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辯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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樓館歌吹,珠簾卷起。從酒樓上扶欄遠眺,可見翠煙連山,湖光瀲灩,二三鷗鳥身白如雪,翩翩低徊不已。千峰翠色連綿處,兩岸起風煙。蕩槳深處,鳧渚蘭汀。山下商隊蜿蜒,行船如龍。古道上忽聞馬嘶,有行人垂淚,折柳送別。柳岸飛一面酒旗,有一沽酒娘正當壚賣酒,青巾裹頭,皓腕如雪。街上走馬擡轎。賣花聲悠揚而至,傳上酒樓。

在酒樓席上,又來人殷勤為顧行謙添上一壺煙花醉。顧行謙謝過,擡首看去,那手執一只青瓷壺的卻是個紅妝佳人。她低一低翠眉,假意嗔道:“你這個癡癡傻傻兒,在這錦繡溫柔地發什麽愁呢?”

“慕紅!”

慕紅姑娘一改往日男裝,柳眉杏眼,香腮檀唇,傅粉著紅,束帶玲瓏,罩一件湖綠團花紋的對襟半臂,系著茜色織金羅裙。兩人落座,好一番推杯換盞,盡興敘舊。

喜笑言談之間,顧行謙以為她難忘舊怨,故而對他多有揶揄之辭,便起身橫劍笑道:“許多時不見,你還這樣好勝。這劍器忒沈,戾氣又重。你縱是女中英傑,到底纖小,不比你鳳起師兄。當日鬥茶三局,我把它贏了去正好。”

那把劍名素問,劍鞘素體無紋飾,劍柄上結著約二尺長的鵝黃色穗子,乍看平平無奇,可當真是把不可多得的好劍。它出自山城有名的鑄劍師溪谷之手。劍鋒出鞘時亮若閃電,勢如奔雷,又似一道寒水揮去,逼人而來。鳳起、慕紅師兄妹自幼師從山城俠士黃藥子,習得黃家八十一劍。慕紅當年正是持素問劍大破山城馬賊,在江湖上贏得“赤袍將軍”之威名。

赤袍將軍,竟是個妙女子!

慕紅眉眼盈盈,素手持杯,輕啟朱唇而賀:“你我是賭友,更是酒友了。”

恰逢駝隊進京,載來珍寶無數。西域商隊多攜香料、珠寶、金銀器、布匹、掛毯等貨,更不乏珍禽異獸,或能作鳳鳴,或能口吐火焰。水陸兩道,交往頻繁。海港每泊巨輪,載玳瑁、珊瑚、象牙、犀角一類奇珍。西望長安,東下揚州,尤稱一派清明氣象、太平盛景。北人可為官,南國亦富庶。外臣使節,八方來朝。

幾隊胡商行至酒樓下,同行皆是深目密髯,或牽駱駝,或騎馬。街頭小兒貪看,拍手嬉鬧,手中牽著風箏,三五成群地追去。那番馬皆是五花玉背,肌骨剛健,四蹄如風,翩翩有游龍之態,猶如放出一片彩雲來。胡姬們拍馬向前,搖轡而行,輕擊手鼓而歌,悠揚悅耳。

慕紅倚欄看罷商隊,指與行謙議論:“你看,為首的那個胡女,碧綠眼兒,火紅卷發,腦後松綰一條灑金織銀的披巾,好生俏麗!說來,我在山城時結交過回紇商人。有個女子叫尼亞斯汗,通漢語,能作詩,雪膚花貌,才情出眾。她指上常戴一枚綠松石大戒指,腰勒五彩琉璃寶帶,佩刀各有長短。我們交情一深,尼亞就送了把貼身短刀給我。”

一柄鎏金垂鏈短刀從她腰間抽出,凜凜寒刃照得她眉眼一亮。刀身形如彎月,鏨紋精美,嵌以紅珊瑚、青金石、瑪瑙和珍珠等寶石。刀柄頂端鑄一個狼頭,狼頭威視徐徐,作對月長嗥狀。冷鋒刃利落回鞘,勁響一震。慕紅粲然笑道:“素問歸你,狼刀歸我,我不虧。我與師兄在塞外慣是隨胡商一同大碗喝酒,大塊吃肉,我正好拿它切肉剔骨了。個中豪情,尤勝往日!”

顧行謙見此寶刀,也嘖嘖稱奇。

席間互敬,那顧行謙一仰頸便是一杯,桃花落空盞,白面儒生卻豪放,檻外春風吹花落紛紛。

不等顧行謙相問,慕紅稱她此番從山城入京是追隨師兄鳳起,尋訪元清觀的道玄真人來,接著又一沈吟,左右顧盼,終是壓低了聲兒道:“行謙,我們說回正經的……馮韜年一案牽連眾多,如今太平了,就連同百八千條人命一起被忘得幹凈。廣陵的那位左遷官得了貴人提挈,前月竟是官覆原職。你這個人常說,官場宦海暗流險惡。人固不可無傲骨,而我只怕——過剛易折!況且,只你一個後生,如何背負得起這許多?”

而顧行謙側坐席上,臉色不變,兩眼低垂,手中轉著一只青瓷酒杯,默然無語,不知聽沒聽進去,也不知懂不懂她這一片苦心。

慕紅也不再多言,而這心中更是替他難平。

顧行謙去年棄官一事別有隱情。三十多年前,朝中以佞臣馮韜年為首的馮黨,行貪汙受賄之實,更生謀逆之心。當時天子借賞牡丹之名,在登泰閣設局,請君入甕,終將這一黨連根拔起。而顧母丁氏一家因一封家書而無辜受其牽連。丁家雖留滿門性命,待丁霭秋嫁入顧家之後,顧門子弟的仕途卻因這一段冤案而坎坷不順。顧行謙年十八而高中進士,卻受小人借題發揮、妄加毀謗,命途多舛,不得升遷。他空有滿腹詩書而不受重用,才華抱負全不能施展,僅止於區區長史之職。在廣陵,他見慣了官場濁惡,不屑與之朋比為奸。可是,君子又豈有平白受辱之理,他便憤而棄官,當了個教書先生。

顧行謙忽從地上拾起一物,葫蘆形的一粒,晶瑩發亮。他撮起盤玩兩下,轉而挑眉笑問慕紅:“這小玩意兒是你的吧?”

慕紅不由一撚耳垂,果真丟了一只珍珠耳墜。

細看顧行謙掌心的那只耳墜,一大一小兩粒白珍珠鑲作葫蘆形,配以蓮花火焰金累絲底座,小巧別致極了。

她接過葫蘆耳墜,索性把耳上的另一只也摘下,用一方素帕包好,收進貼袖藏著的小荷包裏,邊忙邊對那顧行謙說道:“聽說胡女講究穿耳,我穿慣了男裝,果然戴不得這些累贅東西。哪日戴丟了,自己又心疼。全丟了也就罷了,若剩得孤零零,不成對兒,那才可惜呢。”

顧行謙酒至微醺,拿著一支竹筷指點道:“你獨戴一只也好看,更與別人不同。”

慕紅聞言心中一陣竊喜,暗道“奇了怪了,這書癡子也懂起風情來了!”,便擡手整一整發髻,有意無意地露出烏發中那一支嬌黃的玉簪花來,人花兩相映。她杏目含情,行動楚楚,比從前多了不少女兒之態。慕紅又嘆道:“可惜,可惜!你我今日初相見,尚未盡興,又要分別。尼亞傳書邀我出塞,我不得不去。等江南蓮子熟時,我再去找你。”

待到小樓夕照起,兩人惜別,剩顧行謙一人尚在無限愁情中,胸中郁結遇酒更甚。

樓下翠柳繁密處泊一畫舫。俄而有兩個短褐仆役登船打簾,一幫清客欲擁雲律上座。雲律左右是紈絝少年郎,各個錦衣華服,嬉笑放浪,旁若無人。雲律路見顧行謙在那酒樓之上獨斟獨飲,便心思一動,向樓上招一招手,親自呼道:“顧四先生,上船來!”

顧行謙把酒杯在指尖一轉,醉眼微瞇,憑欄相望,高聲應道:“叨光了!”

艄公一槳點開浮藻,往湖心去。船上有一歌女撥彈古琴,唱一支《浣月調》。

既請了顧行謙來,雲律卻有意不為其設座,不上酒也不上瓜果,任他與清客們擠在一處,欲看他如何應變。

席上,一人為顧行謙酒氣所沖,心中大為光火,又見他是個布衣客,便有意捉弄取笑,譏諷道:“耳聞顧四先生不求入仕,老朽大覺不解。豪傑英俊固當持笏朝堂,為天子所驅馳。奈何先生老大無成,棄去長史一職,只得空自蹉跎時光,盡把一生志氣消磨在這酒中?”

顧行謙傲然答道:“屈子有懷石之悲,莊子發濮水之嘆。千裏馬亦難得伯樂,何況世無吐哺之周公乎?再者,利祿羈絆,案牘勞累,朝中爭黨卻不爭天下事,行謙只求一人自在而已。”

另一人名黃禪子,見顧行謙竟妄議國事,料他是個離經叛道、不可一世的豎子,亦是不喜,接道:“北有狂人劉酒子,桓公三請而不出。我觀先生舉止,聽先生言辭,幾有散發漁樵之意。先生清高啊!先生既存此避隱之心,何不效虞山散人,何不隱居雲山,今卻特來與權貴同席?”言罷有意看一眼主座上的雲律。

方才種種,雲律是句句聽得分明,看得分明,心中既覺得顧行謙有那麽點兒意思,又覺得這狂放氣度實叫他喜歡。唯唯諾諾之徒最是無趣,顧行謙這一身的書生意氣反而合他心意。雲律便掛著一張無情冷臉,不去插手,且再看顧行謙如何應答。

顧行謙笑答:“那修道的僧尼,心裏極清凈的人,不也與我等俗人同活一處嗎?”

“先生妙語,罰那黃禪子一杯!”雲律聞言大笑,心中大悅,請顧行謙上座,又叫人給他多多地添上等好酒。顧行謙也不推讓,越喝越多,一杯一杯覆一杯。

待畫舫上唱罷兩支曲子,已是日沈西山,星月交輝。雲律為人性喜張揚,言語不避嫌。左右同賀,談及石刻一事。石刻即將落成,所刻正是雲律當日在游紅館登高所作《鹿鳴賦》一篇。眾人即拿此發揮一番,以魏晉時謝、王兩位大家作比,又趁機獻上兩方蕉葉凍的端硯,你一言我一語,七七八八說了不少場面話,聽得雲律心中大為受用。

顧行謙雖已大醉,但心眼明亮,盡把百種醜態收入眼底,暗嘆以雲公之才,何以有這麽個兒子?眾人阿諛奉承,爭相獻媚,歡歡喜喜求得甜頭,正如蠅蟲逐臭,可笑之至。

一人忽然嘆息自己未曾有幸在場,不曾見其錦繡文章,打趣說心中焦灼竟如小樓思婦一般。雲律便擊節將其朗聲背出,抑揚頓挫,一字不落,面上甚有得意之態。

顧行謙聽罷不禁莞爾,幹脆借著酒勁發起狂來,伸手叩一叩面前的小幾,大叫道:“罰酒,罰酒!”

席上一靜,眾人面面相覷。琴聲也低去,那歌女驚道:“先生何事?”顧行謙離席,請她彈一曲《問梅》,繼而自己合著五音,慢慢踱步吟出只在這畫舫上聽了一回的《鹿鳴賦》來,也是一字不落。他身著青衫,腰佩寶劍,器宇軒昂,意氣風發,一分醉的是酒,二分醉的是風流。可比打鐵嵇康而多溫文之態,較之雲山勁松而多秀拔之姿。

滿座皆驚,竊竊私語。

凡是賦中所引的典故,顧行謙皆能一一道出,且著重指出其中誤用一典:“晉人謝廣、戴攸對弈松下,仙鶴飛鳴。此典是高士暗諷晉王無用,安能用在此處?”

顧行謙如是這般醉言醉語,先是大顯其才,後又對石刻文章指手畫腳,妄加品議,專程來拆他的臺,敗他的興,早已叫雲律不悅,卻礙於種種不得不對他一忍再忍。此時,這顧行謙竟敢當眾說用典有誤,醉態實在可厭可惡,委實再難忍!雲律滿面赤紅,立眉而怒,心中一股氣急待發作,拍案而起,高聲搶道:“松下弈棋一典出自北朝範朱的《棋辯》,暗寄其不得知己之苦。你說,我何曾錯用!”

左右皆順勢附和他,無不斥顧行謙口吐醉話、言行無狀。

顧行謙又作一笑,道:“《棋辯》後得蒼山文士姚耒批錄作註,編入文集《蒼山雜記》中。批本傳印,頗多錯訛。世蓀弟所讀怕非原本。且縱觀賦中文辭,風骨全無,大有浮艷淺薄之弊。非但不成鳳凰,反類雉雞,真真是小兒見識!”

席間諸人暗嘆其才,面有訕訕之色,可仍是指指點點,怒其太狂。

而雲律聞言默然,為之瞠目,細細想來這顧行謙確是個有才之人,他所說的不無道理,如是這般,心中那股悶氣便漸漸作煙消了,一時對行謙更是喜歡。雲律便大笑,如言罰酒三杯,恭聲道:“難怪家父看重先生,先生竟有此驚世之才!偶得先生駁正,世蓀心服。”

顧行謙醉眼朦朧地頷首,回座時已然醉倒如泥,旁人叫他他不應,推他他也不醒。雲律便只好在顧行謙身上蓋一蓋衣裳,任他歪倒著沈沈睡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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