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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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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安西北處聳一出雲峰,山勢迤邐走蛇。雲山森森,古寺鐘鳴。驛站梨殘,細雨落紛紛。顧四獨牽一匹瘦馬出驛站,過關橋,踏淒風苦雨而去。橋外梅枝已枯,綠柳新發。馬兒冒雨馱負沈沈的行囊,涉過一路泥濘險阻,聽得它蹄聲倦。一人一馬行至山腳古渡處,十裏葦灘深深,煙雨茫茫,惟見白鷺驚飛。古渡口的半截斷木樁上系著一葉小舟,船身朽爛生綠蘚,半沈寒水中。

顧四投宿山中天寧寺,解下佩劍,與小沙彌尋地系了馬。

次日,二人相伴出門,路見兩個翠衫婢女正在那渡口焚化字紙。邪風吹出一頁,一頁是“悔”字,滿紙新墨暈染,落筆紛亂無常,漸漸融消殆盡化煙滅。又從枯梅後負手步出一個小僮,身骨婉媚,細腰束葛,佩一塊竹青玉牌子,下系緗色絲絳,八寶琉璃收尾。

小僮見那顧四生就端秀儀容、頎長身段,青衫磊落,劍氣如人,風采容止最是一等,應是個方正溫雅之士,就朝他先行一禮,道:“府上今日餞送花神。路上若有沖撞,二位莫要見怪。”

顧四心中暗自稱奇,拱手追問:“不知哪家府上?”

“京中雲家。”

那小沙彌先拍手賀道:“顧四先生,竟有這等巧事!這可不是故人嗎?”

“說來確是有過一個顧家,與我府上最投緣。雲顧兩家結定過一雙玉符。只恨奸佞當道,聖朝變亂,轉眼已是三十多年了。霍雩不敢失禮,只是,先生既言稱故人,可有什麽憑證?”

顧四揚手,抖出一把系著紅穗子的白玉小梳。

卻說這京中雲家,先祖美謚忠武,有開國鎮邊之功。兩代娶得宗室女,子弟大多襲官朝中,交結世族,廣置田產,通得四海商幫。

雲公諱遠信,字宗昭,少喜游歷,結交人物,其後棄筆從戎,乘風破浪,為威震夷狄之彪悍虎將。壯年時,雲公奉命遠赴邊關極北之地督戰。時值大雪封城,他與守城將士身受寒濕之苦,煎熬數月之久,自此落下病根,老後時感頭痛身重、筋骨乏力,咳喘不休,半身以下如沈冰裏、如埋雪中。自今年初蒙受聖恩致仕以來,雲公賦閑在家,臥病靜養。

雲公有兩兄弟,一長姐。長姐遠嫁。二弟雲遠仁,字留曦。三弟雲遠儒,字明甫,任職禮部,如今遍閱卷宗、遣人打探,終於探清了顧四的底細。這顧四先生本名顧言,字行謙,家中排第四。他祖籍晉陵,少年得中進士,累遷長史,在廣陵任職四年後即於去年初秋自請歸鄉,為寡母顧丁氏服喪。他現今是晉陵城中崇文書院的一名教書先生,鄉人莫不稱其才德,算得不丟天子門生的頭臉。

雲府築在白雲坡上,背倚數山。百間樓館廳堂順其山勢層疊雜建。朱漆正門一開即見一片荷池,左右沁泉廊通向鹿鳴廳。東起煙畫軒、玉芝堂,西臥枕巒閣、觀月樓。涼亭藥欄散布其中,廊橋相通,花、徑深深。飛紅滴翠,石怪水清。

一日閑午時分,小僮霍雩等仆從領顧四先生進了雲府,過了正廳,穿過偏堂,轉過幾道游廊,請他在鳳鳴臺歇腳。鳳鳴臺高築於梧桐林間,取“鳳棲梧桐,清聲玉碎”之意。新翠疊影,鳥雀啁啾。

霍雩等人用一只徑約一尺二的水墨瑪瑙碟子奉上了些鮮果細點。有嶺南的龍眼荔枝,西域的葡萄石榴,有富春茶社的牡丹卷、白梅酥和山茶餅子,凡此類等,無所不具。顧四謝過,揀著兩三樣嘗一嘗,隨後便枕梧聲雀鳴而眠。許是舟車勞頓,人已疲極,這一晌竟然無夢。

待得他小睡初起,已是暮色四合,一輪殘陽沈沈欲墜。他隨霍雩下了鳳鳴臺,轉過幾彎流水,幾壁山石,出一小拱門,在依稀竹影中方得見漱石居。

漱石居是前年專為雲公養病而造的一處居所。顧四稍一擡眼,心忖這門樓上的“漱石”二字,狂草若風,不輸氣骨,正合雲公閑散心境。他已是個卸去官職的白首老翁,想必倦於宦海沈浮、戰場拼殺,惟求養老而已。庭內有山有水,雜植花木,散養著五六仙鶴,或臥或立,或振翅水畔,或踱步松下。花枝葉影間有一掃地老仆和一灰衫藥童正在談笑。一老一少見有來客,便拱一拱手,退在一旁。

小僮霍雩躬身請進顧四,設座奉茶,點燈相照,引與雲公相見。燈座作靈鶴銜芝之態,燭火躍動在鶴目間。漱石居內尤為清雅簡素,無非列著兩架書,供著一盤黃佛手,置放了幾盆蘭草而已。雲公榻側架著一爐黑紅的火炭,放下一道紗簾,又設一灑金素色屏風相隔。屏風燈影朦朧中,顧四不見其人,惟聞其聲,重濁嘶啞,間或微咳,尚存朝臣家主之威儀,但已是十分蒼老了。

霍雩拱立在側,悉聽吩咐,把顧四那半副玉符遞去簾內。

世上惟剩雲公一人心知這玉符分陰陽,顧家執陰,雲家執陽,榫卯機關開合,一雙姻緣符便可合二為一。雲公強打八分精神,雙手穩穩地接過陰符,睜大了昏花老眼,對光把它端詳摩挲一番。此符長僅二寸餘,形如新月,玉色白如凝脂,可惜似曾被人摔過,有三道裂紋貫穿頭尾,之後又用金漆填補好了。他從枕下悄悄摸出一副系著藍穗子的陽符。陽符固是他貼身所藏之物。姻緣陰陽二符相合,天造地設,恰成一對。

雲公枯手一顫,兩行熱淚滾落在懷,眉眼皺成一團,把一對姻緣符輕輕按在心口,仰頭無聲地哭道:“三十二年了……”

三十二年了,前塵往事,已不可追;半生羈絆,情如夢碎。驀地一陣悲慟,心如刀割,肝腸寸斷,真真是天崩地裂、無可回頭。千般愁、萬種恨齊齊湧上心頭,勢如奔馬驚雷,猛不可當,化作一口殷紅的血噴將出來,飛濺上了屏風。

霍雩大驚失色,急呼來人。外頭那藥童聞聲疾奔進門,險被一道門檻絆倒,連忙獻上人參三寶丹來應急,又飛也似的出門去城南蓮花觀請梁丘大夫去了。

那顧四見狀亦是震驚非常,身子一僵,心中大叫不好不好,正不知如何收拾這禍事時,卻聞雲公喘著氣道:“不必吃它,不必吃它!我病在心不在身,豈是人參三寶丹能治的?再說,我久病纏身,胸中血已成瘀,方才吐出這口血才舒服些。雩兒,來吧,快快扶我這老頭子起來,快快把這屏風撤去。我這一張難看的老臉,何懼見故人呢?”

屏風撤走,帳中探出一位老人家,面色青白憔悴,頜下蒼須欲飛,淚濕綢衫,孱弱可憐,其悲戚滄桑之態,一言難盡。

顧四當即又是一驚,連忙起身施禮。

雲公見那儒生的一雙星目像極了他母親丁氏,不由把一雙姻緣符握得更緊,緩緩開口問道:“先生,先生是如何得此符呢?”

“晚輩赴京交還玉符,正為達成家母遺願,勾去這三十多年的債。這還債還的是什麽債,她從未說過。小子不肖,大膽一猜,應是我顧家曾蒙您府上照拂吧。”

雲公見他不明就裏,亦不知符分陰陽,更是苦笑不已,口中喃喃道:“是我虧欠你們顧家……霭秋,她還是恨我……”話裏有話,欲說還休。

適逢門外雷聲大作,風雨忽來,一道閃電映得滿室雪白、鬼氣森森。

那藥童打傘請來了梁丘大夫。這梁老大夫乃是前朝針藥博士梁恒之後。梁丘醫術奇,脾氣怪,出診不計診金,救人不計得失。傳說他少年時神游海上仙山,與仙人同飲甘醴,同啖龍髓鳳膽,每得仙方而醒。他前幾年尋仙問藥,雲游四方,入了道家,在廣陵的凈因觀收了個女弟子,此狂放之舉尤為世俗所諷。更有名家揶揄他是山野村夫,用藥奇險,針法蠻橫,枉擔了虛名。梁老大夫聞之不怒反喜,乃自號野夫。

梁老大夫瘦瘦小小,貌奇如猿,高鼻子下有兩撇八字黑須。他攜一黃漆香樟木藥箱而來,衣衫尚濕,鞋底沾泥,也顧不上許多,速速坐下為雲公號脈,尚不足五十動,便傷心道:“唉,宗昭!你脈虛如線,細弱無力,怕是近來憂慮過甚,耗費了許多心血精神啊。”雲公無奈道:“野夫,你養生有道,童顏不老,而我到了這知天命的年紀,卻仍為塵事所羈絆,實在可笑。若非我夫人要求,我也不會造這漱石居來養病。我如今纏綿病榻,壯心早已不再,權做半個隱士了。”

在小僮霍雩的攙扶下,雲公坐正身子,轉而對顧四說道:“後生,你可知前朝有一號人物,叫柳承元,字釋之。此人少年放浪,縱情風月。自李氏建新,他隱居不仕,漁樵為計,百歲而終。有山人傳說他每騎青鹿游於東南二山,得芝草而歸,故呼他為青鹿道人。青鹿道人得道羽化後司一仙譜,名《風月情錄》。其為名錄,共上下兩卷,往下各分十章。個中增刪補替、掛號銷賬,無非勾去風情月債、斬卻情根孽緣、了斷癡魂怨鬼而已。”

“這……晚輩不解。”

雲公闔眼,又長長嘆道:“最誤人心是風月。愁也愁,恨也恨,茫茫渺渺,虛虛幻幻。”

顧四聽他話裏這般淒涼,似有無限深意,縱使自己滿腹狐疑,也不便多加追問。

此時恰有兩仆提燈打簾,送進三叔雲遠儒和一個少年郎。在風雨燈影搖曳中,那少年一襲藍袍,頭簪一支青玉一滴油,形容秀美,舉止文弱不勝。少年向顧四從容揖道:“老父身體違和,不甚適意,不便長久見客。小兒與三叔特來安排人事。先生且隨我來,家裏雖小,有一處別苑倒是住得。”

顧四辭道:“故交重逢,自然快意。不過,玉符既已奉還,顧四也該回寺中讀經了。”

一時上下訝然,惟三叔出而大笑:“天色、欲晚,雨勢漸大,山路泥濘不便,先生何不暫且留宿?家奉祖訓,不慣豪奢過分,盡數從儉罷了。”

顧四再三推辭不過,惟恐卻之不恭,便拜別雲公,打著傘與他們一行人穿水榭,度游廊,往湖畔蘭築去。

作者有話要說: = =重新開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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