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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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氣沈默, 灰塵的燈下緩緩漂浮著。

王愆旸總覺得自己的話會不會有些貿然, 唐突,但從這麽幾天的事情上來看,無論是學習知識還是人情世故, 他覺得元幸都可以做到很好。

有自己在他身邊時刻引導著再加上系統科學的康覆訓練的話,說不定自己那個美夢是可以成真的。

這可能需要很長的時間, 一年兩年,甚至再往上走, 但王愆旸等得起。

元幸沒聽明白這話裏話外的意思,或者說他還沒從臉頰上這個間接的吻裏走出來,他對上王愆旸垂下來的目光, 眨了眨眼。

“你懂我意思麽小元幸?”

王愆旸說著, 還摁在他臉上的拇指輕輕揉了幾下,示意他。

沒想到元幸卻說:“這,這不算的, 不算是親, 親臉的。”

說完還鼓了一下腮幫,試圖把王愆旸的大拇指給頂開。

得,看來還沒消化好上一件事。

王愆旸又用拇指揉了揉他的臉頰:“非得要臉上的麽?”

元幸抿了抿嘴, 想著是當個乖巧聽話的小孩還是無理取鬧的小孩,最後他選了一個似是而非的回答:“可,可是,我的願望是親,親臉的。”

王愆旸這回哭笑不得, 不知道這小傻子是真傻還是裝傻呢。

他擡起右手,在元幸的註視下親了親自己的大拇指,然後當著他的面又一次輕輕摁在他臉頰上:“這樣不算麽?”

“不,不算的。”元幸搖搖頭。

縱使不算,王愆旸這次也打算當個壞人,這個臉頰上的吻,暫時是不能給現在的元幸,得是給18歲的元幸才行,這樣他才心安理得。

於是他又一次重覆了剛剛的問題:“小元幸,你想變回18歲麽?”

元幸想了想,指著自己:“我已經,已經21歲啦。”

接著他又搖搖頭:“不,不對,過年了,現在得是22歲的,嗯,我,我是22歲的,已經比18歲的大了的。”

王愆旸看他天真的模樣,無奈地換了一種說法:“那你想不想回去讀書,以後找一份更好的的工作,去更多的地方看一看?”

這話問完,元幸楞了一楞,好一會兒他才點點頭,小聲說:“想的,想的,可是我,我……”

雖然以往困苦的記憶都模模糊糊的,但元幸一直都很清楚自己的現狀。他還記得18歲那年暑假,自己收到的那份大學錄取通知書,紅色的封皮,帶著校園卡銀行卡入學指南一起裝在EMS的袋子裏,送到那個偏僻落後的小村莊裏。

那是個普通的大學,在一個普通的南方沿海的城市,聽說那裏總是面朝大海,春暖花開,一年四季都溫暖如春。那時候的元幸摸著那份通知書上學校的名字,甚至可以想象到海邊金燦沙灘和碧濤大海,還有遠處重重疊疊的黛色山巒。

可是四年後,本該是大學畢業這年,他身在距離那個南方城市十萬八千裏的首都,在一望無際的華北平原,在寒冷又幹燥的生活裏做著一份微不足道的工作。

這四年裏,他像是被上帝摁下了暫停鍵,身體和心智都停止了生長。

“想的話,就沒什麽可是。”

話音剛落,一個溫暖的大手落在元幸的腦袋上,拍了拍,輕柔的力道將束縛住他的東西一一化解。

“沒什麽可是的,小元幸,只要你想實現這個願望的話。”

王愆旸說著,又拍了拍他的腦袋,眼睛看著前方電視屏幕裏,低著頭沈默不語的元幸。

元幸還是沒說話。

“好了。”王愆旸放下擱在他腦袋上的手,“時間不早了你該休息了小元幸,你先去刷牙洗臉,我把床給你鋪上。”

床是下午是晚飯前剛組裝起來的,放置在書櫃旁邊,小小一張單人床。王愆旸拿過立在一旁的床墊,放上去後,揉了揉肩膀,嘆了口氣。

他先前向逢光那名理事了解過一些相關的情況,用術語來講,智力殘疾可稱為智力缺陷或智力障礙,多是因大腦受到損傷或者發育不完整而導致的缺陷,智商在70以下,在溝通社交,起居生活等範疇上有適應性的困難,大多康覆中心都是針對上述的適應性困難來訓練治療的。

而元幸溝通無礙,尚且也能照顧自己,甚至還能幹一些十分簡單的工作,所以在王愆旸看來,元幸無需那些針對社交和生活的訓練。

元幸需要的先是為人處世和人情世故,接下來是情感理解,然後是知識的學習,還有科學有效的醫療方法和對癥相關藥物。

王愆旸之前想的已經差不多了,他先把元幸帶在自己的身邊慢慢教著,日後再給他找一個心理上的老師,給他一些更專業更科學的教導。

然而他想了這麽多,還是需要元幸那個主動的意願。

不過從剛才元幸的反應來看,他應該是有這麽個意願的,但他可能對任何事都害怕慣了,畏手畏腳的,這才遲遲不敢邁出那至關重要的一步。

衛生間傳來水龍頭嘩嘩的聲音,牙刷在杯子裏當啷敲打著。

王愆旸收回手機,走到衛生間時元幸正好把刷牙的杯子放在他的電動牙刷旁邊。

“開,開心先生。”元幸小聲地喊了他一聲,話裏帶著清新的檸檬香。

“嗯。”王愆旸點點頭,“看看你牙刷得怎麽樣了。”

“啊。”元幸長大嘴巴,仰頭露著滿口小白牙給王愆旸看。

王愆旸微微彎腰,捏住他的下巴左右轉了轉,對著燈光準確看到了那幾顆壞掉的牙齒,牙槽裏黑乎乎的,也不知道有沒有壞到牙神經裏。

他松開手問:“牙還疼嗎?”

“有,有一點的,不過,不吃糖的話就,就還好的。”元幸說。

“那就還是疼。”王愆旸彈了一下他的腦門,“以後少吃點糖了,明天早上帶你去看牙醫。”

和牙醫預約的時間是在上午,診所在另一個城區,不堵車的話要一個小時的路程。所以一大早,元幸就被王愆旸叫起來,草草地吃了早飯後塞進副駕駛。

路上他又睡了一會兒,在到達診所之前醒了過來。

牙醫是個小姐姐,帶著口罩,看不清表情,手裏的器械在燈下反著光,看得元幸有些發怵。

“別害怕小元幸。”王愆旸輕聲安撫,“勇敢一點,我就在旁邊看著呢。”

趁王愆旸不註意,元幸悄悄小聲對牙醫說:“姐,姐姐你,可不可以,慢一點點的,我,我怕疼的。”

看他唇紅齒白的模樣,牙醫小姐姐彎了彎眼睛,權當自己應下了。

所幸元幸的牙齒還沒有壞到根部,只是輕微的蛀牙,在磨牙的時候感覺有一點點不適,補好牙後,很快就出了診所的門。

因為元幸總共沒壞幾顆牙,所以補牙花費的時間並不長,早上七點半出的門,現在才剛剛十點,距離元幸上班還有三個小時。

王愆旸想了想,送元幸回家後自己返回公司就十二點了,可十二點又要接元幸來上班。自己可以請假,但是元幸是不願意輕易請假的。

左右權衡後,王愆旸打算今天早上把元幸帶到公司,反正趙眠付今天也不來談生意。

於是一覺醒來,元幸已經到了寫字樓樓下。

他迷迷糊糊問:“我,我要去上班了嗎?”

王愆旸捏了一下他的臉,刷卡帶他進了大門,上了電梯:“還早,先跟著我在公司呆一會兒,到時間了再把你送去火鍋店。”

電梯停在11層,出門看到那見過幾次的logo時,元幸這才恍然大悟。

開心先生工作的地方!

上次他來還是因為手機和鑰匙被鎖在火鍋店裏,他在走廊拐角處等了好久才等到王愆旸。

這次也和上次一樣,王愆旸帶著元幸進了運營組的辦公室,在自己的座位旁邊加了把椅子,讓元幸坐在自己身邊看自己辦公。

於是,其他組的小姐姐繼羨慕嫉妒恨運營組有王愆旸這樣的領導外,又加一顆“她們能看小可愛”的檸檬,酸溜溜的。

辦公室裏十分安靜,無人說話,只有王愆旸一人敲擊鍵盤點擊鼠標的聲音,並不是因為只有他一人,而是其他的員工都在偷偷看他帶來的元幸。

元幸規規矩矩地坐在椅子上,手放在桌面上,好奇地左看看右看看,下垂眼一眨一眨的,嘴巴微微嘟著,窗外而來的陽光打在他臉上,細小的絨毛看著也十分可愛。

坐在王愆旸對面的小姐姐,默默地從顯示屏下面伸出一只手,點了點元幸的手背。

元幸低頭疑惑一看,小姐姐的掌心裏躺著幾顆包裝精美的水果糖,手掌晃了晃,示意他吃掉。

元幸剛伸手去拿,王愆旸就拿手中的筆敲了敲員工的手,並且沈聲道:“別給他吃糖。”

安靜的氛圍被打破,不知是誰率先從工位上站了起來,說:“總監你也太小氣了,糖都不讓他吃,明明這麽可愛。”

“就是就是。”其他人紛紛附和。

王愆旸環視一圈,最後目光落到元幸身上:“我早上剛帶他補了牙,被我發現誰再悄悄給他塞糖吃,扣掉一天工資。”

小姐姐們不滿地又坐回工位上,嘟囔著。

元幸看著對面小姐姐桌上那顆水果糖,吞了吞口水,以後都不能吃糖了麽?

緊接著,一粒木糖醇被送到他嘴邊,趁著他發楞的空隙塞了進去。

王愆旸在他耳邊輕聲說:“想吃點甜的就嚼一會兒這個,沒味道了就吐掉,別咽了。”

補過牙後不是不能吃糖,只是這個糖,只有他能給。

中午十二點,王愆旸打算帶著元幸去吃飯的時候,趙眠付來了,背上又背著熟悉的電玩城透明背包,裏面裝滿了玩偶。

王愆旸無奈地看著元幸朝自己身後躲,問趙眠付:“你怎麽來了?”

“來談生意啊。”趙眠付笑嘻嘻地從身後的背包裏拿出一個雪白的小鴿子玩偶,晃著試圖塞給元幸,“可可愛了你不要麽?收著嘛我又不是壞人。”

殊不知自己在元幸眼裏已經是個捏臉壞蛋了。

“談生意?”

王愆旸接住這個玩偶,在趙眠付以為他要遞給元幸時,又迅速扔到一旁的桌子上:“我看你是抓娃娃來的吧。”

“這不能怪我啊。”趙眠付居然還委屈了起來,“誰讓只有這個商場的抓娃娃機裏有小鴿咕咕的娃娃呢。”

王愆旸看了眼時間,急著帶元幸去吃飯:“就算你要談生意估計也不行,吳小毛不在,你想說什麽就跟我說吧,我轉達給他。”

趙眠付連忙搖搖頭:“不不不,我是來找你的。”

“準確的來說。”趙眠付的目光挪到從王愆旸身後探出半個腦袋的元幸身上,“我是來找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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