盡管是初冬，又是在郊外，冷風透過衣服的縫隙如寒針一樣紮在皮膚上，然而Sirius  Black在搭好帳篷之後仍然汗流浹背。第一天結束時他們已走遍大半個森林，卻沒有發現任何痕跡，天色暗下來的時候，Sirius便提議先休息一晚，明天繼續尋找。

“我跑來跑去的，你自己坐在這裏倒挺輕松。”Sirius一屁股坐在Snape身邊，拿起擺在他面前的水壺，一口氣喝下大半瓶。

“如果不動一動你的肌肉，Black，那你幾乎就是無用的了。”Snape說，眼睛盯著攤在膝蓋上的一本書。

“那我就權當你在跟我道謝了。”Sirius說，然後猛烈地打了個噴嚏，覆滿汗水的身體被風帶走燥熱，他感到一陣涼意。

“Incendio。”Snape揮動魔杖，點燃了二人面前的一堆枯枝，一簇火苗在片刻的躥動後便開始熊熊燃燒，溫暖的氣息撲面而來，帶走了Sirius身上的汗水和陰冷。

“嘿，謝謝。”Sirius沖Snape說，然而後者卻仍舊不看他，火光照在他臉上，Sirius又看到了和那張畢業照上一樣細長的睫毛，現在被染成了金黃色，並不時地扇動著。

Sirius突然覺得口渴難耐，抓起水壺又大口喝了起來，直到把水壺裏所有的水喝得一滴不剩。“有吃的嗎？”他擰上水壺問道。

“在包裹裏。”

Sirius打開那個施過內部擴張咒的包裹，仔仔細細地翻找著。

“你都帶什麽了？”Sirius拉開施過內部擴張咒的包裹。

“面包。”

“還有□□對嗎？”Sirius掏出一個口袋打開，裏面放著幾袋Snape家裏常見的幹面包。

Snape將註意力從書上移開，看著Sirius的臉，後者察覺到了他的目光，擡起頭——Sirius發現Snape的表情很奇怪，嘴唇半張，似乎在醞釀著要說什麽。然而Sirius等了很久，都沒見他開口。

“你想說什麽？”他停下翻找的動作。

“沒什麽。”Snape迅速地說，他知道，Sirius  Black只吃面包不可能活到明天早晨，但他竟然沒有問自己還有什麽其他的食物，而是直接說出自己準備要回答的□□。“只有面包。”他頓了頓，又說。

“跟Sirius  Black一起出行怎麽可能只有面包吃？”阿尼瑪格斯笑了，瞬間化作一條黑色的獵犬，一轉身便跑進了叢林。片刻後他回來了，嘴裏叼著兩只斷了氣的野兔。

黑狗將兩只兔子扔在Snape面前的枯草上，嚎叫了兩聲又變回人形。“怎麽樣？”他問，得意地看著仍舊捧著書本的Snape。

“跟吃狗肉比，算差強人意。”Snape瞥了瞥兔子，評論道。

Sirius並沒有生氣——他不是第一次註意到自己的這一變化了——自己仿佛失去了從前那種“對Snape的每一句惡語加倍奉還”的能力，事實上，他發覺自己現在在面對Snape習慣性的語言攻擊時大腦變得一片空白。在他的印象中，過去每當自己聽見Snape說的充滿譏諷的話，總能在第一時間找到話裏的漏洞，然後予以反擊。當年James對自己的這一技能充滿敬意，還鼓勵Sirius以後寫一本書，叫做《如何在口頭上戰勝Severus  Snape》，他記得自己當時對這個書名並不滿意，在他看來，叫做《如何全面戰勝Severus  Snape》比較妥帖。

然而現在，他並沒有試圖去反擊，關於對Snape嘲諷中的漏洞，他也想不到一星半點。他只是靜靜地剝去兔子的外皮，秋天，兔子的外皮生出新的絨毛，這讓他費了些力氣，有幾次他差點忘了自己現在是人形而試圖用牙齒去啃咬。最後，他終於把兩只兔子的毛皮和內臟成功去除，並將它們串在樹枝上烤了起來。

木柴發出劈劈啪啪的聲響，在叢林寧靜的夜色中，這簇篝火如同在黑暗裏綻放的蓮花，周圍的一切都因此陷入更深的墨色中。Snape用餘光瞥了瞥身邊的人——Sirius  Black的臉被火焰映照著，就好像——

“你還記不記得，五年級的時候在霍格莫德村？”Sirius的聲音就在此時飄進他的耳朵，分毫不差地說出了他的思緒，Snape內心一震，然而卻裝作沒有聽見，仍舊低頭看著那本書。

“那天，你去上廁所，而我在外面把門鎖了起來，”Sirius自顧自地說，“豬頭酒吧的門都不能用Alohomora打開，當晚沒人在，除非奇跡發生，否則你就只能等第二天早晨時才能出來了。”

Snape記得當時的場景，五年級時的自己因為過度的營養不良而瘦弱不堪，而那又是個冬天，夜晚寒冷至極，他叫喊了幾聲，外面無人應答，他便不再開口，找了一個最節省體力的姿勢蜷縮在墻角。他知道是Sirius  Black幹的，他甚至能想象那個靈魂和他一樣驕傲的男孩現在是如何滿面春風地跟隨學校的隊伍往回走。

然而他沒想到的是，大約兩個小時後，門開了，長時間坐在黑夜中的Snape一時間無法適應門外Lumos的熒光，他瞇著眼睛，隱約看到那裏站著一個人——不用看清臉，他就知道，是Sirius  Black回來了。

還有一件事Snape沒想到，Sirius  Black之所以會回來，並非如他自己所說的“走著走著突然想起來”以及“怕被關禁閉”，事實上，成功施展自己的惡作劇才華後，Sirius在回學校的路上一直表現得心不在焉，對James的笑話也充耳不聞，他的心裏一直想著Snape，在那個陰暗潮濕的地方度過漫漫長夜，他幾乎是掙紮著向前走，終於在快看見城堡時一溜煙的跑了回去。

豬頭酒吧已經關門，太過心急的他竟然忘了用魔杖，而直接用拳頭砸開了窗戶，導致胳膊被劃開了一道血口。他們一言不發地往學校走，直到快抵達時他們才意識到宵禁時間已過。那天夜裏，在學校外的樹林裏，他們也是這樣圍著一道篝火度過的。

“你當時害怕了嗎？”Sirius問。

Snape沒有答話。

“其實在路上的時候我心裏很不安。”時隔二十載，Sirius  Black終於說出了自己當年的真實感受。“我想我這個惡作劇也許過頭了。”

“恐怕這不是惡作劇。”Snape淡淡地說。“我知道你想讓我死在裏面。”

“你這麽想？！”Sirius一驚，差點把半熟的兔子扔在地上。“我沒想過讓你死啊……除了那一次，當我得知你殺了Dumbledore。”他補上一句，“而且我也不確定那一次是否就真的想讓你死，雖然當時阿瓦達索命就在我的嘴邊。”

經過整整一周，Snape對於自己的遺忘已經有所習慣，他已經記不起自1993年之後所有關於Sirius  Black的所有事情，對Dumbledore身死之夜自己看見過Sirius  Black一事的記憶就更無從談起，但他記得五年級的那叢篝火，記得篝火旁的Sirius  Black。其實，由於Sirius  Black的惡作劇導致他們倆只能單獨在一起的事情已經有過幾次，比如二年級時的那次禁閉。每當此時，他都會覺得自己身處絕對的危險之中——在大庭廣眾之下都敢公然傷害自己的Sirius  Black，在單獨相處時更可能變本加厲。然而他卻沒有那樣做，一如二年級時他們在禁閉室裏一樣。這對於Snape來說一直是一件未解之謎：無論他們怎樣被遠隔，Sirius  Black總能找到他並且捉弄他，但當他們真正獨處的時候，那個平日裏讓自己倒黴事纏身的少年反而停止了惡意相加。

就好像五年級，在篝火旁，Sirius  Black楞楞地盯著火苗，已經開始顯出成熟容貌的臉龐被火光照出棱角分明的輪廓，那一夜他一言不發，安靜得出奇。

除了一段簡短而無聊的對話——

“Snape，我看你快冷死了。”

“我不冷。”

“哦，”Sirius的手放在外套的扣子上，“那——我就不借你外套穿了吧？”他的臉上突然露出狡黠的笑容，似乎在等待著瑟瑟發抖的Snape求自己將外套借給他。

“不用了。”Snape說。

“算了，你幫我穿一下吧。”Sirius脫下外套。

“幫你？”Snape沒有接，寒風吹透了他劣質的棉衣。

“嗯，我太熱了。”Sirius的一只手舉在半空中，眼睛盯著篝火。“別誤會，我可從來不會可憐你。”

Snape接過外衣，保溫咒的力度並不足以抵擋冬夜，他的手已經開始微微顫抖。

“你殺死Dumbledore的那天夜裏，我幾乎瘋了。”Sirius的話語打斷了Snape的回憶，雖然他不知道自己是怎麽了，但他突然很想跟Snape說出自己曾經的想法。自從James過世後，他很少能像現在這樣，可以平和、詳細、不帶任何驕傲和掩飾地對別人說起自己的內心。“我看見你站在城堡前面，一心只想沖到你面前，阿瓦達索命的聲音就在我腦海裏回響，好像我隨時都會念出來一樣，當時心情非常覆雜。”Sirius歪了歪頭，“現在回想起來，也許在那個時候，在我如此憤怒和絕望的情況下，我依然無法完全相信你真的背叛了我們。”

一句話似乎輕得如蟬翼翕動、鴻毛落地，然而就是這輕描淡寫的一句，卻如雷聲一般轟響在仍舊坐得筆直的雙間諜心裏。

他只知道Sirius  Black的蔑視和仇恨，卻不知道對方在對自己如此極端的負面情緒之下，依然能保有對他的信任和堅持。

“烤好了！”Sirius突然大叫一聲，“太成功了！”他咬了一口。“剛剛好。”Sirius說著，將兔子舉到Snape面前。

Snape瞥了一眼那只帶著Sirius齒痕的兔子。“我不吃，有犬疫。”他說，仍然盯著書本。

“別裝了。”Sirius說。“我知道你一直都沒看進去，這麽半天你一頁都沒翻。”

Snape猛地擡起頭，看著Sirius，因為被發現自己在回憶和對方的往事而莫名其妙地感到面頰發燙。他滿臉憤怒地將書本合上，拿過那只看上去很誘人的兔子。

然後，他不得不承認，味道比面包好上許多。

Sirius  Black吃兔肉的速度很快，Snape甚至懷疑他在人形的狀態下依然擁有獵犬的牙齒和超群的噬咬能力。在他還沒吃下一半的時候，Sirius就把最後一根骨頭咬得一幹二凈，然後面朝上倒下，躺在Snape身旁的草地上。

一如五年級那次“篝火之夜”一樣，Sirius躺在草地上，看看身旁坐著的Snape，覺得一切都無比熟悉。他轉過臉看向夜空，這裏沒有工廠，沒有高樓群立，天空幹凈得如同剛被水洗過一樣，一如霍格沃茨頂上的那一片。

他有些還念過去了。

“你知不知道天狼星是哪一顆？”他問，聲音低沈。

“知道。”Snape簡單地答道。

“我不信！”Sirius笑嘻嘻地說，“你指給我看看。”

Snape皺著眉看了看Sirius，截止現在，他認為眼前的Sirius與他上次見到的那一個有太大的反差，這讓他頓感不適，於是Snape決定不予理睬。

“算啦，我告訴你吧。”Sirius站了起來，揚起頭，擺出一副慈悲的樣子，然後往前走了兩步，挨著Snape坐了下來，他們離得很近，Sirius的外套已經碰到了Snape的胳膊。

“你看。”Sirius擡起一只手指向夜空，一瞬間他的聲音變得無比溫柔。“就在那兒。”

Snape擡起頭，望向天空，順著Sirius手指的方向，他看到了那顆奇亮無比的星星。Snape記得他原本在一本書裏看到過如下記載：天狼星是大犬星座中的一顆恒星，距地球大約8.6光年。名字源於希臘語，意為“熾熱的”，是目前為止在地球上能觀測到的恒星中最亮的一顆。

最亮的一顆。

篝火叢中冒出的火星好像螢火蟲，叢林靜謐得沒有一絲風聲，Snape微微轉過臉，看著為他指著天狼星的Sirius，他們離得太近了，仿佛他稍微擡頭就能讓Sirius的左臉碰到自己的鼻子。從來都是這樣，Sirius一如天狼星一樣，無論出現在哪裏，都有奪目的光芒，耀眼得讓自己不敢直視。現在，他就在觸手可及的地方，這讓Snape想挪開身子。

然而他並沒有這樣做。

英俊的臉龐突然轉了過來，直直地看進他的眼睛裏。“你冷嗎？”

“不冷。”Snape快速地回答。

“對了，我的外套你一直沒還我。”Sirius說。

“回去還你。”Snape說，五年級的回憶再次侵入腦海，他忙移開自己的目光。

“看來那外套很暖和。”Sirius笑了，隨手撿起地上的兩片樹葉，將身體轉了個角度，讓兩片樹葉在地上投下狹長的影子。

“噢！Sirius，我好冷！”Sirius尖聲尖氣地說道，同時晃動手裏的一片葉子。

“只要你求我，我就把外套借給你。”Sirius換回自己平時的聲音說，又晃了晃另外一片葉子。

Snape憤怒地意識到Sirius  Black正在用兩片葉子的影子上演著荒誕愚蠢的劇目，內容改編自五年級的那次無聊的對話。只不過，Snape認為，這些對話裏沒有一句屬實，而且Sirius學自己的聲音一點也不像。

“求求你，求求你Sirius，你那麽好，就把外套借給我吧！”Sirius一邊尖聲說，一邊晃動著代表Snape的那片葉子。

“那你說說，我哪裏好？”代表Sirius的那一片葉子說。

“你英俊又善良，勇敢又聰明！”尖聲尖氣的聲音又說，Snape直想沖上去結束這場鬧劇。

“好吧，既然你這麽說了，那我就好心好意地借給你。”演出終於結束，Sirius哈哈大笑，一邊隨手將兩片葉子丟在地上。

“當時不是這樣的。”Snape咬著牙說，“是你讓我幫你穿著外套。”

“是嗎？”Sirius轉過身，“明明是你求我的吧？”他有意逗逗Snape，卻忍不住自己臉上的笑意。

“不是，我記得很清楚。”

話音剛落，兩人都沈默了。Sirius臉上的笑容漸漸消失。“記得”這兩個字一出口便在他們二人之間形成了一股奇怪的氣氛，讓他們不可回避地想起Snape的記憶流失。

Snape將沒吃完的兔子放在草地上，“我吃夠了。”他說，站起身來檢查了一下帳篷周圍的防護咒。“既然你不願意時時刻刻都喝覆方湯劑，也最好隨身攜帶，以防萬一。”說完，他便走進了帳篷。

Sirius楞楞地坐在那裏，Snape的溫度還在他身邊。片刻後，他站起身來，熄滅了篝火，也閃身鉆進了帳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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