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43章 林喬 (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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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久很久之後, 即使兩個人已經分道揚鑣,即使楚毓已經徹底從所有現實裏消逝,林喬也還記得,他們一起看電影的那天晚上, 楚毓穿了一套淺灰色的三件套西裝, 頭上戴著軟呢帽, 腰桿挺直地站在路燈下, 臉上帶著淡淡的微笑看著對街一群打鬧的英國年輕人走過。那時林喬忽然覺得周圍城市夜晚中的所有光怪陸離, 還有那些川流不息的人群,都無法遮掩楚毓身上那一層淡淡的微光,輕而易舉就能從這浮華糜爛的世界裏找到他。

林喬拿著自己的手杖走向他, 問他在看什麽。

楚毓說,他在看熱鬧。

“哪有什麽熱鬧?”

“這條街就很熱鬧啊。我是個喜歡熱鬧的人。”

楚毓喜歡熱鬧,但卻從來不是那熱鬧中的一部分, 明明是創造聲音的藝術家,卻偏偏總仿佛帶著一層透不過的安靜。

他們一起走去電影院, 看了那部新上映的2001太空漫游。以晦澀難懂著稱的電影,看到一半電影院裏已經開始出現了打呼嚕的聲音。那呼嚕聲偶爾觸到一個高峰,分外響亮, 於是竊竊的低笑聲也跟著四下蔓延開來。

楚毓也忍不住低聲笑著。

電影的最後,伴隨著激昂爆炸的音樂, 宇航員近入了無數混亂瘋狂的色彩之中, 以極快的速度經歷了老病死,最後重生為一個漂浮在宇宙裏的嬰兒。電影結束後, 燈光亮起,林喬轉頭,看到楚毓竟似乎尚未回神。

之後兩人去附近的餐廳一起用晚餐。楚毓感嘆道,“我以前沒怎麽看過庫布裏克的電影。不過……他一定是個多元觀測者吧?真是一部傑出的作品。”

林喬道,“他確實是,不過他拒絕加入長老會。”

“可以理解。”楚毓版開玩笑地說道,“很聰明的選擇。”

“你也後悔了?”

“說不上,加不加入這種事,能做主的不一定是我們自己吧?說不定都是通曉一切之神的安排,巧妙地布置所有的事件引導我們做出某種決定,我們以為的自由意志不過是幻覺罷了。”

“別的我不知道,約你看電影吃飯這件事,肯定是我自己決定的。”林喬笑著,抿了一口紅酒。那酒液黏在他的嘴唇上,令他的唇色更紅,給那冷峻的面容添上一分艷色。

楚毓看著自己面前的鵝肝,嘴角向上提起,“你怎麽知道?說不定這也是神明安排的,說不定每一個現實裏你都有問過我出來看電影吃飯。”

林喬沒有多分辯,只是笑著說,“難道人類不喜歡命中註定的感覺麽?”

“人類?說得你好像不是人類一樣。”楚毓切下一小塊鵝肝放到嘴裏,“而且如果什麽都是必然的,說明我們從一開始就沒有選擇。那樣的話,太可憐了。”

如果註定的就都是被安排好的,那麽如果兩個人每一個現實中都會相愛,那愛情究竟是不是真的?

是不是也是神明通過種種精心布置的經歷導向唯一的選擇?

林喬想到了自己的兒子,想到了他命中註定的滅亡。

楚央根本不是林奇的愛人,而是一把武器,一把殺死林奇的武器。可是他的祖父卻就坐在自己面前,對這一切一無所知。

如果他殺死楚毓的兒子,楚央的父親,是不是就能斬斷輪回的鏈條?但楚央如果也是尤格索托斯安排的“雙子”之一,殺死楚央,是否也破壞了尤格索托斯的計劃?

那一晚,兩人吃完晚飯,林喬讓司機把楚毓送回他的居所,自己卻並未進去。之後隔三差五,林喬就會把楚毓叫出來,或是去郊外騎馬,或是去聽音樂會,或是去看歌劇,或是簡簡單單地喝個咖啡。漸漸地,楚毓也開始主動邀請他去自己的鋼琴演奏會、請他到自己的家裏做客並且親自下廚、亦或是坐在山坡上,遙遙看著山下采集棉花的女工們說笑勞作。

他們沒有任何逾矩的接觸,接觸也仍舊是淡淡的,連肢體接觸都很少有。他們的談話總是不急不緩,像是漫不經心,不費吹灰之力。但是又可以聊得盡興,那些說給別人可能聽不懂的細微感情也肯拿出來慢慢分享。

林喬漸漸對這種相處的感覺著了迷,在地球上已經蟄伏了這麽久,混在人類之中也已經有數千年了。這還是第一次,他這樣全身心地投入到人類的生活中去,仿佛自己就是一個不這不夠的人。像人一樣吃三餐,像人一樣呼吸,像人一樣入睡,甚至也可以像人一樣做夢。雖然他的夢若是具現出來可能會另任何人的頭腦燒掉發瘋,但他覺得,他是越來越像人了。

真是一種奇異的生物,有著這麽覆雜豐富的情感,充滿了不確定和矛盾,到處都是熵的印記,卻又被序神的力量統籌著。明明和其他神聖種族對比起來幾乎沒有什麽優勢,卻又隱藏著無盡可能。

有一次兩人在郊外騎馬的中途遇上了一陣急雨,兩人不得已躲到一顆橡樹下,身上卻都被澆得半透了。林喬轉頭看著楚毓將濕漉漉的頭發都攏向後,露出溫潤俊秀看不出歲月痕跡的面容,心頭忽然一陣悸動,就像是人類的心臟第一次開始跳動了一樣。

感受到了他的視線,楚毓轉頭看著他,“怎麽了?”

林喬靠近他,用手撐著楚毓身旁的樹幹,用沙啞而低沈的聲音說,“我想吻你,可以嗎?”

楚毓微微睜大雙眼,那報赧的紅色從耳朵一直蔓延到臉頰上。半晌,他倒像是有些氣惱似的,不大自在地轉開視線用英文說,“took you long enough.”

大概是不好意思用母語說?

林喬一把攬住楚毓的腰,深深地吻向那兩片顏色淺淡的嘴唇。

兩人正式開始交往。然而這一次和他上一次與瑪麗的交往截然不同。那時的他尚且沒有打算去做一個人類,向瑪麗求婚也是受神的旨意。他不討厭她,她也接受了他無法愛她的現實,兩人相敬如賓,他不曾限制過她的社交和花銷,也不曾像當時的社交圈中其他丈夫那樣在外面花天酒地養情人。他自以為那就是人類的婚姻該有的樣子。他並不知道自己的冷漠本身是對一個愛他的女人怎樣的傷害,也不知道自己的疏遠對一個渴望父愛的孩子來說是怎樣的傷害。

而現在,那些他欠下的感覺,全都回來了。有時候楚毓要去別的國家調查事件,他甚至會做出連夜坐飛機去看他的事。雖然他總是會找一些更冠冕堂皇的借口,但從楚毓帶笑的眼睛裏,他知道他騙不了他。

很多人都感覺得到,最近Advisor出入長老會反常地頻繁。

然後,便是那一次在與楚毓接吻的時候,被林奇撞見。

林喬沒想到林奇的反應會那麽大。

林奇的母親已經死去幾十年了,而林奇自己也已經長大。林喬原本以為自己和楚毓的事不會給他帶來任何影響。

畢竟這是這麽多年來,自己第一次和另外一個人在一起。雖然對方是個同性,這對於很多人類來說似乎很難接受,但林奇顯然沒有這方面的問題的。

所以他不明白為什麽林奇那一刻身上會散發出那麽濃烈的憤怒和……悲傷。

為什麽要難過?

他不希望自己的父親幸福麽

尤其是後來林奇開始在會中處處給楚毓使絆子,事事與他針鋒相對,漸漸另林喬也有些煩躁了。林喬本打算警告林奇不要再鬧了,但是卻被楚毓攔住了。

“你不覺得他完全有權利憤怒麽?”楚毓認真地望著他,“從小到大他努力做一個好兒子,都不能換來你對他的關註。現在你卻把他和他母親都渴望過的東西給了我。如果我是林奇,恐怕我會做出更激烈的事來。”

林喬皺眉,“你在責備我?”

“不是責備你。只不過,我也是一個父親。”楚毓低聲道,“為了保護我的孩子,我是什麽都願意做的。我不知道你當時的處境,我想你一定有你的原因。”

林喬道,“如果沒有原因呢?如果我只是不夠愛我的孩子呢?”

楚毓的眼神裏露出幾許難過,“愛不愛,沒法勉強。但你如果真的不愛,也不會這麽在意他的反應。”

愛護自己的後代,是刻寫在人類基因裏的一種生存本能。但是他們這些從混亂之神的身體中誕生的東西,則不需要這樣簡單低等的從荷爾蒙的起落和生物化學反應中誕生出來的情感。

但如果沒有,他對楚毓的喜歡又是什麽?只是單純的模仿麽?而且如果他真的不在意,為什麽幾次三番試圖保住林奇甚至不惜殺死楚央,在他們兩個都是尤格索托斯的設計的情況下。

林奇對楚毓的敵意只持續了不長的一段時間,後來也不知如何便漸漸接受了。

隨著時間推移,林喬沈浸在身為人類的幻覺裏,沈浸在與楚毓那一直細水長流的奇異溫情裏,然後某一天,他意識到,楚毓的兒子楚獻已經七歲多了。雖然距離楚央的誕生還有很久,但是楚獻的觀測力覺醒是在八歲左右,若要除掉一個尚未覺醒的多元觀測者,總比對付一個可能等級會很高並且可能會力量失控的幼年觀測者要容易。

問題是,他發現自己很難再下手了。

他失策了,他不應該與楚毓糾纏到一起。他原本只是想要接近楚毓,了解他的弱點,找機會殺死他的兒子。可是漸漸地,他連自己的計劃都忘記了。

他開始疏遠楚毓,開始躲著他。楚毓問他要不要出來吃飯,他就說他很忙沒有時間。問他是否想去看電影,也是同樣的借口。就像他從前敷衍瑪麗和林奇一樣。這一點他再擅長不過。而楚毓也總是表現得很平靜理解,但是次數多了,他幾乎能看到那雙清澈的眼睛深處不再能掩飾的失落了傷心。

後來,楚毓仿佛漸漸明白了什麽,不會再來主動找他。

直到那一次,南極附近出現了某種巨大的食人怪物,整個考察站一夜之間只剩下滿地鮮血和幾個人類的殘肢斷臂。楚毓奉命前去調查處理,卻發現他們要對抗的是神聖種族中最嗜血危險的諾佛。克,似乎是從某個瀕臨毀滅的現實中逃進來的,神智在它們的原生現實受到了某種影響,變得極其瘋狂殘暴。它們的身高是人類的兩到三倍,渾身遍布白色的厚重毛發,遠看像是雄,但卻可以直立行走,頭上長著兩根長角,臉也有些類似人的扁平特征。它們的力氣奇大無比,不畏嚴寒風雪,而且行動迅速神出鬼沒,在風中掠過極地冰原時就仿佛白色的幻影。

光是一只諾佛克就已經十分棘手,而這一次他們要對抗的是一群。

楚毓帶領的隊伍和長老會總部失去了聯系,不少人懷疑他們已經全軍覆沒。而消息傳到林喬耳中,等到他回過神來,卻發現自己已經坐在飛往極地的飛機上了。

一想到楚毓那白皙柔軟的皮膚可能已經被無情的利爪撕裂,那平坦的腹腔可能已經被殘忍地剖開,一想到那些醜陋的東西可能正在津津有味咀嚼楚毓的內臟,他就渾身冰冷戰栗,生出一種近於恐慌的感覺。

他甚至沒有帶他的追隨者,在極度的恐慌中他竟什麽也沒有顧上。

好在他後來找到了楚毓。當時他躲在南極考察站的密封地下室,外面橫七豎八躺著很多具諾佛克的屍體和長老會觀測者的屍體。楚毓使用了聖痕,一時有些恍惚,看到他的時候竟仿佛想不起來他是誰。

林喬感覺自己的心臟好像也在嚴寒中冰封了。如果他真的有一個心臟的話。

“毓,是我,林喬。”林喬用最輕柔的聲音,小心翼翼地伸出手來,“我們一起看過電影的。”

楚毓皺著眉頭,眼睛裏全是警惕的神情。但他沒有做出攻擊性的姿態,大約是因為他也覺得林喬面熟的緣故。林喬戴著手套的手輕輕覆蓋在楚毓的防寒手套上,看他沒有什麽退縮的反應,才又靠近些,“你有受傷嗎?”

楚毓搖搖頭,眉頭仍舊死死擰在一起,仿佛正在冥思苦想。漸漸地,一簇光芒在他瞳孔裏跳動起來,“林喬……林喬!”

然後他緊緊地抱住了林喬。

楚毓很少主動做出太過親密的行為,被他突然這樣熱烈地擁抱著,林喬感覺到一股久違的微熱的酥麻透遍全身。他也緊緊地抱住楚央,長長地呼出一口氣。

太好了,楚毓沒事,太好了……

那大概是他第一次體會到恐懼的感覺。他抱著懷中人類溫熱的身體,發誓再也不要體會這樣的感覺。

諾佛克事件後,他們的戀情似乎又回到了最初的階段,慢慢發酵升溫的熱度,不慍不火,恰到好處,濃情蜜意。他偶爾甚至會開始告訴楚毓一些人類觀測者無法知曉的奧秘,一些只有熵神才知曉的法術。並非有意為之,只是在聊天討論時自然而然說了出來。楚毓無比震驚,也對那些奧秘分外癡迷。漸漸地,他甚至開始能夠自己創造簡單的卡特之門。

後來林喬想,或許自己潛意識中是故意洩露那些密藏給楚毓的,有些話說不出口,不如讓他自己去發現。

果不其然,當楚毓有能力去探看其他現實中和自己有關的記憶時,發現了林奇和楚央的死結,也發現了那幾次林喬試圖殺死楚央的嘗試。

楚毓去質問林喬,林喬也承認了。

除了自己真正的身份之外,他把尤格索托斯的其餘安排都講述了出來,他告訴楚毓,其他的現實裏還會有許多個楚央,但是林奇已經越來越少了。如果要完成熵神的意志,他們得試圖留下哪怕一個林奇。

楚毓不敢置信地看著他,仿佛突然不認識他了。那眼睛中有逐漸破碎的光芒,仿佛映射著同樣正漸漸碎裂的心臟。

“你接近我,是不是為了這個?”楚毓的聲音在發抖,難以掩飾,“為了殺死我的孫子……不……你是想要從更根源的地方杜絕楚央的出世。你想殺我的兒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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