。就如極度的混亂一樣。

在那極為聖潔純凈的光芒中,林奇的第一反應是緊緊抱住楚央。他隱約知道,他們可能要死去了,連靈魂也沒有,成為永恒的虛無。但是他竟然沒有太過害怕,懷裏的熱度給了他無盡的安慰。

但不知是奈亞拉托提普的雕像為他們中和掉了不少序神之力,還是因為他們自身原本就已經超越了這種程度的序力可以中和的程度,他們並未死去。不僅沒有死去,這危及生命的刺激,甚至激活了他們兩人身體中某些沈睡的東西。

相反,林奇開始感到一股異樣的麻癢在身體中迅速蘇醒,擴散到四肢百骸。他懷裏的楚央胸前也撐開了碩大的花瓣,將他們兩人分隔開來,緊接著汙穢雙子的藤蔓宛如失控一般,從張開的胸膛中爆發。

藤蔓上彌漫的青色光芒中,楚央的眼睛漸漸改變,深棕色被一種異樣的金綠色玷染,神情也漸漸變得空洞呆滯。無數的意識,無數的記憶,匯聚成不可名狀的巨大陰影。什麽龐然的、常人無法認知的東西對著他探出絲一般的觸手,愛撫一般纏繞著他的大腦。

而林奇感覺到自己的身體在變形。

有東西在不停從身體中生長出來,迅速延展到四面八方。他低下頭,卻發現自己的雙腳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無數迅速蔓延開來的條狀物,宛如蠕蟲,又仿佛觸手,黝黑發亮的皮膚上蔓延著細密如蛛網的血管,散發著骯臟的彩色熒光,散發著腐爛氣味的粘液覆蓋在那些肉色的吸盤上,時而服帖時而倒豎的銳利毒刺一圈圈排列著。

他感覺自己延伸了出去,所有堅硬的巖石都變成了柔軟的爛肉,被他輕而易舉地撕碎切割。

他不明白自己發生了什麽變化,但是古怪的麻痛中,他竟感到了某種解脫般的快感。像是一直以來圈禁住他的囚籠終於被打開,他得到了徹底的釋放,恢覆了最原本的自己。

一瞬間,他隱約明白,自己本來就是這個樣子的。

他終究是他父親的兒子。

兩人的藤蔓和觸手緊緊絞纏,難解難分。周圍的大地轟隆作響,在他們的四周推擠呻吟,向上迸發。他們的肢體沖入空氣之中,如炫目的煙花炸裂。他和楚央的精神意志竟也仿佛聯通在一起,他能感知到楚央的全部思想、情感和記憶,能感知到整個世界的回憶。這回憶醜陋、殘缺、骯臟不堪。即便它們是世界之所以被確定的重大基石,可是它搖搖欲墜,無比脆弱。

當他們兩人被無數湧動的觸手和藤蔓托上天空,如某種強大的邪神般俯瞰著那些看上去太過渺小、如螞蟻一般的人。

所有四教廷成員、各國組織起來的特種部隊士兵以及正被序神之力壓制到無法反抗的反抗者們擡起一雙雙震撼而驚恐的眼睛,望著那不斷交舞的藤蔓和觸手的森林中覺醒的雙子半神。

四周的一切都開始搖晃,如同掉入水中不斷融化的方糖般不再確定。林奇和楚央的觀測力太強,強到壓倒了這個現實所有觀測者的觀測力加到一起。

安東尼奧終於露出了驚恐之色,口中呢喃著,不對,不對,不應該……他們應該已經死了。

當他後退了一步,想要逃離的時候,突然數道蔓生著妖異紅花的青色藤蔓從四面八方包圍過來,靈活的枝條帶著不屬於這個世界的葉片和花順著安東尼奧的手指、雙腳蔓延向他的軀幹,具有強烈腐蝕性的酸液瞬間就燒爛了大長老的衣服,另那總是一副勝券在握表情的魔術師慘烈地尖叫著。

所有的直升機、坦克還有重機槍都瞄準了空中的兩人,幾乎在一瞬間同時開火。強烈的攻擊造成的轟鳴聲震蕩在大地之上,火光彤紅,將夜晚染成黎明。

可是從猛烈的火光中,揚起一條巨大的、彌散著險惡氣息的觸手,呼嘯著如長鞭一般掃過長空。直升機在巨力之下相互撞擊,爆炸的煙雲在空中一朵朵綻放。緊接著是汙穢雙子中的羅伊格爾,如紫紅的太陽沖出火焰,原本的球形身體從中間裂開,裏面卻是無盡的虛無。它張開這沒有牙齒只有純正的死亡的巨口,開始大肆吞噬所有的敵人。

而此時,安東尼奧感覺到一陣壓抑而痛苦的聲音。

“你的記憶,太臟了。”

安東尼奧認得出那是楚央的聲音,他驚恐地睜大雙眼,張口想要說話。可是一條藤蔓迅速鉆進他的喉嚨中,堵住了他的嘴。

萬千枝條向著兩邊漸漸退開,露出了楚央那雙空茫的、散發著金綠熒光的怪異雙瞳。

“你把我父親推出去,當你的替罪羊。”楚央的聲音變得和以前不太一樣,仿佛更加空曠,更加……無情,“現在,我全都看見了。”

無盡的恐懼灌入安東尼奧的身體,可是他還來不及害怕,身體便四分五裂。血肉被硬生生撕扯開,臟器如雨般掉落在地上,血臨在一名長老會的四級身上,他尖叫一聲,嚇得發了瘋一般奔逃。

修格斯從地下湧出,如黑色的山巒翻滾著壓向那些地面上的士兵。同時序神之力也明顯地暗淡下去,被一股從林奇的觸手間彌漫的黑暗煙氣感染吞噬,不多時便徹底熄滅。那些被序神之力灼燒著身體血脈的反叛者們於是恢覆了行動能力,各自釋放出自己的聖痕、亦或是變形成巨大的怪物、亦或是操縱著能夠在瞬間將人燒成灰燼、將鋼鐵融化成水的烈火,向著將他們圍攻其中的所有力量反撲。空中那如邪神般的兩人給了他們無盡的勇氣和力量,另所有人都爆發出了超出一般水平的觀測力。

而此時半空中的楚央轉頭看向林奇。那一瞬,林奇感覺有些認不出楚央的神情了。

臉上染血,眼神中卻沒有任何波動。

林奇甚至感覺不到楚央的記憶,能看到的,只有其他人的記憶。

其他所有人的記憶。

眼神接觸的瞬間,林奇知道楚央這一次或許真的到極限了。

“我不想要這些記憶。”楚央說著,雙手舉起。他的懷中明明沒有大提琴,但是他卻仿佛抱著一把無形的琴,按弦拉弓的瞬間,竟真的有音樂響起。

那音樂不是從”琴”上發出,而是從空氣中的每一個分子的碰撞和震動中發出,無處不在,無孔不入。

不止是此處,只怕整個現實中都在回蕩著這音樂。那是一首極美的曲子,孤寂哀傷彌漫在每一個音符間,宛如在月下孤獨游弋的鯨魚,不斷唱著無人應和的悲歌。

這首曲子林奇從前沒有聽楚央拉過,大約是看過了黃衣之王的卡爾克薩長詩後才寫出的。

一首極為強大的曲子,斷人生念、溶解所有記憶的可怕武器。

楚央的藤蔓蔓延向四面八方,卻在遠處消失於虛空中。他的觸手並未消失,而是鉆入了更高的次元,如細密的藤蔓之網,將整個現實包裹其中。音樂沿著他的藤蔓無情震動著,現實開始出現斷層,

林奇明白了楚央想要做什麽。

他要抹去現實的記憶,就只有一個方法,毀掉這個現實。

毀掉一個對於他們兩人來說再無牽掛留戀的骯臟現實。

林奇知道,楚央說的那個時刻或許已經到了。他的楚央絕不會做出這般極端之事,但是在全世界十多億人口的記憶沖擊下,楚央自己的記憶和人格已經支離破碎,剩下的只有本能,毀滅的本能。

楚央要求過林奇,只要他不再是他自己,就殺了他。

可是林奇怎麽可能下得去手?

他怎麽可能斬斷他漫長生命中唯一的,也是最後的光。

初見時楚央被嗆到的樣子、看著他好奇又害怕的樣子、蜷縮在地上睡覺的樣子、被他調戲時羞怒交加的樣子、在夕陽下拉奏著大提琴的樣子、等待他來吻自己時報赧的樣子、還有在讀他的記憶時痛苦絕望的眼淚……這些都仿佛是昨天才見到過的。八十年來,除了楚央,再沒有人能給他那種平靜的、回家一般的感覺。

而這個世界又給過他什麽?

除了黑暗,除了絕望,除了死亡,什麽也沒有。它吞噬了他的母親,他的“父親”,他的“弟弟”,還有楚央的父親……

它不停地吞噬,吞噬,仿佛一只永遠餵不飽的巨獸。

但它不是唯一的,還有那麽多現實,那麽多可能,為什麽還要留著如此黑暗墮落的版本呢?就算所有人都死了,也並不是真的死亡,在其他現實中他們還繼續存在著不是嗎?

如果不殺楚央,就只能幫他。

畢竟要想覆滅一個現實,僅憑楚央一人無法做到,只能局部地坍縮一些地域。

如果這樣的楚央落在零級觀測者手裏,會立刻被處死。在這個現實,他們已經沒有立足之處。

他想起了林喬那句話:不論誰阻止他們,就除掉。哪怕那個人是林喬自己。

林奇看著楚央那空洞的、宛如空殼般的面容,做了選擇。

他選擇楚央,哪怕楚央可能再也無法恢覆,他也要選他。

哪怕這選擇領他走向的是深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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