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62章 瘋狂 (6)

關燈
修格斯碾碎了諾丁漢城外的所有建築, 星之彩吞噬了所有尚且存活的植物和動物,大片黑色的土地裸露著散發出惡臭的臉面對著陰沈的天空。在這片荒蕪的原野上,修格斯們在古老者的監管下迅速從地下挖出泥土和巨石,一夜之間便造出數座建築。而一座最大的, 形狀有些類似金字塔的建築仍舊在建造中, 據說先知將在那裏進行某種神秘的儀式, 某種可能會開啟大坍縮的儀式。

所有的吞噬者都很興奮, 大量駐守在大本營的吞噬者湧入三十五號現實, 聚集在諾丁漢城外。顯然,在這個現實被毀掉後,這裏將作為最後的氣泡, 成為下一個大本營……

如果還需要一個大本營的話。

夜幕降臨,吞噬者們用死去樹木的枝椏搭相互捆綁連接,制造出類似楚毓制造過的巨型結構, 然後在月亮升入中天之際用火焚燒。無數吞噬者戴著面具圍繞著那巨型的篝火叩拜、歌唱、舞蹈、狂歡,他們像喝水一樣大口大口喝著烈酒, 大庭廣眾之下便開始互相熱烈地撫摸親吻,宛如末日前最後的狂歡。

楚央戴著面具,走到一間勉強屹立的兩層民房前。房屋四周守滿了獵犬, 它們盤踞在各個陰暗的角落裏,時而激蕩出一圈圈的波紋。除了獵犬外, 還有兩名低等五級親自看守, 再加上兩只不停逡巡的諾佛。刻,可以用固若金湯來形容的防禦。整個房子中所有的門窗都被拆掉了, 包括櫃子上的門。一個個黑漆漆的窗口看上去便宛如被挖掉了眼珠的眼眶,愈發陰森。

楚央走到門前,守衛的所有人都沒有阻攔他。那是先知吩咐過的。

楚央踏著被黴菌侵蝕吱呀作響的地板,在一間墻紙剝落,但有不少存書的房間找到了林奇。

林奇正坐在一張扶手椅上,看著一本書。聽到腳步聲,他擡起頭來。

“小央。”他喚他。

楚央仍然戴著面具,全身僵硬地看著他。

林奇站起身,大步走到楚央面前,對著他微微笑了笑。他伸手去觸碰楚央的臉頰,但是楚央躲了一下。

林奇胸口一陣鈍痛彌漫開來,他用最輕柔的聲音說,“小央,別怕,我回來了。”

說完,他再次小心翼翼地用手抓住黑死病醫生面具的鳥喙,然後向上掀開了面具。

楚央那臉頰深陷、眼眶發黑,但是眼珠卻泛著詭異的金綠色的面容倒影在林奇的眼珠裏。楚央只覺得,自己好醜。

他想撕爛那張可憎的臉,那張倒影在林奇眼中的醜惡的臉。

林奇卻伸手,那般輕柔,滿目憐惜地觸摸著他的面頰。手套與皮膚的觸感,熟悉又遙遠。他認真地描摹著楚央的眉骨、鼻梁、嘴唇。他的眉毛蹙著,像是隱忍著無盡傷痛和憤怒,但眼睛卻始終不曾離開過他。

楚央呼出一口顫抖的氣,“我好想你……”

林奇緊緊抱住了楚央,用盡所有的力氣,仿佛要把他揉進自己的血脈中去。這樣小央就可以安全,他們就再也不會分開。

楚央仍然在他耳邊絮絮地問,“你不覺得我惡心嗎?我是你最討厭的那種人,我是個怪物……他們全都說我是個怪物,他們說我應該去死……可是他們又不讓我死……他們還說你也會死,所有人都會死……”

林奇感覺得到,楚央說的話顯然是瘋話。只是這些瘋話,對於楚央來說卻都是實實在在的。林奇撫摸著他的後背,在他耳邊噓了幾聲,“沒人會死的。他不能殺我,他如果想要開啟大坍縮,就需要我。”

“可是其他人都已經死了啊。只要接近我的人,都會死。”楚央推開林奇,胡亂地指著四周,壓低聲音說,“你看,陳旖他們就站在那兒。”

楚央說話時那認真而恐懼的樣子,另林奇也忍不住回頭,確認身後沒有他人。楚央的瘋狂已經令他混淆了現實和虛妄,這種狀態不知道已經持續多久了……

再這樣下去,小央還有可能恢覆麽?還是會……變成一個徹頭徹尾的瘋子,卻又無比強大。

那樣的楚央,或許真的會帶來浩劫。

此時窗外傳來喧嘩聲,是那些圍著篝火狂歡的吞噬者。火光在林奇的眼睛裏跳動,但他的臉色卻有些陰沈。

“小央,你不能幫他。”林奇道,“他會毀了你……你走到現在這步,或許全都是他逼迫的。你不能繼續任由他擺布。”

“可是我不幫他,他就會傷害你。”楚央抓著林奇的手臂,神經質地說道,“我們要很小心。你離我太近了……會死的……我必須幫他,我必須保護你,你是最後一個了……你不應該來找我,你應該走,現在就走……”

林奇忽然托住他的臉,吻上他的嘴唇,封緘了他的瘋言瘋語。他們濃烈而熾熱地吻著,貪婪地汲取著對方的氣息,吻到忘乎所以。時隔這麽久,林奇才發現自己有多麽想念這氣息,這再度擁抱的感覺。林喬說他和楚央是尤格索托斯從一開始就安排好的雙子,是渾然一體的造物,或許是真的。否則他怎麽會在這樣汙穢腐爛的土地上,感受到這般完滿安心的擁抱和親吻?

當林奇終於放開楚央的唇,他在他耳邊,吹出炙熱的呼吸,“我不管你是不是怪物,不管你犯了什麽罪,要是你下地獄,我就和你一起下。”

楚央傻傻地望著他,那一字一句,在他的胸口綻開成煙花。

他變成這幅樣子,林奇還是願意愛他嗎?

無條件的愛,多少人求而不得。他這樣的怪物,真的配擁有嗎?

眼淚溢出眼眶,他問林奇,“為什麽?我不值啊……”

“你值。”林奇拿起楚央的手,從衣袋裏,掏出了另一枚對戒。在吞噬者楚央離開前,就已經將戒指交還給他了,畢竟不用再偽裝了,還是要物歸原主。林奇抓著楚央的左手,一邊將指環重新套上去,一邊鄭重地說,“以後不許再摘下來。”

在戴上指環的霎那,不知為何,楚央耳朵中一刻不停的嘈雜又降低了不少。那些圍在他身邊形影不離的鬼怪也都成了不值一提的背景。他的頭腦中像是被灌入了一道清泉,洗掉了不少沈甸甸的汙垢,令他的神智有了一絲絲清明。

但終究也只是一絲而已。就像是狂風暴雨中一盞小小的燭燈,再來一陣狂風就會被吹滅,重新陷入無盡黑暗。

……………………………………………………

由於人數眾多,白殿和蕭逸泉也無法再繼續駕車,只好將行囊都背在背上,帶著那些平民向諾丁漢的方向繼續前行。

這些難民手裏竟也有兩把步槍,大概是從一些死去的軍人身上拾得的。雖然在神聖種族面前沒什麽用,但如果遇上低等級的吞噬者也還可以防身。一路上那些人十分安靜,連交談都很少。大約是因為空氣太過渾濁,漂浮著很多從異現實帶來的黴菌和孢子,另呼吸也愈發困難。對於零級觀測者來說,走不了一會兒便會胸悶氣短,再加上隊伍裏也有年紀較大的人,行動起來便有些遲緩。另外還有一名七八歲的女孩,時常會咳嗽不停。她媽媽要輕輕拍她的後背,時而還要把她背在背上,也拖慢了不少速度。

說實在的,許白不明白怎麽會有家長帶著孩子做這種送死的事……

為了避免遇到更多的神聖種族,許白和蕭逸泉商量著最安全的路線,盡量避開所有的城鎮,因為就算沒有神聖種族,混亂中也有不少四處洗劫的暴民。可是他們繞遠路的決定卻遭到了幾名平民的反對。

“繞這麽遠耽誤多少時間?到時候諾丁漢被滅城了怎麽辦!”一名六十多歲的老人質問道。

許白擡起逼人的雙目,冷笑道,“要是滅城了,你們去有什麽卵用?多添幾個死人?”

“你怎麽能說這麽沒心肝的話!”那老人怒斥著,“要不是你們這些褻瀆天主的異教徒,這個世界怎麽會變成這個樣子!!!”

許白翻了個白眼,冷笑道,“你搞清楚,我們和那些吞噬者是敵對陣營。要是沒有我們,你們早就被他們的觀測力腐蝕成不知道什麽東西了。”

“哼……你說你們是敵對的,誰知道是不是敵對的。我看你們都一樣,一群人負責毀滅世界,另一群人負責洗地……”另一個戴著眼鏡的年輕男人咕噥道。

“你他媽說什麽?!”白殿氣得霍然起身,被蕭逸泉連拖帶拽地拉回去,低聲說,“你冷靜點,他們也是太害怕了……”

“他們害怕不害怕關我屁事?我們好心好意救你們,你們還特麽亂潑臟水?那你們就自己走啊,被月獸抓住剝皮的時候可別哭。”白殿罵著,被蕭逸泉拉到更遠的地方,輕聲說,“你跟他們置氣幹什麽難道真要把他們留在這兒讓他們自己走?”

白殿氣得眼睛裏冒火,“我不就嚇唬嚇唬他們嗎。一群沒良心的混蛋……”

蕭逸泉何嘗不覺得奇怪。這群人裏如果都是青壯年就算了,怎麽會連小孩子都有?哪有母親會舍得讓自己的孩子進行這種近乎送死的旅行?

不過在這樣的時候,看到了那些月獸折磨人的恐怖場面,他們神志不清對所有多元觀測者有敵意也是可以理解的。只是他們兩個也只是高等四級,他也不確定能否將這些人平安無恙地送進諾丁漢城。

由於之前的爭執,接下來的一段路氛圍更是緊張。蕭逸泉總覺得空氣裏有一根繃緊了的繩子,隨時都要斷裂。但是斷裂後會發生什麽,他也不確定。

他們東躲西藏,不得不在荒野中露宿一宿。那些人攜帶的糧食都被月獸搶走了,許白和蕭逸泉只好將自己的糧食分給他們。他們不敢生火,一群人在黑暗裏默默吃了一些壓縮餅幹,然後各自睡去。許白和蕭逸泉卻仍舊不敢睡,因為要防備突然出現的神聖種族。

已經漸漸開始入秋,夜風透著寒意侵入衣衫。白殿有些怕冷似的縮著身體,卻感覺到從蕭逸泉的身上彌散出陣陣炙熱的溫度,便整個人湊過去。蕭逸泉見他冷,便張開手臂,環住許白的肩膀。

許白窩在蕭逸泉的懷裏,發出一聲舒服的嘆息,“你身上好暖和。”

蕭逸泉輕笑兩聲,“畢竟我是聖炎部的。”

“太好了,以後咱倆住一起,冬天都不用開暖氣了。”

“但是夏天怎麽辦?”

“夏天我們就去泳池戲水~”

“……”

白殿感覺到蕭逸泉眼中凝固的哀傷,便擡手,輕輕撫摸著蕭逸泉幹凈的面頰,“怎麽了?”

“我們還能看到下個夏天麽?”蕭逸泉垂下眼睛,現出幾分黯然,“他們竟然要用核彈摧毀一個國家,連帶著那些平民,還說得冠冕堂皇……會做出這樣的決定,說明我們這個現實裏大部分的人已經瘋了。所有的觀測者、包括零級觀測者在內的神智受到這種程度的影響,這本身就是坍縮的前兆……緊接著就會有越來越多的感染和變異……不,說不定等不到那個時候,那個先知就會毀了我們……”

許白也知道,蕭逸泉說的不錯。光是看著離他們不遠的那些人眼睛裏壓抑的恐懼、敵意和仇恨,就知道整個世界都在迅速陷入瘋狂的深淵。但他不想失去希望,因為他們現在也只剩下希望了。

他抓住蕭逸泉的手,放到唇邊輕輕一吻,然後彎起嘴角,笑容依舊明麗,“會有下一個夏天的。到時候,我們一起去旅行,去夏威夷的海邊曬太陽。”

蕭逸泉唇邊也終於向上彎了彎,淺淺地笑了。

卻在此時,一種悚然之感突如其來,另蕭逸泉立時坐直了身體。許白也感覺到了什麽,皮膚上起滿了雞皮疙瘩。

他們兩人立刻站直身體,四處張望。不遠處漆黑的樹林靜立不動,四周的荒野中也只有灌木和草叢隨著起伏的地勢影影綽綽。中天中層雲遮住月光,黑暗凝固在周圍,難以辨認危險。

漸漸地,他們看到,從樹林的方向,有一些扭曲的黑色影子正在迅速向他們這裏跑來。那些黑影仿佛是人的形態,可是比例完全不對,倒是有些像用兩足趔趄奔跑的猿猴。它們長長的、毛烘烘的手舉起在空中,胡亂地搖晃著,姿態極為詭異扭曲,行動卻失常地迅速。

“起來!都起來!”白殿大喊道。

睡得迷迷糊糊的人們被喊聲驚醒,一時卻回不過神。蕭逸泉連忙將人一個個拉起來,大聲命令道,“快!到那邊的山坡下掩蔽!不要出聲!”

被驚醒的女孩竟哭了起來,她媽媽連忙捂住她的嘴,扯著她隨其他人一起跑向山坡。

此時那些怪物距離他們只有不到一百米,偶然間從雲層間透下的月光照亮了它們醜惡潰爛的臉。本該是臉的地方卻只有一層層相互堆疊的粗糙褶皺,兩條較深的褶皺仿佛是眼睛的痕跡,但早已沒有了眼珠。它們與猿猴類似的身體上也布滿一圈圈的褶子,肚子突出,覆蓋著一層稀疏但細長的毛發。它們的手臂很長,直立時甚至可以拖到地上,手臂末端卻生著倒勾一般的爪子,隨著那搖搖欲墜的奔跑姿勢在空中古怪的扭曲揮舞,幾乎像是某種畸形的舞蹈。

“空鬼!”蕭逸泉對許白喊道,“是空鬼!”

白殿那原本精致瑩潤的嘴唇張開,越張越大。一條巨型蠕蟲從他口中噴薄而出,在空中迅速漲大。那如放大數百倍不止的水蛭般的巨口張開,一層層旋轉的尖銳利齒中噴射出炙熱酸臭的毒液,瞬間就擊倒了幾個飛速逼近的空鬼。那些被毒液沾染到的空鬼全身都開始融化,身上蒸騰起濃重惡臭的霧氣,從褶皺的縫隙間發出令人毛骨悚然的痛苦嚎叫。而另一邊,蕭逸泉取出打火機,將那一點火種取下,驟然火光迸發,在曠野上炙熱爆炸,氣浪掀翻了大片的空鬼。

可是無數漆黑扭曲的影子,正前仆後繼沖過來。

巨噬蠕蟲不停地吞噬、碾碎那些醜惡的怪物,烈火不停灼燒,另每一顆細胞炸裂。他們牢牢封鎖住空鬼的群體襲擊,但畢竟只有兩人,也難以照看到所有的方位。

忽然,他們聽到了哭喊聲和槍響從山坡的方向傳來。

許白猛然轉頭,便看到竟有空鬼從另一個方向沖出,跑向了那些平民藏身的地方。他立刻轉身,另巨噬蠕蟲向著那些狡猾的怪物噴射出毒液,同時迅速向著山坡沖去。蕭逸泉釋放出全部力量,另那烈火在他面前形成一道長墻,阻住大部分空鬼的進犯。

巨噬蠕蟲撕碎了一只用勾爪勾住一名中年女人的空鬼,又迅速吞噬了另外兩個,用龐然沈重的身體將七八只空鬼壓成肉醬。

可是此時,所有空鬼身上突然開始發出一層古怪的熒光。

空鬼之所以被稱為空鬼,是它們有一定的空間瞬移能力。在進行空間瞬移之前它們身上便會發光。知道它們要逃跑了,許白稍稍松心。卻沒想到在空鬼消失前的一瞬間,一只空鬼忽然猛然一躍,用勾爪勾住了那個七歲的女童,帶著她瞬間消失了。

“索菲!!!!!”那女童的母親撕心裂肺地喊著,沖向空鬼剛才所在的地方。可那地上只剩下一點點腐蝕的痕跡,早已沒有了她女兒的影子。

見到了白殿從口裏吐出恐怖巨蟲的人們此時也都用一種混雜著驚恐、狐疑、厭惡和仇恨的目光瞪著許白。幾個女人拉住那哭得昏天黑地的母親,她卻不斷掙紮,想要去追女兒。可是空鬼此時恐怕早就轉移到不知多少公裏以外,他們根本不可能知道它們會去哪,也就不可能及時將女童救回。

而空鬼在空間轉移後消耗了能量,會馬上進食……那麽多的空鬼,只怕那女童連骨頭都不會剩下。

巨噬蠕蟲縮回許白的口中。他望著那哭得歇斯底裏的母親,心頭陣痛。是他疏忽了……空鬼在轉移前大都是不會移動的,因為任何多餘的體力消耗都可能造成空間轉移的過程出現致命錯誤。他沒有想到它們竟然會在最後一瞬間抓人。

忽然,那母親撲向白殿,狠狠扇了他一個耳光。

“是你!都是你!你還我女兒!還我女兒!”她面目扭曲,伸手還要再打,卻被蕭逸泉一把抓住了。蕭逸泉難過地望著他,但語氣依舊嚴厲,“你冷靜點!”

“冷靜?我女兒都沒了!!!你們這些殺人犯!!!你們不得好死!!!”

她的尖叫響徹夜空,而那些扶住她的女人們,還有站在一旁的男人們,都用一種看怪物、異類和骯臟生物的懷疑眼光盯著他們。空氣中湧動著某種愈發濃烈的惡意,另蕭逸泉也心中驚愕。

為什麽這些人這麽恨他們?他們明明是在保護他們啊?

發生了這樣的慘劇,他們必須立刻轉移位置。一路上蕭逸泉和白殿默默走在那群人身後,蕭逸泉能感覺到,許白身上彌散出的自責和悲傷。

“不是你的錯。”蕭逸泉輕聲說,“他們本就不該帶著孩子來這種地方。如果你沒有救他們,他們現在都已經變成空鬼的食物了。”

許白愕然地擡頭。平日裏蕭逸泉總是最溫和親切的那個,他還以為他也會和那些平民一樣怪他。

“是我失誤了……”

那紅紅的掌印仍然留在許白白皙的臉頰上,看得蕭逸泉心疼。他暗暗握住許白的手,過了一會兒,忽然輕聲說,“或許我們不應該繼續和他們同行。”

許白腳步微頓,轉頭看著蕭逸泉,卻見對方沒有說笑的神色。

“他們的精神狀態已經不正常了。”蕭逸泉用眼睛瞥著那些人,“不辨是非,不分好壞,每每做出違反常理之事。如果我們繼續跟他們一起,恐怕我們也會被帶入陷阱,偏離我們本來的目的。”

把能夠壓制精神疾病癥狀的藥物送給楚央,同時將核打擊計劃告知四教廷和吞噬者,這才是他們原本要做的事。

許白皺眉,繼續走著,“難道就把他們扔在這兒?”

“如果我們不幫他們,他們根本不可能走到這裏。現在這兒距離諾丁漢城也只剩下半天的路程,讓他們自己走,我們去找吞噬者的大本營。”蕭逸泉的面上也有著糾結,“我知道,不應該這樣放棄他們。但是我總有種預感……再繼續跟他們一起,會發生不好的事。”

許白半晌沒有說話,顯然也在頭腦中天人交戰。蕭逸泉說的話有道理,那些人看他們的目光,有時候甚至比神聖種族還要令人害怕。

於是他點點頭,“好,等一會兒落腳休息的時候,我們就離開。”

然而兩個人畢竟在一天內連續使用聖痕和能力兩次,雖然對付的都是二級種族,但是數目遠遠超過他們。一天一夜又沒有好好休息過,兩人的臉色都不大好。天亮前,眾人實在難以為繼,在一片玉米田地中休息的時候,他們兩人因疲勞過度,昏睡了片刻。

片刻後,先醒來的蕭逸泉,看到的是對準他的槍口。

而另一個槍口,對準的是還未醒來的許白。

大概是感知到了危險,許白也緩緩睜開眼睛,頓時楞住了。

那些被他們保護的平民圍著他們,有些臉上似有些愧疚的都站在靠後的地方,而最前面拿著槍的兩個男人都是惡狠狠地。那失去女兒的女人和之前罵他們褻瀆者的老人就站在第二排,冷冷地盯著他們。

“你們做什麽?”蕭逸泉的心跳加速,額頭滲出冷汗。

“我女兒是被吞噬者抓走了。我們要用你們去交換。”那個母親用幹癟的、沒有感情的聲音說道。

“交換?”許白難以置信,“你們瘋了嗎!”

“原本吞噬者就是你們這些魔鬼的使者引來的。你們應該為自己的所作所為贖罪。”那老人說得那般理所當然,好像這是天生的道理,“把你們交給他們,他們也許會放回索菲,甚至也許會放我們通過,讓我們進城。”

“你們神經病啊!吞噬者只會立刻弄死你們!”許白又是驚駭又是憤怒,簡直不能相信自己和蕭逸泉一路護著他們,他們竟然做出這種事,“再說誰把吞噬者引來了?!我們好心好意救你們,你們就算不知恩圖報,至少不要恩將仇報吧!”

“如果不是你們引來的,你們幹嘛這麽好心幫我們?”一個拿槍指著他們的男人涼涼地說了句。

此話一出,許白和蕭逸泉只覺得整個人都被扔到了冰窟裏。

這究竟是因為神智受到了影響,還是人性本來如此?凡是不熟悉的,便統統劃歸到一個陣營,貼上相同的標簽,不管三七二十一,也不去試圖了解。認準了他們是敵人,不論他們做什麽都是錯的,哪怕是幫助他們,也被認為是理所當然的“贖罪”。

蕭逸泉忽然道,“你們可以送我去吞噬者那裏,放了他。”

許白猛然轉頭,瞪著蕭逸泉,“你胡說什麽傻話!”

蕭逸泉仍然很冷靜,試圖談判,“只要你們放了他,我認識吞噬者中的人,我可以去幫你們說。”

“你果然和他們是一夥的!”有人罵道,扔了一塊石頭過來,竟一下砸中了蕭逸泉的眼睛。他痛呼一聲用手捂住眼睛,血卻已經從指縫間溢出。

“逸泉!”白殿立刻想要扶住他,但是那槍口立刻堵上來。白殿於是暗暗施展自己的能力,令自己變化成那些人眼中最美好的樣子。他擡起頭試圖用哀求的眼光看向那用槍指著他的男人,同時嘗試用體內的另一條蟲——鉆地魔蟲的心靈控制能力去影響周圍這些人類。

“我們不是你們的敵人……放了我們吧!”他哀求道,面上是與剛才截然不同的楚楚可憐。

他的影響似乎奏效了。那用槍指著他的人面上現出幾分困惑,幾分猶豫。然後,竟真的將槍口移開了一些。

其他人也露出了類似的表情,怔怔地望著他們。

許白抓住蕭逸泉的手,仍然用那雙勾魂攝魄的眼睛緊緊鎖著那些恩將仇報的平民,“我們會自己離開。你們只要順著這條路走,就可以到達諾丁漢,去見你們的親人了。”他接近溫柔的語調迷惑著那些神智不穩的零級觀測者,“不會再有人阻止你們,你們快去吧。”

仿若有無數條無形卻惑人的長尾從他身後彌漫開來,悄無聲息地勾住每一個人的脖頸。那些剛才還惡狠狠盯著他們、兇神惡煞的平民面色也開始軟化,像是連他們自己也不明白怎麽會有這麽快的情緒轉變一般。甚或於,人們漸漸向著兩邊分開,給他們讓開了路。

許白緊緊拉著蕭逸泉的手,緊張地從人群中走過。

許白走了幾步,便倒過來後退著走。他必須保持足夠時間的視線接觸,才能夠同時控制住這十幾個人。等到他們退到了大約安全的距離,許白低聲對蕭逸泉說了句,“跑!”

兩人轉身,奪路狂奔。

兩個高等四級被零級觀測者逼到這種地步,還真是亙古未聞……

但……蕭逸泉願意犧牲自己也要救他,許白不知道自己是該生氣還是該感動……

還是第一次有人在沒有被蠱惑的情況下,願意為了他去死。

他們跑出幾百米,感覺好像已經安全了。可是蕭逸泉一回頭,卻看到那失了女兒的母親竟抱著槍,仍舊鍥而不舍地追著他們。在他回頭的那一刻,恰好看到她端起了獵槍。

許白只聽到蕭逸泉大喊著“小心!!!”,隨後整個身體被抱住。

緊接著是幾聲槍響,響徹四野。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