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風波

關燈
顧行謙走後不久,可巧天寧寺的小沙彌來請見他,手中持了一卷手抄經書。

當日初見,小沙彌覺與顧行謙投緣,就向老住持討來《金剛經》作禮。那一頁一頁都是老住持親手抄的,每抄錄一字,口中就是一道佛號。後來,小沙彌見抄本落在顧行謙的床鋪下,便欲送還,今日特地進雲府候著。到底是孩子心性,久坐不住,他擡腳出西廊轉悠,“一二三”數起瓦檐上梳毛的翠雀兒。園圃之中百花正肥,花葉護掩他全身。小沙彌轉而瞧見有個十分漂亮的小僮隨一個黃衫婢女步出石山,站定在藥欄前。

綺梅上下稍一打量雩兒,以帕掩唇,輕笑出聲:“這才進府幾年,愈覺霍兄弟大了,不再是個娃娃,倒有幾分像三少爺。我聽說,有一回,二少爺夜歸府中,老爺剛一動氣要問罪,就被你勸住,之後訓了人幾句不痛不癢的話也就翻身而臥,叫人下去了。霍兄弟得上頭器重,近來都忙些什麽?”

霍雩也笑道:“哎!可別鬧。我問你,如姐姐春來咳喘,她現今可好些?”綺梅聞言把眉一皺,給他看懷裏大小藥包,又道:“你如姐姐問我,前些日子剛走的那個顧四先生是什麽人。兄弟倒是和我說說。”

“什麽,顧四先生已經走了麽?”

兩人吃了一驚,見地上有個滿頭滿衣皆是落花的小沙彌。霍雩問他話,小沙彌便答了緣由,又道:“前兩日師父又要抄經,我們師兄弟就進城采買上好的紙筆來了。這一順路,我就來見顧四先生了。可是,我等了這許久也不見他來……原來,他已經走了呀。”

綺梅只罵管事的疏懶,略一想,便向那小沙彌討來《金剛經》,道:“我聽說過你那天寧寺。去年,出雲峰頂現過一次五彩寶光,必定是神佛有靈。這一本好,不如送給我們如姑娘,沾沾福氣,去去黴氣,病才好得快些。”

次日,三叔來訪,與雲徵在書房論詩。三叔的小女兒雲眉抱來一只大黃花貍貓兒,要去惜紅軒探雲如姐姐。惜紅軒外,聞鶯替她抱下貓兒,在竹籬看著哄著。雲眉挑簾進門,見綺梅正擦著一副寶相花卷草紋珠玉瓔珞,便走去一把抓了它來,往頸間比劃,又朝雲如身上親偎道:“這個好看,配得上我。好阿姐,好阿姐,這就送了給我吧!往後,有的是王孫公子送你好東西呢——我阿爺說,崇文書院有個顧行謙,他從前就住在這蘭築裏。他是個什麽樣?阿姐中不中意?”

“胡說,亂說,擰你鼻子,看你還怎麽說!”雲如笑擰她的小鼻子,“你可別再鬧我,你要是把我氣病了,誰再陪你畫風箏?去年我畫的那只春燕,被你生生跌折在湖石上。你不心疼,我心疼。你再氣我,我就給你畫個大蒼蠅!二哥哥叫工匠打了這副瓔珞,叫我試試,看哪裏不合心意,他再找人改去。可我不常出這惜紅軒,白收著好東西,落了灰倒可惜。這玩意兒就送給你了。”嬉鬧過後,雲如給她又是梳頭,又是佩瓔珞,攬著小雲眉照向一面彩鸞鏡,鏡中一大一小兩個美人。

略一估算日子,綺梅去請梁大夫覆診。雲眉隨她同去。雲如便和衣而臥,以臂為枕,暫且歇息了。

前幾日,雲律嫌新進的胭脂無香,色又不正,配不得阿娘,就打發人另尋好的去。一找,找來一個西鋪。西鋪秦姓人家有個女兒,小名香兒,生得一雙巧手,最善淘胭脂。

游紅館每需呵膠、口脂、茉莉粉一類,常有香兒來幫襯。一來二去,宣姬喜她伶俐,打點賞錢,以姐妹相稱,又與她梳頭玩耍,互貼花鈿。一回來得早,香兒獨等在宣姬樓中,左等右等,都不見人。妝盒裏珠翠無數,她下手揀出一支鳳顫,下了樓,問人宣姬姐姐何時來,順帶著撚一撚鳳顫,朝人招手笑道:“我姐姐疼我,我就是要了這翠鳳去,姐姐也舍得。只是我不要罷了。我不像那旱塘裏的鴨子,見著點水花就兩眼放光呢。”這一件事傳出去,莫不疑心香兒是暗有所指,她便被雜人記恨得緊。不多時,有個叫冬琴的,悄悄拉了宣姬身邊的人,怒道:“那新妹妹仗幾分面子,敢把這屋裏的全壓下去!”

鴻兒輕輕打了冬琴一下,不許她再說。正巧鳴箏、弄簫兩個來叫冬琴同去鬥草。冬琴與女伴們掩口而笑,低了聲道:“人誇新妹妹香粉裏洗澡,哪日見著個好男子……怕她也要捉了去呢!”說笑嬉鬧著遠去了。

今日香兒姑娘送來了新淘澄的胭脂,果然勻凈香紅,勝過別處。喬夫人一則中意胭脂,二則中意兒子那一片孝心,歡喜地遣香兒與一個老婆子也往惜紅軒送些去。半路上,那老婆子自去賭錢。俄而天色、欲晚,暮雲四起。梁大夫入府,運筆如神,比往日多添一味補土之方。雲如正由梁大夫瞧病,胭脂水粉都由丫鬟們幫著收下了。小雲眉抱回蹲在竹籬下的貓兒,只覺處處看倦了,處處聽倦了,便對綺梅半求半鬧著回去,無意中往項上一摸,驚道:“瓔珞!瓔珞丟了!”

沿路搜檢,久尋不得,漸有人起疑,只怕是被哪個眼界淺的拾走了。自從雲公臥病,府中暫由喬夫人主家。而喬夫人只貪安逸,家中大小事宜實由雲徵協理。哪處核查賬簿,哪處又有添置,交接逢迎,賀吊往來,這上上下下還得靠他。聽聞府中失竊,雲徵問責管家。老管家怯於受罰,不便聲張,而話風傳到了雲公耳中。

暮鼓頻傳,入夜點燈。霍雩扶進雲公。三叔和雲律雲徵等人跟進,候在兩側,莫不端肅嚴整。雲公聞訊而至,心中疑怪,咳喘連連。喬夫人忙為雲公拍背平喘。霍雩則奉上湯藥。此時進來兩個婢女,拱立在下,眉眼恭順,那正是綺梅與聞鶯。她們伏地說出實情去,自雲清白,而喬夫人只恨恨長嘆,並不信她們半個字。說話間又由人扯進來一個老婆子。老婆子滿身酒氣,戰戰兢兢,兩個膝蓋直打哆嗦。管家道:“說罷,早說出來,哪兒還能出這些亂子!”老婆子伏首哭道:“我一個老人家敢瞞什麽呢,怕只怕那牙尖嘴利的小丫頭……哎喲,是我沒看管得好。是她,二公子帶回來那個,手腳不幹凈的,是她!”

雲律挺身怒道:“哪來的醉婆子!”

雲公面色紫漲,將他呵斥下去,抖抖地指道:“你且說下去。”老婆子囁嚅道:“那小丫頭是西市香粉鋪的,生得好媚氣,又愛打扮,又能打扮,淘得一手好胭脂。誰知二公子動的什麽心思,親親熱熱,把人叫來哄夫人開心。夫人一樂,想起小姐來。小姐住得偏,打小養病,平日裏怪悶的。夫人就遣她往小姐那裏去……”

雲律又一作色:“說,說,看你能謅出什麽來。”覆被雲公瞪回。

老婆子高聲道:“誰不知道您治家最嚴!我可是丁點兒不敢馬虎。那小丫頭鬼精鬼精的,哄道:‘老媽媽,有勞有勞。前頭這點路好走,您歇去吧。”我笑道:‘姑娘機靈,辦不壞事情。我只怕怠慢了姑娘,叫二公子不高興。’她再三說:‘您老人家歇去吧。’怪我,怪我!信了這鬼話走開了!”

雲公已然氣極,不待她說下去,就把手中藥碗摔了出去,聲如巨雷,直叫雲律跪下。雲公早欲教訓這不肖子,只因感念骨肉之情,一再寬容過失。今日先是鬧得難堪,這老婆子一開口,又叫他當眾失盡了顏面,到底是不打不行了。

一來雲公盛怒,無人敢勸,二來雲二素來無狀,眾人皆以為一定是他招來的這許多麻煩了。喬夫人摟住兒子,護道:“老糊塗的話如何信得?我看你也是個老糊塗!倒能眼睜睜看親兒子受這冤屈!”轉向那老婆子,喝道:“我問你,你說秦姑娘不規矩,你可親眼見著了?”

老婆子頓時語塞,眼珠轉來轉去。

喬夫人得意道:“無憑無據,慣會搬弄是非、顛倒黑白,當心爛了舌頭,喝不成酒。拉下去!”雲律道:“兒子受屈事小,阿娘不可氣壞了身子。”

這老婆子平素只知喝酒賭錢混日子,屢受斥責而不悔改。管家問她瓔珞失竊一事,聲色嚴厲,不比平時,嚇得她胡謅了些有的沒的來敷衍。見人來拉,將欲趕出府去,斷了營生,老婆子面色大駭,一五一十吐露實情,跪向雲公叫道:“饒命!饒命……”

“拉下去!拉下去!”

雲公咬咬牙,實在恨雲律平日行徑,一定要加以懲戒。

喬夫人護犢心熾,憤憤抖出積怨,道:“這許多年來,我自知不及她,卻從不敢不盡心服侍。土裏已有了個兒子,還不愛惜這一個!”說得雲公幾欲落淚。

雲律叫道:“扶夫人下去。”又伏地道:“兒子甘願領罰。”

雲府只在疊翠亭處栽有山茶,僻靜少人,開落紛紛。過了兩日,雲公精神見好,便起身獨去看山茶,卻見欄內枯株寥寥,花容慘淡,不由心自戚戚,幾欲慟倒。

花欄外即是碧沈沈的一片映月湖,湖畔假山後藏一對人影。其中一人嬌聲道:“你可好生收著,權當一片心意。為這東西,鬧得好大動靜……”另一人忙道:“等還清了債,我一定娶表妹。”不巧,雲公循聲而來,撞破這醜事。他辨出交托瓔珞的正是丫鬟檀月,驚叫出聲。

檀月和她那老相好見醜事敗露,無不張皇懼怕。那老相好偏偏是個無賴賭徒,情急之下橫生惡念,一把將雲公推下湖去。幸而映月湖岸水淺,雲公無礙,待他呼救時卻又迎面受了檀月一推,逼得他不得不攀住一角山石上的藤蘿,兩手被勒得痛似火燒,腳底不住地打滑。湖水寒冷刺骨,將要沒上腰間,他扯開喉嚨連聲地呼救。動靜終於引來了護衛。那兩人即被拿住,落得狼狽不堪。

春日閑長惹人倦,晴絲吹來,蜂蝶相戲。鴻兒獨坐在花林下,剛手調素弦練了兩首琵琶曲,就已忍不住微微打瞌睡了。兩眼將閉未閉之時,蜂腰被身後人一攬,臉上又被吻了一下——果真還是雲律。這脂粉堆裏的豪放客、風流陣裏的急先鋒只見了人兩三面就敢如此放肆。鴻兒掙脫不開,只好暫且任他抱著,耳畔響起呢喃情話:“一日不見如隔三秋啊,我的好鴻兒……哎喲!你怎麽拿簪子戳我手呢!”

鴻兒手持一支銀簪,扭過身,輕罵道:“你,你這個活該挨千刀下油鍋的,還敢胡來!快把發帶還我!不然,我就告訴姐姐和媽媽去!”

“你媽媽巴不得我把你抱回去成了好事呢。你替我瞞著發帶的事,還敢說不想我?”

可鴻兒是真生氣,氣急了又掩面抽泣,氣噎難言,我見猶憐。她一則感懷身世、淪落風塵,二則惱恨雲律再三輕薄。雲律見她落淚,於心不忍,便巧言哄道:“好鴻兒,乖鴻兒,千錯萬錯都是我這個活該挨千刀下油鍋的賊的錯。你若是氣我親你抱你,我只好縫了我的嘴,砍了我的手了!”

鴻兒看也不看,哭道:“現在就縫,現在就砍!”

雲律抽劍,剛作勢欲砍,便被鴻兒連忙攔下。她拿繡花手絹擦一擦兩頰的淚珠,抽抽噎噎、斷斷續續地說道:“該砍的是我的手——全因被你碰過了……你叫我怎麽好呢!”

“那我們只好一起死了。”雲律正色道。

鴻兒一嚇,氣道:“千般萬般皆因你而起,要死你去,我不陪你!”

“鴻兒,鴻兒,你是說氣話,還是真叫我去死?唉,你如何舍得我呢?來來,我替你紮上這發帶……”他把那條鴛綃發帶紮在鴻兒一側的偏髻上。鴻兒像是想起了什麽,忽然又笑了:“你那天掉進湖裏,樣子真好笑!”

“你笑了就好。我本尋思著,若是你再不笑,我就再跳一次鳳棲湖呢。”

“胡說八道!”鴻兒擦幹凈臉,撇一撇嘴,“我聽說,你近來和香兒姑娘膩在一起。你有香兒就好了,何必又來招惹我呢?”雲律估量她是吃了醋,便甜言蜜語地又去哄:“什麽香兒臭兒的,我只認鴻兒。我的鴻兒最好。”胸口吃了鴻兒一記粉拳,他不怒反笑,忽然又裝病哼道:“哎喲哎喲,你今兒紮了我,打了我,我這傷可沒法好了。前兩日我才挨了我那老子一頓打,身子弱的很呢……”

鴻兒不理他。他再三哼唧,鴻兒終於心疼道:“真傷了麽?我瞧瞧罷……”這一回,兩人額角相抵,細細說情。

作者有話要說: 【風流陣裏的急先鋒】致敬一下最近重溫的良心老劇鐵齒銅牙紀曉嵐。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