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百一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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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幸的老家在南方的一個小山村裏, 名字裏帶著花, 名叫晚棠村,只因村口有幾棵高大無比的海棠樹。風一吹,紅白色兩的花瓣紛紛揚揚地歡迎著來者。

看起來歲月靜好, 實則整個村子裏的暗流早已翻滾不息。

從京市來的警察在上個月已經來過數次,挨家挨戶地盤查, 幾家歡喜幾家愁。沒有參與過收買被拐賣婦女兒童的家庭自是無憂無慮,剩餘的則生怕會元紅銘會牽扯到自己。

所以當元幸回到這裏的時候, 村民們的眼神俱十分覆雜,紛紛關上了自家的大門。

就像他們來的時候沒有飛揚花瓣的歡迎,這裏的人同樣也不歡迎他們。沒有將他們趕走已經算好的了。

元幸是在22年前降生在這個村子裏的。在他頭18年的記憶裏, 晚棠村一直很破敗, 大家主要靠種田養殖為生,到後來他大了些時,才有幾戶人家的男人和孩子外出打工, 近幾年的時候有些聰明的人家會用農家樂的方式來給自己帶來額外的收入。

只不過賺錢的方式一直在變, 愚昧的思想卻好像根深蒂固在他們的靈魂中一樣。

元幸四處看了看,抿了抿嘴唇。

他心裏頭實際上有些害怕,有近鄉情怯, 更多的那種接近於“害怕元紅銘死掉”的情緒,覆雜到他無法名狀。

在來晚棠村之前。他已經從張明星口中得知他家之前的房子已經被元紅銘給賣掉了,門鎖什麽的全部都被換掉了,墻壁上也做了防護。

這個帶著一個院子的家是他此行最想去的地方,但眼下顯然是進不去的, 加之每家每戶都對他們壁紙不見的,元幸難免有些不知所措。

正當他有些迷茫的時候,王愆旸輕輕牽住了他的手,安撫道:“沒事的小元幸,你和他們不一樣。”

“我……”元幸看著他眨眨眼睛。

不待他說出下半句話,身後就傳來一道聲音:“是不一樣。”

兩人紛紛回頭,發現身後不遠處一家村民的大門依舊敞開著,頭頂懸掛著一個晃晃悠悠的燈泡,昏黃的燈光在傍晚裏十分溫暖。

一名抄著雙手的男子斜斜依靠在門框上,年紀和元紅銘相仿,上了年紀卻一臉痞氣,額角上一道疤痕格外明顯。

那人仔細看了看元幸:“都長這麽大了啊。”

聽他的話應該是認識元幸的,說不定還是看著元幸長大的,但元幸絞盡腦汁也沒想起來他到底是誰。

看著他額角上可怖的疤痕,元幸有些發怵,他抿了抿唇:“那,那個……對不起我,我想不起你是誰了的。”

“我是張明星的爸爸,張勇。”男人站起了身子,抄著的雙手也放了下來,“進屋坐坐嗎?”

說完後拋下兩人走進了院內,只留下影子。

王愆旸和元幸對視一眼,也跟著走了進去。

張勇家的院子極大,種了不少花草,入目一片蒼翠,想來張明星會去京市賣花也可能遺傳了這點。除此之前,還有一只黃色的田園犬,沖著元幸不住地咬著尾巴,“汪汪”了兩聲。

“明星他跟我說了你們要回來。”張勇給兩人都倒了杯水,“沒想到你們到的這麽晚。”

王愆旸接過水,將溫熱的那杯遞給元幸,擡頭看著張勇道:“您是專程等我們的嗎?”

張勇點點頭:“是啊,想你們肯定沒地方去,正好我兒子和你們關系看上去還行,我等等你們也行。”

元幸喝了口水,小聲說:“謝,謝謝叔叔。”

“謝什麽呢?”張勇又端上來一盤點心,“我謝謝你們才對。”

將盤子放下後,張勇擡頭朝門外看了看,似乎是在環視著整個村子:“看看這烏煙瘴氣的,好不容易清明了一點,難道不是得謝謝你們嗎?”

元幸有點沒懂這話的意思,傻乎乎地咬了一口綠豆糕。

王愆旸倒是明白這話的意思。

在之前同張明星的交談中,得知晚棠村裏雖然有許多村民都參與了人口買賣,但畢竟還是有潔身自好的人存在。

比如說張勇一家。

在京市,張明星曾經多次幫助元幸。在晚棠村,只有張勇為他們敞開了大門。

父子倆都用自己的行動表示了自己對這種事情的痛恨,但迫於往事的陰影,也避免惹禍上身,在生活中只能睜一只眼閉只眼。

在元紅銘被調查之後,晚棠村也受到了殃及,那一撥一撥從海棠樹前經過的警察就是最好的證明。

痛恨人口買賣的人看到此情此景,心裏頭應該還是有些大快人心的。加之現在只是調查階段,到後續說不定能將那些團夥連根拔起,救出所有被奪去了人生的人。

所以張勇才會說感謝元幸。

感謝他一切的所作所為,感謝他的勇敢。

一塊綠豆糕吃完,元幸嘴邊全是碎渣渣,王愆旸見狀,伸手將他嘴邊的餅渣給拭掉。

張勇眼瞥見這一幕,見怪不怪,轉頭問元幸:“綠豆餅好吃嗎?”

元幸點點頭。

張勇看他那副模樣,一直繃著的臉終於出現了柔和的笑意,額角的疤痕也沒有剛才那麽恐怖了:“吃吧。”

元幸說雖然一直在吃著綠豆餅,但是心中卻是反覆品味著張勇剛剛的話。

謝謝,他嗎?

這份謝意不止是張勇一人的,也包含了其他人的正義感以及被拐賣來的婦女兒童的感謝。兩個字看起來輕飄飄的,實則有千斤重。

他看起來像是沒理解這句話,其實已在不知不覺中背負了這份好意,並且背得穩穩當當的,一絲一毫的好意不都會掉下來。就像他正在悄然成長一樣。

元幸吃著一塊又一塊的綠豆餅,王愆旸和張勇談論著關於村子的現狀問題。

一盤綠豆餅吃完後,夜色也搬上了天幕。

張勇看了看墻上的掛鐘:“時候不早了,你們有住的地方嗎?不介意的話可以住我家。”

王愆旸起身,婉拒他的好意:“不用了,我們已經預定了鎮子上的賓館了,謝謝您。”

“嗯,那我也不強留你們了。”張勇將二人送到門口,遞給元幸一盒綠豆餅,“拿著吃吧小星,叔叔也沒什麽禮物能給你,就這個當謝禮吧,要好好長大啊。”

兩人離開村子,搭乘最後一班開往陣子的車離開。

鎮子上有且只有一家賓館,條件比不上京市和港城,不巧的是還只有一間大床房了。

還好床足夠大,兩人睡也不會多尷尬。

王愆旸在那邊忙著鋪自己帶來的床單,元幸坐在桌前看著桌上那盒綠豆餅。

四四方方的紙盒,上面印著綠豆餅的圖案,包裝十分樸素,一如張勇本人那般淳樸。

最後張勇和元幸說了一句話,喊他“小星”。

這是因為元幸最開始的名字是叫元星,村裏人一直都小星小星地喊他。

只不過,從張勇口中說出的“小星”,元幸總覺得有些耳熟。

他伸手摳著包裝盒的邊角,嘴裏反覆念叨著這個名字,拼了命地回憶。

外面傳來幾聲犬吠,元幸猛然擡頭,心裏頭最深處也傳來兩聲汪汪聲,像是他很早之前就聽過的那樣。

像是小時候的清晨,牽牛花上還有露水。他被奶奶抱在懷裏滿村子地走,走到張勇家門口,一只黃色的小奶狗沖著他汪汪了兩聲。

張明星和張勇都站在家門口,比元幸大幾歲的張明星好奇地戳了戳小元幸粉嘟嘟的臉頰,張勇一邊喊著“小星要勇敢,小星要勇敢地保護媽媽,小星要勇敢地長大”,一邊逗著他開心。

彼時的那句“小星”和剛才聽到的“小星”一模一樣。

原來從那時起,他就一直在接受著他們的鼓勵和勇氣,從那時起,這家善良的人就在一直幫助他。

這是元幸的記憶,只不過他不知道的是。在四年前,大雨滂沱的六月初。被囚禁了人生的女人,在一個額角有疤痕的男人的幫助下,成功逃離這個噩夢地,成功地奪回了自己的人生。

元幸拆開那盒綠豆餅,捏了一塊咬下一小口。

清甜的味道蔓延在口中,元幸瞇了瞇眼,大概也懂了張勇和她們的感謝。

不過僅憑元幸一個人的話,只是蚍蜉撼樹罷了。這個結果,是每一個和元幸一起努力的人奮鬥而來的,是每一個曾經鼓勵過元幸的人,是大家的心念和力量凝聚而成的。

這份感謝不止屬於元幸一人,它屬於這個世界上每一個正義,善良的人。

想通後,元幸覺得手中的綠豆餅也更甜了。

因為車程的原因,兩人今天到達晚棠村時已是下午,所以只在張勇家留了一會兒就天黑了。

而明天有一整天的時間,自然計劃也比較多了。

老家的宅子是進不去了,不過除此之外,還有一件事是元幸必須去做的。

那就是去給奶奶上墳。

元幸自從得知是奶奶從人販子手中買回媽媽後,心情就十分覆雜。因為在小時候,奶奶是除了媽媽外對他最好的人,有時候甚至比媽媽還好。

但有是奶奶一手促成了媽媽的悲劇。

元幸不知道到底該用怎麽樣的心情去給奶奶上墳。

王愆旸似乎看出他的憂慮,半躺在床上拍了拍身邊的位置:“元幸,過來。”

元幸放下手中的綠豆餅,乖乖地爬上床,身子一扭,把腦袋擱在王愆旸的胸前,小手也搭上去。

“嗯。”元幸悶悶地應了一聲,“我還是很,很矛盾,就像害怕壞蛋元紅銘會,會死掉一樣。”

“那我問你啊元幸。”王愆旸伸手攬住他,問,“你看到媽媽回歸自己的生活時,開心嗎?”

胸前的小腦袋蹭了蹭,權當點頭了。

“那如果你看到更多的人,因為你的勇敢,從而脫離了煎熬的生活,你開心嗎?”

小腦袋又蹭了蹭。

“那不就好了嗎?”王愆旸拍拍他的腦袋,語氣一轉,“其實,我們國家的人是相信‘因果報應’這個詞的。”

“意思就是,那些曾經做了善事的好人,一定會有個好結果,而那些作惡多端的壞人,也一定會得到報應。”

“元紅銘呢你也已經見到了,他的下場對得起他曾經做過的惡,你是沒必要同情他的。而奶奶呢其實有些覆雜,奶奶不能完全稱為好人,因為媽媽是她買回來的。但奶奶也不能稱為是完全的壞人,畢竟他沒有打罵過我們的小元幸,對媽媽也很好。”

“所以她的結局不好也不壞,她雖然逃過了眾人的譴責,但依舊沒有逃離因果呢。元紅銘能變成今天這個樣子,有一部分是拜她所賜,所以相應的,她也因元紅銘的不孝和不作為,沒能安享晚年,最後在病痛中去世。”

元幸眨眨眼看著王愆旸,似懂非懂。

王愆旸伸手在他鼻尖上點了一下:“我一直都清楚你很糾結,你糾結的是害怕自己的選擇和所作所為是錯誤的對不對?”

“嗯。”元幸這才應了他一聲,“我,我的確是害怕這個。我害怕我有一天會,會後悔。”

“你做的事情是正確的,為什麽要後悔呢?”王愆旸做起來,和元幸面對面,雙手捧著他的臉,“壞人得到了相應的懲罰,同時那些即將因此獲救的人感謝你,你還有什麽糾結的呢?”

“你說是不是小元幸?”

聞言,元幸微微睜大了眼睛。

“我帶你回老家來,也是想讓你知道有人因為你,即將重獲新生。你所有的選擇,你所有的所作所為都是正確的。”

“壞人死了是他應得的報應,而我的小元幸一直很棒,很優秀很勇敢,他不能被這些不相幹的東西絆住了腳步。”

“他應該邁起步子,大步朝前奔跑才對。”

窗外又傳來幾聲犬吠,元幸沈默著思考,垂著眼睫一言不發,王愆旸也沒松開手,一直將自己話語裏的涼涼傳遞給他。

好一會兒,元幸擡起頭,方才游離的目光已經變得堅定萬分。

他說:“我知道了,開心先生。”

次日是個陰雨天,南方的秋雨絲絲入骨涼。

王愆旸買了黃紙和貢品,在張勇的引導下找到了元幸奶奶的墳地。

算元紅銘還有點良心,將元幸奶奶安葬在祖墳裏,只不過墳包光禿禿小小一個,看著格外的淒涼。

元幸蹲在王愆旸在幫助下點燃了黃紙,接著在紛飛的紙灰裏跪在地上,鄭重地磕了三個頭。

起身時,元幸的膝蓋上滿是稀泥,黃紙也即將燃盡。

“走吧元幸。”王愆旸在一旁伸出手想拉他一把。

“等一下的。”元幸還跪在地上沒起來。

只見他伸手在口袋裏掏了掏,拿出一枚五角錢的硬幣。

這是他從奶奶包的餃子裏吃出來的,他從老家帶到了京市,又從京市帶回了老家。

現在他要將這枚硬幣埋進泥土裏,將這枚硬幣還給奶奶,連帶著那些養育一起,還給奶奶。

墳包前面多了不起眼的小土堆,下面埋著元幸對奶奶的所有情緒。

“再見啦,奶奶。”元幸小聲說。

因為下雨的緣故,王愆旸不打算在晚棠村久留,只帶著元幸去給張勇道別。

離開村子勢必要經過元幸家在祖宅,不過現在這個老房子已經是別人家的了。房子和昨天見到時一樣,巨大的鎖頭和墻壁上的防護將他們擋在外面,將元幸的思緒也擋在外面。

王愆旸繞著房子轉了一圈,發現了一個比較高的地勢,說不定可以翻墻進去。

“想進去看看嗎?”王愆旸問。

元幸搖搖頭:“我們還是,還是回去吧,我不想再繼續呆了。”

王愆旸便帶著他回到了鎮子上的賓館,火車票是下午三點的,中午兩人就在一家面館解決午飯。

元幸在進面館的時候有些恍惚,因為這家面館就是他剛出事後打工的那家。

也是在這裏,元幸聽到了一個員工說在京市看到了媽媽的消息,這才有了接下來的故事。

元幸看著店內尚且熟悉的擺設,又擡頭看了看身旁的王愆旸,最後低下頭,微微笑了笑。

他之前是從故事的開始離開,現在是從故事的開始,重新開始。

開始一段全力奔跑的,嶄新的生活。

夏天,徹底結束了。

回到京市後,元幸沒再去看過元紅銘,生活又回到了康覆中心上班回家的模式中。

秋末十月。

元紅銘的案子也終於有了新的進展,執法者們順藤摸瓜,牽扯出一樁跨越多省的人口販賣大案,目前已經鎖定了好幾名目標嫌疑人,一經抓獲,立即判刑。

而不知是誰將事情的始末放到了微博上,引起了眾多網友的關註,一時間各種輿論疊起,網友們個個都義憤填膺,希望執法者能徹查此事,將那些被偷走的人生還回去,將犯罪分子繩之以法。

作為導火索的元紅銘瞬間就被輿論推到了風口浪尖,即使他現在已經是個廢人,依舊沒有獲得大眾的同情。眾人反而希望能盡快將他送進監獄,讓他餘生都在鐵窗淚中度過。

輿論推動著案情發展,沒過一個星期,官方發表聲明,元紅銘因犯收買被拐賣婦女兒童罪,qiangjian罪等,被判處三十年有期徒刑,緩期一年執行。

此舉一出,網友們紛紛叫好,大快人心。

而接下來的半個月內,警方抓獲多名涉嫌人口拐賣買賣的犯罪分子,解救多名婦女與兒童。

一名被解救出來的女子涕淚橫流地感謝著警察同志,感謝著所有為此事做出貢獻的人。

元幸又看了幾眼電視上的女人,拿過遙控器關掉了電視。

他起身走到窗前,打開了窗戶,將已經成一根光桿司令的驚喜花挪到了一旁,貪婪地呼吸了一下窗外的桂花香。

看著眼前落葉時的秋意盎然,元幸突然就露出了一個滿足的微笑。

樓下響起停車的聲音,是王愆旸將車停到了樓下。他站在落葉間,擡頭沖元幸揮了揮手,元幸立即綻開一個比剛才更甜美的微笑,揮手同他打招呼。

“我這就上去了。”王愆旸笑著說。

“我,我去開門的。”元幸離開窗前,跑到門口。

腳步聲從門外傳來,越來越近。元幸手放在門把手上,輕輕往下一摁就打開了門。

看到手裏拎著一袋蔬菜,正朝這邊走來的王愆旸時,元幸突然想到在幾個月前,從老家回京市的火車上,王愆旸問他後不後悔沒能進老家的宅子看一眼。

當時的元幸沈默了一下。

很快他就擡起頭說:“不後悔的,因為我,我已經有家了。”

“家裏很溫暖,有小白狗,有,有驚喜花,還有……我的開心先生。”

一如現在,他站家門口等著他的開心先生,等著他牽住他的手,帶著他進家門,帶著他走進一段新的生活。

作者有話要說:人渣正式下線!

下面就只剩下小星星的康覆之路啦!

這段劇情不是很長,但是時間跨度很大,做好一章裏過幾年的準備,也做好元幸從22變成32的準備,不過不可能是32歲啦哈哈哈

要談戀愛還是趁年輕談!畢竟老了的話腰就不好了(小聲b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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