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方永年一時沖動想要制造的見面機會最終變得十分曲折。

他車子剛剛開出停車場就接到一個電話， 只說了兩句， 他就又繞回了停車場。

熄火之後，第一件事就是給陸一心打電話。

第一個電話陸一心沒接， 方永年蹙眉， 又打了一次。

這一次， 陸一心在最後一刻接通了，似乎是清了清嗓子才餵了一聲。

“哭了？”方永年安靜了片刻，才問。

“沒有啊！”陸一心先是否認， 然後開始語無倫次， “不是啦……剛才在看悲劇電影。”

“什麽電影？”方永年眉心越蹙越緊。

陸一心撒謊太容易被揭穿了。

“就……要寫影評。”她支支吾吾的轉移話題，“你不在會議室裏了麽？”

方永年沒有馬上回答， 他在想今天這個時機是不是有點不合適。

“我真的沒哭啦！”陸一心那邊大概是緩過來了， 語氣恢覆到平時上揚的模樣。

只是方永年覺得， 她是在裝。

“你今天晚上有沒有時間？”他不想在電話裏跟她糾結哭沒哭過的問題。

“我要……”陸一心下意識的答了兩個字， 然後迅速的改口了，“沒有啊， 反正覆習哪裏都能做， 怎麽了？”

方永年的眉頭皺的更緊了。

“我爸媽過來了。”他猶豫了一下，“我現在去機場接他們， 陪他們吃頓飯安頓好， 大概九點左右到你學校門口，可以麽？”

算了，今天不適合見他的父母， 陸一心今天非常的不對勁。

“啊……”陸一心急促的小小聲的喊了一句，“那我……那我跟你一起去機場吧。”

“不用，他們今天下飛機估計會很累，見面的時間再另外安排好了。”方永年沒有提他父母過來就是為了見陸一心，也沒有提他爸爸在電話裏的語氣聽起來並不是十分樂觀。

“這樣太不禮貌了。”陸一心可能是急了，忘記掩飾，鼻音又出來了，還能聽到她無意識擤鼻涕的聲音。

方永年看著空無一人的地下停車場，他父母上飛機前給他打的電話，大概三個小時後後到華亭。

他非常不放心陸一心，剛才急匆匆的從辦公室出來，也是因為他覺得她今天的情緒不太對勁。

那天早上送她到學校後，他們已經有兩個多禮拜沒有見過面，他忙著交接工作忙著建實驗室，而陸一心，一直在準備期末考試。

她從來都不是個情緒低落的人，也從來沒有像今天這樣，心虛到都不敢正面回答他的問題。

他今天必須得和她見面。

“我大概半個小時後到，你在學校門口等我？”他決定不再糾結，他父母那邊不管怎麽說都還有他在。

“……好。”陸一心猶猶豫豫的，“半個小時麽？”

“你……慢點開，現在路上堵，我不急。”她結結巴巴的，“到了給我電話，那我先掛了。”

她掛了電話。

方永年沒吭聲。

這是她第二次自說自話的掛電話，第一次的時候她喝醉了，這是第二次，她明顯哭過了。

他沈默的把車子重新開出停車場，面無表情。

他腦子裏無法控制的劃過了無數種可能，她又跟寢室裏的人吵架了，她被人欺負了，她身體不舒服。

今天真的不是個好時候，他爸在電話那頭的語氣和架勢，都像是要過來棒打鴛鴦的，可偏偏這種時候，向來立場最堅定的陸一心，居然有些不對勁。

方永年在第二次差點闖了紅燈之後，黑著臉把車子停在了路邊停車場。

他眼皮突突直跳，第一次發現其實一直以來，陸一心的堅定才是他對這件事立場毫不動搖的根本原因。

他又一次撥通了陸一心的電話，這一次她接的很快。

“你那麽快就到了麽！”她氣喘籲籲地，聲音很急切，“你開那麽快幹什麽啊！多危險啊！”

語氣已經恢覆正常，不仔細聽都她聲音裏的顫音。

“為什麽哭？”他一句廢話都沒有，單刀直入。

陸一心哽了一下。

“你再跟我說你是看電影看哭的試試。”方永年在陸一心開口前，又補充了一句。

陸一心不敢試試。

她已經好久沒有聽到方永年用這樣的語氣跟她說話了。

“我……”她欲言又止。

方永年沒說話。

他沒說話陸一心都能想象到他雙手環胸面無表情的等著她的下文。

“我們好久沒見了……”她支支吾吾的，不知道該從何說起，“我就想去你公司找你。”

“嗯？”方永年蹙著眉，他感覺陸一心又快要哭了。

“我爸爸說你最近忙得三餐都快要沒時間吃了。”她吸了吸鼻子，果然又想哭了，“所以我就去我們家樓下那家粵菜館……”

她停住了，嘀咕了一句：“媽的那地方跟我八字不合吧！”

方永年：“……”

不知道為什麽，他緊繃的情緒因為陸一心這一句插科打諢放松了不少。

“然後來的路上過馬路的時候出了點事……”她又開始支支吾吾。

方永年剛剛放松了一點的情緒瞬間又繃了起來：“什麽事？”

“就……”陸一心就了半天，“被摩托車蹭了一下……”

“我人沒什麽事！”她生怕方永年多想，語速特別快，“那車子就是車頭蹭到了，我摔了一跤。大冬天的衣服穿的那麽多，也沒摔多厲害。”

“就是……打包的稀飯都撒了。”陸一心微微停頓了一下，“我……手燙到了。”

“已經去過醫院了，醫生就配了點藥膏，說其他一點事都沒有。”她語速越來越快，“我都快到學校了，你在那裏等我一下，我馬上就到了。”

她一邊說一邊跑，氣喘籲籲地。

“你先站住。”方永年說話變得很慢很慢，“我還沒到。”

“從哪家醫院跑出來的？”他問得更慢。

問得奇奇怪怪的，下意識站住的陸一心卻馬上聽懂了。

“在你們公司門口撞的……”她撓著頭，“所以就去了就近的那家醫院。”

“現在下班高峰車子打不到，我都跑到一半了。”她勻了口氣，“你到了等我一下，我應該還有二十分鐘！”

“你他媽給我站著別動！”方永年終於爆了粗，“位置共享給我！”

“我這邊單行線，現在在堵車。”陸一心被吼得縮了縮脖子。

“位置給我。”方永年壓著脾氣又說了一次，一字一字的。

難怪他覺得她今天不對勁。

難怪剛才打電話的時候，她支支吾吾的。

“別掛電話。”他在她共享位置的時候，又叮囑了一句。

“哦。”開著功放共享位置的陸一心忍不住嘀咕了一句，“我真的沒事啊。”

能跑能跳的。

就是衣服臟了……

她本來還想趕緊重回宿舍換件衣服最好讓李小安幫忙化個妝。

早知道就不去那家粵菜館了，上次丟了手機發燒，這次被摩托車撞了被燙了……

大概就是八字不合……

她下次再也不去那家店了……

要見公婆啊，這可怎麽辦……

***

方永年到的非常快。

他們本來都是從公司去學校，方永年開車，掉頭開了五分鐘就看到了陸一心。

百無聊賴的蹲在馬路邊，身上那件鵝黃色的羽絨服臟兮兮的，牛仔褲不知道是本來就破洞還是摔破的，大冬天的露出了一大截膝蓋。

“上車！”方永年車子停在她身邊，搖下了車窗。

蹲著的陸一心擡頭，眼睛腫腫的，臉上也有些汙漬，臟兮兮的像路邊的小要飯的。

第二次了。

方永年太陽穴突突的。

“我……身上很臟。”她身上還有粥黏糊糊的殘渣，所以她剛才在醫院門口都不敢打車。

方永年一聲不吭，下顎咬得死緊。

很會看人臉色的陸一心秒慫，乖乖的打開車門，乖乖的上車。

開車門的時候左手碰到剛才燙傷的地方，想叫又不敢叫，皺著眉頭委委屈屈的縮在副駕駛座。

“一會你爸媽要過來……”她像是在解釋自己剛才的猶豫，“看到車子臟了多不好。”

方永年好久沒回老家了，他父母一過來就看到車子臟兮兮的，算什麽事。

“安全帶。”方永年看都沒看她。

陸一心委委屈屈的又給自己系上了安全帶。

明明摔跤被燙的那個人是她，她現在卻莫名其妙的心虛。

“其實……”她一心虛就開始話多，“你就讓我回宿舍洗個澡換件衣服就沒事了。”

很輕的燙傷，比起疼痛，更難受的是她本來想見他一面結果卻被現實打擊到急診室的挫敗。

“這樣多丟人……”她訕訕的。

本來快三個禮拜沒見，他們應該小別勝新婚的，就和上次一樣，只是對視就覺得幸福。

但是現在方永年看都不看她一眼，從側面看，他五官冷峻的跟雕塑一樣。

陸一心惴惴不安的還想再說點什麽，卻被方永年打電話的動作嚇得縮著脖子一聲不吭。

方永年在給他哥哥打電話。

電話一接通，方永年就連稱呼都沒叫，直接報出了他爸媽到華亭的航班號。

“你或者嫂子抽個時間去接一下，今天晚上安頓好，我明天再找他們。”他說的特別慢，慢的陸一心脖子越縮越短。

電話開的免提，陸一心能很清楚的聽到方永年哥哥在電話那頭的意外。

“我知道他們是來找我的。”方永年皺著眉，“一心出了車禍，我帶她去醫院檢查。”

出了車禍的陸一心張著嘴：“……”

“行。”方永年哥哥很了解方永年的語速，語速慢成這樣，基本就是說啥都沒得商量了。

方永年又一聲不吭的掛了電話。

陸一心很不安的在位子上挪了挪：“我……都檢查過了，連CT都拍了。”

“那個摩托車闖紅燈，很怕出事，一進去就帶我做了全身檢查。”她終於也皺起了眉頭，“我不要去了，我討厭去醫院。”

方永年打了個方向，把車子繞到附近建築的停車場。

“報告單。”他車子剛剛停穩就伸出了手。

陸一心：“……”

方永年看著她，冷著臉，皺著眉。

陸一心慢吞吞的解開了安全帶，側身到方永年這一邊，打開了車鎖。

因為靠近方永年，她頓了頓，咬著牙，還是按下了那個按鍵。

然後她打開車門，一聲不吭的，頭也不回的背著她的包包就下了車。

臟兮兮黏糊糊的稀飯還黏在她頭發上，下車的時候，甩了方永年一臉。

媽的！

她邊走邊氣！

她那麽想他！

沒有擁抱！連個眼神都不給她！

不去見他父母了，連問都不問她一句！

他以為他還是她叔叔麽！

作者有話要說：  看吧，昨天我如果卡在這裏你們肯定會給我寄刀片，馬上二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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