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章 Part 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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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生,您點的菜有些多了。”

麻瓜的餐廳一向註重裝潢,服務生們也穿著統一得體的服裝——這對於習慣了豬頭酒吧昏暗燈光與簡陋裝飾的Sirius Black來說有著極大的誘惑力,他覺得僅僅是坐在這裏就讓人食欲大增。

“不多不多。”Sirius齜牙笑道,“快點做出來。”走入麻瓜的生活區後,覆方湯劑逐漸失效,盡管在這裏遇到巫師的概率極低,但Snape認為以Sirius Black的面孔示人仍然是危險的,然而Sirius卻以“用自己的胃可以多吃”為由拒絕了。

“只有兩位用餐嗎?”好心的服務生瞥了一眼自己手中記錄的菜品,再次問道。

“如果用人類的胃口來算,可能不止。”

服務生轉過頭,看見一個滿臉陰沈的中年人,自走進餐廳開始他就未發一言,深黑色的眼睛被油膩的黑發遮住了一部分,只能看到黑黢黢的眼眶中沒有一絲光芒的眸子。“為了滿足自己的胃口,他曾經搶奪別人的食物。”Severus Snape面無表情地說完了他的句子。

餐廳內的光線柔和又溫暖,年輕的服務生卻分明感受到了一絲□□味,他整理了一下菜單,匆匆離去。

“你太小氣了,Snape。”Sirius將雙面鏡從胸前的口袋中掏出來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確認鏡中只能看見教子包裹裏雜亂的日用品後,又將它放回。“上學的時候我每天都吃不飽。”

Snape的嘴唇翕動,似乎想說什麽,但最終那句話被他咽了下去,表情也恢覆了往常的冷漠。Sirius心裏一沈,他知道Snape想說什麽——在那七年中,他的食物通常會被自己搶走,而現在抱怨沒吃飽的卻是自己。

牛肉湯的到來打破了沈默,Sirius的心情一下就撥雲見日。“這一份是你的。”他決心用這頓飯作為彌補,便把湯往Snape面前推了推,然後抓起湯勺大口地喝了起來。

“作為Black家的人,這種喝湯的聲音真是讓人耳目一新。”Snape舀了一勺放進嘴裏,盡管眉頭不曾舒展,但在心裏承認味道的確不錯。

“你說話跟我媽一模一樣,Snape。”Sirius往嘴裏送了一口湯,“每句話都是以‘作為Black家的人’開始,我足足聽了六年。”

“這很稀奇,”Snape說,“關於我是Snape家的人這一點我母親從來不敢在家中提起。”

“哦。”Sirius有些懊喪,他發現,無論自己提起什麽不堪回首的過去,Snape都能拿出同樣的人間悲劇。“至少在你家裏有一個人真心愛你,我是說,你的母親。”Sirius又喝了一口湯,這一次他沒有發出任何聲音。

“那甚至不能提供給我安全和尊嚴。”Snape說,他的一生都在砌墻,將逝去的每一天周圍擺上磚,把曾經不愉快的回憶與世隔絕。然而,無論是因為Black過去的惡作劇、嘲笑還是謾罵,甚至只是如現在這樣普通的談話,這座墻都會破碎,甚至崩塌。

“也許我們可以更換一下童年,Snape,你可以享有安全和尊嚴,而我也可以體會一下有一個人能給予我愛的感覺。”Sirius的頭發將臉蓋住,Snape看不清他的表情。“很小的時候,我母親沖我笑一次,我就在房間角落的墻壁上刻上一道以表紀念。我這樣做了兩年,後來我放棄了。”Sirius盯著空盤子,“你猜最終總共刻了幾道?”他陰沈著臉,在Snape面前,他習慣了占上風,這次居然也想比一比誰的童年更可悲,沒想到這些他自認為不在乎的往事會使心情如此沮喪。

而且,他還沒有拿出自己在阿茲卡班的經歷做王牌,盡管他知道Snape同期的日子也不好過。

菜已上齊,然而此刻兩個人都一動不動。Snape沒有猜測關於Sirius墻壁上刻痕數量的答案,而Sirius看上去也並不想說。

牛排上的黑椒汁散發著濃郁的香味,洋蔥旁的培根更是誘人極了。餐廳裏,燭光搖曳,旁邊的桌子不時地傳來輕輕的笑聲——那是一個紅頭發的小姑娘,臉上有淺淺的雀斑和酒窩。一切的一切看上去都十分美好。

Sirius擡手叫了酒。

“很好,你終於打算浪費這一桌的食物了。”Snape皺著眉頭說,依然筆直地坐著。

Sirius笑了,在微氳的燈光下,對於他來說,Severus Snape第一次不是敵人,Sirius自己也不確定他是什麽,但他可以確定的是,Snape絕對不是他的朋友。他是令人討厭的鼻涕精。Sirius提醒著自己,卻起身向他走去。“請問你是從沒來過餐廳還是從沒坐過有靠背的椅子?”

看著迎面走來的Sirius,Snape本能地向後閃躲了一下,但隨即意識到,對面的人已經不是那個會讓他當眾出醜並且以此為樂的孩子了。

Sirius的兩只手落在了他的雙肩上。

“你的坐姿讓我很有壓迫感,這樣一個人坐在對面可真叫人無法放松。”Sirius用力將Snape的身體向後推,後者報以怒容和白眼,然而,Snape在體力上永遠也勝不了Sirius,這一點他們兩個都很清楚——Snape的後背貼上了椅背。

“我敢說你以前沒靠過這樣的軟椅背,”Sirius回憶了一下,確定地說,Great Hall和蜘蛛尾巷中的椅子沒有靠背,而Snape地窖中的椅子靠背是木質的,在Sirius的印象中,他的坐姿也一直都是這樣直挺挺的。“是不是感覺很好?”

Snape沒有說出否認的話,他看了看Sirius搭在自己肩上的手,又看了看手的主人——因為姿勢的緣故,他們的臉離的很近,雖然不至於造成尷尬,但Snape認為這已經近得令人發指。他盯著Sirius,臉色出奇的難看,並開始後悔自己一小時前沒有堅持讓Sirius繼續服用覆方湯劑,他寧可面對的是Pettigrew。

“你身上的跳蚤都快跑到我身上來了,Black。”Snape想用一句惡毒的諷刺扳回一局,然而話一出口,他才發現這句話仿佛帶著某些能夠讓人加以聯想的含義,這讓他覺得有些許羞愧,然而這種情感只持續了一秒,緊接著又變為了憤怒:他抿住嘴唇,面部緊繃。

“嗨!Snape,你有酒窩!”Sirius Black似乎絲毫沒有發現對方情緒上的變化和緊繃的臉,只發現了由於肌肉舒張,在Snape臉上留下的兩個淺坑。黑發的男人加大了瞪視的力度,仿佛這是具有殺傷力的武器。然而Sirius卻毫無知覺——他的臉上滿是驚奇,眼神盯著Snape嘴唇的兩側。

Sirius從來沒有想過,像Snape這樣一個寡情的人竟然有酒窩,這在他看來是天大的浪費。看著看著,他的目光逐漸從酒窩轉移到Snape的整張臉上。

Sirius Black同樣未如此近距離地看過Snape的臉,也許夢中有一次,但那是在很久以前,他們都還在霍格沃茨上學。那天夜裏他夢見Snape向他走來,沒有拿魔杖,臉上也沒有厭惡和憎恨,面容平靜,甚至還帶有一點感傷,似乎是看淡了一切。周圍有鳥叫聲,是Sirius熟悉的品種,還有不知名的光暈,暖風吹過,青草浮動。因此多年以來,他一直認為夢的場景是在學校湖邊的橡樹下。夢裏的Snape向他走來,然後站定,與他近在咫尺。然而,在他還未來得及沖他臉上吐吐沫的時候,Snape便消失了。

此時他再看看面前的這張臉,和夢中不一樣,夢裏的Snape油膩、蒼白、枯瘦,與一切美好的詞匯相去甚遠,然而,就在兩個小時前,他在畢業照上發現了Snape的睫毛,現在,又發現了他的酒窩。

Sirius猛然意識到兩人之間過近的距離,忽地直起身來,緊接著,出乎Snape的預料,Sirius沒有顯得尷尬,而是爽朗地笑了。

“為了我媽、你爸、阿茲卡班和Voldemort的滅亡,”Sirius舉起酒杯,看上去似乎很愉快,“幹杯。”

Snape沒有跟醉酒的人打過交道,作為一個Slytherin,他認為自己結交的人都是冷靜且自持的。但現在他即將第一次處理這種情況——面對一個一邊大笑一邊高歌的醉漢,更令人感到不適的是,這個人是Sirius Black。

比如現在,Sirius哼唱著一首在Snape看來完全是噪音的曲子,或許是麻辣姐妹的新作,Snape也不能確定,他從來不關註這些,然而Sirius卻自得其樂。更讓人憤怒的是,他竟然連路都走不穩當,這令Snape不得不忍受著想殺了他的念頭扶著他。

“今晚真是太高興了。”一曲終了,Sirius笑著說,雖然在同伴的臉上找不出絲毫的共鳴,然而這並未影響Sirius的情緒,他看上去似乎仍意猶未盡。“真應該叫上James,他最喜歡這種場合了。”

Snape心中輕輕一震。

他扭過臉看了看自己攙扶的這個人,在那張英俊的臉上找不出一絲難過,仿佛他最好的夥伴依舊在身旁。Snape不得不承認自己對Black生出了一絲敬佩,還有一絲……羨慕——他內心的朝氣和活力是與生俱來的,不需要旁人也能自娛自樂,盡管此時,在麻瓜昏黃的街燈下,路上只有他們兩人並肩而行,皮鞋踏出的每一聲都清晰可聞,這個樂觀的Gryffindor歡快地提到過世的友人,身影顯得有些單薄。

走過兩個街區之後,Snape的胳膊逐漸麻木,他感覺自己已經無力分擔Sirius身體的重量,況且以他現在醉醺醺的狀態,變回Pettigrew的樣子後,萬一遇到巫師,不僅看上去奇怪,也容易露餡。

“有空餘的房間麽。”十分鐘後,Snape站在麻瓜旅館的接待大廳裏問道,在他身旁,站著搖搖欲墜的Sirius Black。

“抱歉,今天實在是太晚了,倒是有一間空房,但只能住下一位。”接待員打量著眼前這兩個人,打心眼裏覺得他們的裝束很奇怪。

只要沾上Sirius Black,倒黴事一定會接踵而至:先是莫名其妙地去麻瓜餐廳吃飯,又莫名其妙地被發現自己有酒窩,現在還得跟這個人在一個單人間裏待上一晚。Snape咬著牙憤怒地想著,一松手,失去平衡的Sirius倒在了地上,發出痛苦的哀號。

“就要那一間。”Snape說,感覺內心比剛才愉悅了一些。

單人間的空間有限,Sirius歪倒在床上後便睡著了,Snape環望四周,然後在墻邊的一把椅子上坐了下來,想了想又起身,走到Sirius身邊,與其靜坐一晚,不如監視著雙面鏡。Snape將手伸向Sirius的上衣口袋,從未做過這種事的Slytherin有些緊張。那口袋隨著Sirius的呼吸上下起伏,Snape費了一些時間才將手小心翼翼地伸進去,然後掏出了裏面的東西。

Sirius的口袋裏除了雙面鏡之外,還有一張照片和紙條。Snape坐回椅子上,點亮魔杖。那張紙條上只有Sirius潦草的一句話,似乎是一條備忘錄:下周生日,去對角巷買弗拉察雄鷹隊的最新海報圖冊。

Snape對魁地奇並不感興趣,但他知道現在正躺在床上打鼾的男人對此是多麽熱衷,他曾經撞見Sirius Black無數次地因為賭輸了球,邊掏錢邊破口大罵;也知道每到校內魁地奇開賽的那一陣子他必定會又興奮又忙碌,而此時Snape的日子就會變得輕松起來——Sirius很少有功夫專門去找他的麻煩。Snape唯一沒有想到的是,二十多年過去之後,這個蠢貨竟然依舊幼稚得想要一本魁地奇球隊的海報冊作為生日禮物,就像二十多年前,他在對角巷看見的那個踮著腳趴在魁地奇專賣店櫥窗前不肯走的Sirius Black一樣。

Snape將這條備忘放到旁邊的桌子上,轉而拿起Sirius揣在衣服裏的照片:是那張畢業照,Sirius今晚拿出來的那一張。Snape將魔杖湊近,白光照亮了照片上的臉:快樂的,興奮的,失落的,平靜的。Snape記得那一天,McGonagall盡力地在一群因興奮而嘰嘰喳喳的學生之中維持秩序,而Dumbledore則只是懶洋洋地坐在那裏等著大家站好隊形。太陽正艷,似乎是為了讓他們在學校的最後一天更明媚一些。然而那天沒發生什麽特別的事,一切都跟往常一樣,一樣得幾乎讓Snape要忘記這就是離別。

除了Sirius突然在人群中叫住自己。

然後他一言不發,毫無進攻性地將這七年來自己被他掠奪走的所有東西都歸還原主。James Potter帶著一群Gryffindor在一旁起哄,而Sirius則大聲強調他這麽做只是因為家裏沒有地方擺放粘著鼻涕的物品。然而起哄聲並未因此停止,反而愈演愈烈。最終,Sirius沖上去用拳頭結束了這出鬧劇。

雖是件小事,但他和Sirius Black第一次站在了同一個陣營。

Snape將照片翻過來,看見Sirius在背面做了備註。“1977年7月30日,霍格沃茨。”

他並沒有回憶舊事的習慣,在他看來,過去的事大多沒有回憶的價值,還有一些Snape不願意去回憶。他更願意看到現在,然後將心境變成一汪寧靜的湖泊。但回憶就像一粒石子,僅僅打在水面的一個點上,卻連帶著整個湖泊都泛起了波光——想起一件事,與此事有關的所有回憶便一件件都進入腦海。

他知道自己正在遺忘,伴隨著夢境,也許過不了多久,他便會忘記Sirius Black年輕時愚蠢又無恥的樣子。

Snape看了看雙面鏡,那裏面除了日常用品別無他物,他將東西收拾好後起身走向Sirius,小心地將東西放回Sirius的口袋。

當他的手就快從Sirius的口袋中抽出來的時候,背對著他的醉漢突然翻過身來,一把抓住了他的手。

Snape還沒反應過來發生了什麽,Sirius便再次發出均勻的鼾聲。

很好,他現在要想辦法如何能在不弄醒這個雜種的情況下把自己的手抽出來。Snape皺眉,然而他卻感到一股能量從Sirius的手心散發出來,然後從自己的手指湧入身體,源源不斷。

他緩緩地在床邊坐下,看了看Sirius,月華罩在他臉上,Snape驚訝地發現,那張臉上有模糊的淚水。被Sirius攥在掌心的手顫抖了一下——經過今晚在餐桌上關於童年的談話,此時此刻,Snape能感受到這個整天傻笑的Gryffindor內心深處巨大的孤獨。

他沈默了一會,揮動魔杖,擦幹了Sirius的眼淚。

一瞬間Snape感覺這個動作很熟悉,但他記不起來更多。關於前校長去世那晚的寒風和戰火、城堡南側的星空和寂靜、Sirius Black的鮮血和淚水,他已經伴隨著那個夢,全部遺忘了。

Sirius的手很暖,Snape望著熟睡的阿尼瑪格斯,沒有再試圖將手抽出來。

作者有話要說:

Sirius和Severus之所以能相愛,也有一部分是因為他們相同的經歷和相似的孤獨。而他們不僅僅是在尋找陪伴,因為相似的內心本身就會彼此吸引,只不過Snape的盾牌是冷漠和刻薄,Sirius的盾牌是大笑而已。

於是這段更新更註重心理?畢竟沒有人會沒有心理變化的相愛吧,Sirius發現了Snape的閃光點,Snape也在發現Sirius的。

身體接觸什麽的是相愛的第一步,擦眼淚什麽的是動心的第一步,哦也。

醉酒中的Sirius握住Snape的手,他們的故事就開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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