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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葉奇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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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雲州城東的六福樓下,商市林立,人流如織,喧鬧熙攘。渡頭浣女搗衣,船娘唱曲,水間泊著五六小舟。此處南來北往、牽馬行船的商客眾多,既有漢人也有胡人。又一列烏篷商船泊至,隨船運來江南上好的布帛繡品。揚州布商李聞鶴攜獨女十五歲的李雲麝入住六福樓。

小雲麝頭梳雙掛髻,斜簪珠翠三兩點。額貼佛蓮花鈿,唇點一對假靨,一笑即現梨渦。藕粉鑲邊的白綢坦領衫上繡有春海棠,花紅蕊黃,橫斜有致,嬌艷欲滴。杏黃腰帶系一圍煙紫團花羅裙。雲頭暗紋布鞋面上滿釘金銀鈴鐺,叮叮當當,一步一響。腕佩一雙珍珠銀花鏈,項掛一副梅竹喜鵲銀鎖結成的瓔珞。鎖梁纏紅線,珠玉流蘇搖曳。這正是個戲文裏唱的“鬟髻堆鴉、桃面生霞、妙目含波、脂粉香娃”。

麻子臉掌櫃張十三在酒櫃叫道:“齊統,來貴客了!”

而齊統正坐在客棧內的一張老榆木桌旁,拿軟布細細擦拭那把為泥塵所汙的腰刀,面對圍擁而來的同伴們對於金馬鞭的詢問,或許是懶,或許是傲過頭,只偶一點頭作答。聽見掌櫃的呼聲,齊統擡眼盯那來人片刻,覆把目光收回,言笑間多了戲謔之意:“我不曾見過這樣的富貴嬌女,只當是天女來了呢。”

張十三笑道:“又亂開玩笑,還不快領客人上樓?記得挑一間好房。”

齊統把刀掛回腰間,朝李聞鶴略一施禮,為他們引路在前。李聞鶴的二十幾個仆從紛紛搭手搬上了行李。齊統把諸事布置得當後就下樓了。直至他掩門離去,不見蹤影,小雲麝才往椅上輕輕一坐,一手支頤,一手擺弄瓔珞上的流蘇墜兒,面帶三分赧顏,對阿爹嬌聲說道:“阿爹,那個人方才盯呀盯,盯得我渾身難受……是我臉上有朵大花兒不成?”

李聞鶴說道:“都怪你娘嬌慣你,讓你披掛滿身金銀上路。我們在外行路不好露財。你打小就隨我四海經商,也算是見過大世面的了,不比那些尋常閨閣女子,怎的今日見著一個胡人仆役還發怯呢?等會兒,你就把這些叮當作響的物件全摘下來,交給鄭叔保管吧。我們歇幾日就租一間店面賣布去,先在雲州做三年買賣,賺足十二箱嫁妝給雲麝……”說著已笑出來。

“阿爹,阿爹,你又笑話人!”

入夜,在客房外的一間馬棚,齊統拎著一只大水桶,搬來兩捆細草侍弄馬匹。他倦容蒼白,身子稍比以往清減幾分,正因這幾年疲於奔逃、流離天涯。天下之大,竟無一角瓦檐讓齊統長久棲身。無親無友,孑然一身,風裏來雨裏去。枕下防暗刀,馬棚躲冷箭,人心更比江湖風波惡。一路從刀光劍影中滾過來,陰謀叛賣都已成尋常,時而別人騙他,時而他騙別人。哪怕是對客棧中這些同為人下人的誠樸剛直的同伴們,他這只驚弓之鳥也不敢推心置腹、坦懷相待。萬千心事無處訴,辛酸苦楚無窮盡,齊統過慣了便好了。

六福樓的掌櫃張十三在一年前好心收留齊統,為他收拾出一間幹凈小屋。而齊統自有顧慮,寧願在馬棚搭了個簡陋的木頭鋪蓋,每日與馬兒同眠。他的戈丹原屬一個回紇馬商尼亞斯汗。大姐尼亞斯汗擅舞,擅風情,擅豪飲,又擅馴馬,自詡賽伯樂,相馬萬無一失。回紇人所牧多是舞馬,舞馬性情靈秀,慣於披掛琳瑯,能銜碗和樂而舞。那日,在客棧後院,尼亞斯汗為一匹矮腳雌馬接生。小馬駒負了傷,加之未及足月而誕,愈顯羸弱不堪。雌馬不顧產後力竭而頓首流淚。她頂好的一匹雄馬又在撞欄哀鳴。目不忍睹,耳不忍聞,齊統便要了這匹雜種馬,取名戈丹。

他從枕下翻出所藏的金馬鞭,懷抱它而眠,心潮起伏,思慮萬千,輾轉反側,難以入睡。

東方破白,秋風陣陣,殘月沒入流雲,隱隱遠遠幾聲雞啼。齊統起早去客房走廊打掃。孰料,他擦拭木欄桿時,一間客房內傳來了一個漢子的突厥話:“大哥,時機未到,不可貿然舉兵起事。”齊統懂得規矩,可這鄉音實在難得,便把白手巾往肩頭一搭,忍不住湊耳上去。忽從窗戶紙破出一手,“嗖”一聲,劍刃已抵在他咽喉,將欲取他性命。

齊統偷聽被擒,情急之下“撲通”下跪,拱手求饒道:“好漢留情!我齊統也是西突厥族人,絕不走露半點風聲!我有一柄金馬鞭,是在賽馬大會上贏得。哪位大爺若不嫌棄,我齊統今可獻上,以表一片赤誠啊。”

“哼,胡說八道!小賊,你一個客棧雜役,如何能贏得雲大將軍的金馬鞭?”為首的大哥是個黑須虬髯、歲在不惑的九尺大漢。其餘諸人盡投冷眼。

他心忖似有轉機,便不慌不忙地道明實情:“大爺,您是剛來雲州的吧?我齊統的名姓在雲州城可謂無人不知無人不曉。那金馬鞭就是我的坐騎戈丹跑贏了的。戈丹還在馬棚拴著,哪位大爺願開移玉步,與我去那馬棚瞧瞧?大爺,實不相瞞,我乃是西突厥特勤狄氏之後,父親單名一個風字。我母親是漢女齊氏,因嫁胡人而備受鄉人唾罵。在父親染病而死後,她為了生計不得不改嫁一個獵戶。”接著紅了雙眼,恨恨道,“我們母子時常受那獵戶毒打。母親不堪忍受,懷著三月身孕投井自殺。那一年,我才十四歲。我手刃繼父後出逃,顛沛流離,四海為家,現被客棧掌櫃張十三收留。我生父生前心心念念要覆國,留一枚瑪瑙牌子。即使家境敗落,我也沒有賣它。現在,這牌子就藏在我身上。你們大可搜一搜,驗一驗,真假便知!”

他們果然從齊統懷裏搜出一塊瑪瑙牌子,瑪瑙色若朝霞,雕出一個狼頭。

“自從我們西突戰敗,歸順新朝,貴族子弟、清白女子皆降作奴婢。天子征調部落東征西討,如此窮兵黷武,族人怨聲載道。各位大爺若是因此不滿,力圖覆國,我齊統願助一臂之力!”

“說!”

此時,叮叮當當聲起,羅裙翻飛似蝶,驚呼連連,掙紮不得,一個小姑娘被捉了過來。雲麝夜得家書,思鄉落淚,在走廊借著微明的天光效仿紅葉題詩,剛提筆在一枚紅葉上開了個頭,寫道“霜驛雞啼起”,就不慎被一人發現。

齊統好心救她,詐稱:“小妹,你為何在此貪玩?你聽不懂我們講突厥話的,天色尚早,快回去睡吧。”如是一番解圍,他們也就放走了這個小臉煞白、汗如雨下的小姑娘。小雲麝見那群胡人一個個惡形惡相,雖心中大駭、恇怯不前,但也強作鎮定,伏地朝他們拜了一拜,謝過不殺之恩,才和齊統一同離去。走到馬棚下時,雲麝又跪下去,再擡首時眼角噙淚,哽咽說道:“我李雲麝第一個應謝的不是那幫人,而是哥哥。謝今日救命之恩。雲麝無以為報,這片紅葉就送哥哥吧。”

“不哭不哭。‘霜驛雞啼起’,好句。我齊統對一句‘秋風殘月沈’好不好?你來寫上。”齊統笑答,等她提筆續上詩就收下了那片紅葉。

之後,齊統拜那大哥為義父,收拾行囊,連夜追隨這群西突厥人而去:“義父,我們若要舉兵,應當先取金城,後圍秉州,再聯合西北各部,共商大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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